且不说入秋之后能走的镖少了,就是去哪找走镖的老板、往哪里去、去多久、带多少人,这么一溜问题放到陈小息面前,饶是他平时再着调,猛地一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化涅自是知道其中难处,可条件终究是条件,何况也不能总是由他和谢清牵头镖局的生意,趁此让司徒两人试试水,培养个副手也不错。
他面上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道:“这趟镖前前后后全靠你俩打点,我和大镖不会插手,至于路途是远是近、时间是短是长都可以,你们决定就行,就当让你们练练手了。”
话说到这,边上一众镖师才明白林化涅这要求表面上是他们去明教的条件,实际上是想提拔司徒毅和陈小息当副手了,顿时轰然,“你俩小子可以啊!”
分镖成立到现在,确实也是他二人领路制图的时候多。何况他俩从军多年,虽说护镖的经验半点没有,可作战和护卫后勤的事也没少做过。故而镖师们之间眼红倒也没有,大多还是由衷地佩服与敬重居多。
司徒毅回到了分镖,不似身在明教时那般柔和,倒像是当年在天策府里任由他人言却一律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没管凑过来想和自己玩笑的王井、袁呈,反倒是看向林化涅,慎而重之地点头应诺,“是。”
人回来了,事也谈了,恰恰后厨的史坚耳尖听到了他们说话,热上几壶酒端了上来。谢清接过温热的酒壶,抬眼看了下拿着下酒菜出来的史祁,往桌上三个浅杯里斟满了热乎的浊酒,自己和林化涅各执一杯,另一杯则是勾上史坚肩颈,给孩子送上人生中第一杯酒。
谢清在史祁的默许下,将酒塞到了对方儿子手里,也不端着大镖的架子,举杯朝众人道:“行了,难得大伙都在,今晚不醉不归!”
史坚捧着酒杯,好奇而陌生的浅浅啜着。
浊酒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只是附近市集难得能买到的汉人自己酿的米酒,正好镖局众人喝得惯这一口,他便买回来了。
这酒经过加热,入鼻先是酒糟的香,尾韵带点米香。入口则是截然相反,温热的口感夹了点没滤出的碎米,甜口很淡,像是在口中嚼了许久的米粒反出来的甜。可入喉之后,原本藏在米香中的辣突然就窜了上来,配合着热酒的温度一路下肚,将史坚熨得服服帖帖的。
谢清见状,不慌不忙地将史坚按到椅子上坐着,劝酒的对象转向司徒毅,同样给人斟了一杯酒,“说说,这次去明教,有啥进展不?”
司徒毅接过酒,倒是没喝,看向谢清的眼神倒是有些不解,“我们是去参加婚礼的。”
用无可救药的眼神打量了下司徒毅,谢清道:“我说的是苏拉娅姑娘,你俩总不可能半点事都没有吧?”
陈小息无不讽刺地睨了眼司徒毅,替人回了这话,“苏拉娅姑娘他们带着我们在明教周边走了走,啥也没发生。”
沉默地看向两人,司徒毅实在不明白走这么一趟,他们还期望能发生些什么。
司徒毅自打加入镖局以来,周遭的人都明白这人木,玩笑少有,除了去沙漠和撸猫之外就没甚执念,也就是后来三番两次碰上苏拉娅,才渐渐有了那么点人味。
可惜木头性子并非是一年半载就能改过来的,镖局众人听陈小息一说啥事没有,当即收了热闹八卦的心思,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又是那副说笑模样,面上一如寻常,只心里替人家姑娘埋汰这木头的镖师也不在少数。
见他们这般,司徒毅自然也没往心上去,老老实实喝光谢清方才倒过来的浊酒就停了杯,收拾好自己那份面碗筷子,连同沈芍、陈小息的空碗一并端去后厨,自发地打水洗了,压根不用史家父子回头收拾,也未曾同谁打过一声招呼,径自回了屋。
他从包袱里掏出个半瘪的布袋,看着里头被妮妮吃掉大半的小鱼干笑了笑,盘算着明天一早洗漱完就去镇上补点新鲜的小鱼干,顺带去绕上一绕,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近期打算跑商,需要雇上镖队的。
隔天一早,司徒毅不似才经历长途跋涉的人一般,照旧起了个大早,而隔壁榻上的陈小息还打呼噜睡着,貌似是昨天后半夜被其他人满身酒气地扛进来的,一晚上闷了整屋的汗味、土味和酒味,就连司徒毅自己都嫌弃几分。
初秋的清晨褪去了夜里的彻寒,虽然仍旧寒凉但却不刺骨,只有在风拂面而来时才透出一点刺骨的冻。
这天气若是直接打井水冲洗,身体肯定得洗出个什么好歹来,何况过阵子井水就该冻住了,清水必须宝贵着用。
司徒毅站在分镖的院子里,手里抱着干净衣服,仰头看着灰扑扑的天走神,耳朵都凉得有些发红了,才回过神来去后厨生火烧水。
他将热水倒进洗漱用的木桶里,又兑了点刚提上来的井水,脱了衣服直接用帕子沾水擦身,最后再将身上的衣服扔进桶里一番搅和,洗出一桶泥水,才把衣服提出来拧干晾上。
换上新衣服,司徒毅还不忘走回房里看一眼,见陈小息还睡着,便也不扰人清梦,自己牵着骆驼就往镇上去。
不同于入秋之后镖局生意渐渐淡了下来,秋初的镇子倒是热闹异常。
有抓着一年最后几个月时间攒家底的商人,有趁入冬前给家里备一车吃穿用度物什的居民,也有司徒毅这般怀着不同心思的看客。
镇子的市集不让摊贩之外的人带着牲畜进去拉货,使得马车、货车、或骑乘或拉货的牲口停在外围,乌泱乌泱一片的,衬得讲价的人声更吵杂了些。
远远地下了骆驼,司徒毅牵着缰绳信步前行,走了近些才闻到混杂在一起的畜味、草麦味和刚出炉的面香、酒香,驱散了清晨不刺人的寒,反倒是更像夏日的艳阳热火朝天似的。
他将骆驼停在镇外的驻马石前,缰绳栓在石上,也不怕丢,顺了顺骆驼颈上的短毛,便转头往市集而去。司徒毅埋头钻进人群,熟门熟路地去面铺买了两袋刚出炉的包子馒头,又提上两碗茶,穿出人潮往僻静的书肆走。
“先生。”司徒毅低头弯腰进门,看着早早开门却没有什么人气的小书肆,还有一只熟悉的猫自若地窝在铺面上,丝毫不被来客惊扰,便也舒心地笑了笑。
这书肆不是司徒毅第一次来,从前还带着王井来过一趟,只不过当时动作迟缓的先生如今行动起来更加费劲了些。
他忙不迭将方才顺路买的东西放在案上,去给老人家搭把手,护着对方的腰,让他顺利地落座在铺了软垫的木椅上。
司徒毅挠了挠手边的猫的下巴,才去收拾刚刚自己买来的东西,用胡语同人打招呼,“先生,早饭吃过了没?我买了茶和馒头包子,趁热吃点。”
老先生受了司徒毅的好意,接过馒头掰成小块,沾着热茶泡软了吃,“你胡语说的越发好了。”
拿过自己那份,司徒毅笑了笑,“最近去了明教一趟,参加朋友师兄婚礼了。”
咽下嘴里泡得软烂的馒头,老先生一双眼精神矍铄地盯着司徒毅,“小伙子,那你自己呢,还没遇到中意的姑娘?”
对于这个难得的学生,他一直有点视若己出的态度,就是对方能单纯好好听课,别试图喂胖自己的猫就更好了。
万万没想到老先生也跟镖局那些人一样好奇这事,司徒毅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了,“遇到了,她是个明教弟子。”
放下勺子,老先生兴致颇高地盯着司徒毅,“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脑中浮出苏拉娅的身影,司徒毅难得柔和地笑了笑,“像猫一样。”
沉默了半晌,老先生愣是没接上话,“……你跟人家姑娘说过你这心思吗?”
理所当然地继续啃包子,司徒毅道:“没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险些将手里的勺子砸向司徒毅脸上,老先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不说,要人家姑娘想什么!憋死你得了!”
相识至今,哪怕老先生之前讲课再严厉,司徒毅也从未见过他说过如此重话,只得囫囵咽下嘴里的包子,安生端坐,“……我下回找机会说。”
心知眼前的学生除了猫之外甚少有什么执着,可老先生怎么也没想到他遇着心上人还能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派,叫自己听着简直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老先生伸手把自己的猫从司徒毅手边扒拉回来,随手拿起戒尺指向门口,“你要没跟那姑娘说清楚,下回别进我这个门,我没你这学生。”
忙不迭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司徒毅见人动怒,赶忙收拾好碗筷洗了,跑出门外,“我下回再带小鱼干过来!”他以后还想就近撸猫呢,可不能真让老先生赶自己出门。
出了书肆,司徒毅才发现清晨的那点凉意已经被太阳晒没了,市集上摩肩擦踵的,反倒还有几分热。
他混入人潮边走边听边看,有载货至此的,有过两天准备启程回周边城镇的,也有准备西出阳关待到明年开春再回来的生意人。
只不过这些人之中,不见得有人会雇佣镖局。
对于镖局而言,走单趟去,回程啥都没干直接回来,着实是亏了点。司徒毅不着急,在心里暗记下几个可能会雇镖的老板模样,便顺着人潮走出市集,骑着骆驼回了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