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林化涅之所以连同陈小息一起把人叫来的原因,谢清将司徒毅搁在一旁,让人自己慢慢缓过发热的晕劲,转头看向陈小息,“陈息,你可曾注意过着附近哪里有人家?”
陈小息向前踏了小半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方向,“去年曾经在这些地方看见过帐篷和炊烟,只是牧民们居所不定,不确定今年还在不在。”
司徒毅勉力站着,有气无力地开口,“虽然他们一年换两次地方,不过基本上每个部落的活动区域都是固定的,可以去探探。”
果然有人就是不打算消停,要他安安分分待着怕是不可能了。
林化涅和谢清无奈地对了一眼,伸手将原先摆在伊州的太极石片挪到鬼魅碛的南方,看向路文托,“既然如此,我们先去西北找找,正好离这里不远,一来一回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鬼魅碛这地名听来吓人,不过也就是如常的沙漠景色中多了几处拔地而起的石块,并无太大凶险。
看了看被移动过的石片,路文托并没有太多意见,沉吟了一声,又道:“只不过司徒的情况真的没问题吗?”
此话一出,司徒毅连忙站直了身形,“我没问题!”
只不过司徒毅的伤势和发热的症状有没有问题,不是他自己就能说了算的,最终还是沈芍一句话,就将人安排上了货车,由骆驼拖着随众人前去西北方的鬼魅碛。
原先林化涅打着让司徒毅引路的主意,可如今他卧在货车上昏昏沉沉地烧着,便改由陈小息引路,让人好好休息。
货车的空间相比从张掖来时空了不少,但考虑到路文托从伊州运回来的货物各个价值不菲,就怕司徒毅迷糊之间碰了磕了,于是上路之前便将东西腾了腾,归整成几车。
司徒毅就在货车队伍的最前头,半边车子堆着水囊和干粮,半边车子留给人休息。
替了司徒毅位置的陈小息走在前头,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太阳的位置确认方向,引起路来倒也不生疏。他领着队伍沿着雪水汇聚而成的小流走,直到了鬼魅碛外围,才远远能看见地平线上有几个凸起的小白点,和三五成群的羊只。
陈小息勒马而定,看着前面的民家,并未唐突地领着众人上前,反而转头朝两个镖头和路文托提议道:“我们这么一大帮人上去,吓到对方就不好说话了,我先过去问问情况。”
谢清闻言,二话不说便直接同意了。
自从陈小息来到镖局之后,基本大多数时间他都将他带在身边办事,此刻让对方独自一人去交涉谈价,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也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帐篷用不了太多,有就有,没有也不强求。”
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陈小息转头又看向林化涅和路文托,“我去问问。”
路文托和镖局打交道也并非一回两回,加上置办帐篷一事并非他吃饭的生意,交给陈小息去办,他也无甚意见,便同大队伍留在原地。他转头看向趁着这段时间去查看司徒毅情况的沈芍,“司徒他没事吧?”
沈芍离得远没能听清,从药箱里拿出药罐,自顾自地指使起旁边的镖师,“王井,帮我撬开他的嘴。”
王井一路跟在司徒毅待着的货车边上,自然将对方时昏时醒的情况看在眼里,依言走了过去,“司徒,你醒着吗?”
司徒毅费力地睁开眼睛,手掌按着货车边缘的挡板,勉力坐起身子,抹去额上不知是烧出来还是晒出来的汗,嗓音干哑地说道:“沈大夫,我自己来吧。”
拔开药罐上的塞子,沈芍往司徒毅手里倒了颗药丸,又从一旁拿过沉甸甸的水囊,“先把药吃了,我把你的伤口再处理下。”
他们一早离开白龙堆之后,沿路经过不少自山上融下来的夏河,便顺带将随身和货车上的所有水囊都灌满了融雪水。
交到司徒毅手里的皮制水囊在太阳下晒得有些热,入口时没了夏河里那种沁人心脾的凉意,而是温润地淌过喉头,及时解了体内那股干燥的热意。
混着水咽下药丸,尽管司徒毅整个人还有些昏沉,面上却不显半分难受的神色,道:“我没事。”
见状,一旁的王井径自上前动手,帮着沈芍压住司徒毅,“你都昏一路了,别嘴硬了,强撑着能得什么好?”
垂头看了看王井压住的那半边完好的胳膊,司徒毅浑身抽不出力气去挥开对方的手,默了半晌,还没想好该如何反应,那边的沈芍就已喊着王井帮忙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绷带。他按住王井抓着自己前襟的手,“……我自己来。”
愣了片刻,王井随即回过神来,抽回手,“你自己当心点伤口。”
外衣和内衬容易解开,麻烦的是缠在司徒毅伤口上的绷带,和伤口渗出的浓水沾粘到一处,光是微微扯动,边缘就开始渗血出来,染出一点点的红。
“行了,你别动。”在旁边盯了半天,王井实在是看不下去对方这么折腾,从腰后抽出匕首,打算直接将粘在伤口上的绷带割下来。
沈芍一边准备药物一边留心司徒毅的状况,看见王井手里的匕首,赶忙出声拦住,“别用那个!我给你找剪子!”
应声顿手,王井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平时用来砍小树杈、切肉剥皮的,确实是有些脏。从沈芍那边接过剪子,王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有沈芍在,他们这帮大汉子平时有多糙,全给对比出来了。
顺着绷带沾粘住的边缘运刀,王井不敢错神,连剪带揭的,最终在司徒毅肩上留下一条长布带和肩后一块圆疙瘩似的碎布块。再继续贴着伤口剪下去的话,就会重新扯开伤口,他糙归糙,可也没胆在正儿八经的大夫面前直接扯掉绷带。
相比起王井的小心翼翼,沈芍动作说得上是粗暴。
她仗着早上装够了水,直接拿着水囊往司徒毅伤口上浇下去,濡湿伤口上的绷带,便直接揭了下来。
被鹰抓出来的伤口泛着些微血丝,沿着清水淌了下来。沈芍用净布擦去了污血,又拿过长针一点点地挑掉混在浓水里的细碎砂石,清理过脓疮,沈芍这才重新拿出药粉敷上,“王井,你帮他重新包扎下,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了。”
点着头从沈芍那边接过新的绷带,王井看着沈芍将刚刚用到的长针、剪子等一类物什都放到一个盆里,叠在血水盆上一同端起,“沈大夫……要不还是妳来包扎吧,我去帮妳收拾。”
先前看过王井的匕首,沈芍不敢相信对方能将这些东西收拾得多干净,想也不想地直接回绝道:“没事,我自己来。”
夏河就在此处不远,沈芍要清洗东西肯定是到河边去,不过隔着这点距离,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他们也反应不过来。
王井想了想,转头去喊人陪沈芍一块去,“袁呈!帮沈大夫拿点东西过去!”
猛然被叫到名字,袁呈回头,脸上有些茫然和惊诧,“啊?我?”
谢清注意到动静,转瞬就明白过来王井的用意,点头就道:“袁呈你去,沈大夫可不能出什么事。”
袁呈打从在扬州第一次见沈芍那时起,一直就跟沈芍不对付……他单方面的不对付。
此刻听见让他陪沈芍去,心里不由得犯怵。
要说沈芍对他做了什么,其实对方还真什么都没做,也就是说话行事间不喜欢旁人顾虑她是女子;而袁呈总觉得沈芍一个姑娘家大老远来到陇右委实不易,想要多照顾些,却又被人几句话给说了回来。
久而久之,他也就尽量能不与沈芍接触就不接触,谁让他实在找不到和人说话的方法,省得多说多错。
但既然被谢清点名过去,袁呈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过去,想帮沈芍拿东西又不敢直接上手去拿,“那啥,沈大夫,要不我帮您拿点东西吧?”
沈芍看了一眼小跑到自己身后的袁呈,侧身让袁呈拿过叠在下方的木桶,毫不客气地指使对方,“一会你帮我把水倒掉。”
闻言,袁呈看了看手里这一盆污血水,下意识就想直接往旁边泼,却被沈芍一声拦下。
“别倒在这。”沈芍脚不停步地往前走,察觉到后边的镖师不解,补充道:“你脚边有几株药草。”
依声看了过去,袁呈堪堪收回差点一脚踩上去的步子,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怀里抱着一盆污水,艰难地维持平衡,“我们一会顺便采点回去吧?”
这一带原先是片沙漠石碛的地貌,因着回暖之后自天山山阳汇聚流下的融雪,成了在沙漠中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洲。本不该生长在此处的药草种子不知由何落到此方,落在了土沙之中,生根发芽。
药草植株尚小,几片幼嫩的新叶从翠绿的草茎上向旁伸出,连牢实的枝桠都说不上,巍巍颤颤地随着微风摇摆,即便袁呈不踩不摘,也是一副仿佛随时能被漠上风沙摧折的模样。
更何况,且不说眼前的药草植株尚小,还不到发药性的时候,便是眼前这株药草是丛成株,他们采摘了回去,也不便处理。这类药草在真正要入药之前还有好一番程序要处理,极费工夫,绝不是目前在荒郊野岭里就能处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