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上去年不过二十来岁,却被店内的人称作一声姐儿。她婀娜地退了小半步,笑骂着回了客人的调笑,手里拿着的烟管里燃着远方送来的千金烟草,转过头来,往几人身上看去,“放心,我家这是正经生意,绝对不讹人。”
前面是自己说自家店不讹人的店主,后面是将门口堵得严实的门卫,逼得众人就算不信女子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女子身后,到店内隐蔽的房间落座。
忽略掉那股腻人的胭脂味,店内装设还挺雅致,包间都不是门对门,隔了一段距离,里头若是不摔桌砸墙,外头基本上听不到动静。至于厅内安放的席次虽然多,但彼此之间都用木雕的屏风隔了开来,方便来客谈事。
在包间里坐了一阵子,绕在鼻尖的甜腻味道才慢慢散去。司徒毅望向被屏风隔断的席次,只能隐约看到被拉出来的凳子和一些背影,低声对话被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时不时打断,然后又在虚空中模糊成一片。
看来还真的是正经做酒楼饭馆生意的店家,就是不知道那么重的胭脂味究竟从何而来。
女子在门外喊住小厮,拿过对方手里的菜本,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这屋里的客人由自己来接待,转身露出满面的笑进了门,“诸位,这是本店的菜本,看有什么喜欢的,尽管点就是。”
菜本一共拿来了两本,司徒毅等人只能两两共看一本。上头的菜品从中原常见的菜式到西域的面饼都有,标价还算公正——毕竟西州城内的酒家可不止这里,若是胡乱开价,少不得被对家对付。
不待几人开口点菜,女子大大方方地道:“方才在门口多有不敬,实在抱歉。我家这是正经酒家,只不过总有高官大户往这里带女人来,拦不住。诸位实在介意,我就送诸位一道菜,当赔罪了。”
姐儿说得诚恳,几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们随镖局走过许多地方,到哪都能见着以为带着女人就能谈成事情的“大人物”,虽说食色性也,可那些没谈成生意的也不见他们本身有多大本事。
彻底安下心来,宋乙便一连看中了几道菜,现在光看菜名而已,就已经饿得看啥想吃啥。他转头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确定没问题了,才朝姐儿报了几个菜名,“就这些。”
手指敲了敲烟管,姐儿应下,和几人对过菜品,便将菜本收了回去,“送给诸位的菜,一会买单的时候直接给你们划掉。”
看姐儿退了出去,宋乙才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进了黑店呢。”
杨申笑道:“别说是你,你没见刚才司徒可是直接站在门口,打死都不肯再进来一步。”
话说到自己身上,司徒毅才舍得开口,“我只是不喜欢。”
王井和桌子对面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了然地点头,“那是,你可是有苏拉娅姑娘的人,得自重。”
没想到这都能扯到苏拉娅身上去,司徒毅默了半瞬,终究没开口反驳,“嗯。”
一听司徒毅认了,宋乙不嫌事多似的,“哎哟哟哟,这人家姑娘都还没进门呢,就先自己管起自己来了。”
手肘靠在桌沿,王井手里握着茶盏,说道:“你这话不对吧,若是你看上的人还出去寻欢作乐,你能愿意?”
拍了拍宋乙的肩,杨申道:“就是,要我肯定就不愿意了,外边的哪有家里的好。”
司徒毅由着几人去说,仿佛他们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心里琢磨着之前林化涅答应回程让他脱队去明教的圣墓山,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上路比较好。
宋乙面红耳赤,自己也不过就是拿司徒玩笑了一句,竟被王井和杨申说成这般境地,忙道:“人司徒都还没说话呢,就你俩一个劲说我!”
堪堪回过神,司徒毅看向宋乙,又看了看众人,开口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打算明天先上路。”
其余三人纷纷一愣,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啊?不是,康老板他们不就要到西州吗,还要上路去哪?”
“我要去圣墓山。”司徒毅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自己去。”
识趣地点头敷衍了事,宋乙逮着这次机会,好似方才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们感觉没感觉到,刚才副镖不太对劲,连饭都不吃了。”
众人都知道林化涅原先是少林弟子,王井也没往深处去想,随口猜测了一句,“兴许是去寺里礼佛,顺便吃斋饭了。”
杨申身子向后微倾,好方便让店内的小厮上菜,等全上齐了菜,拿过宋乙递过来的筷子,道:“说起来,你们谁知道副镖为什么还俗啊?”
伸筷端碗,宋乙首先先抢了两片羊肉。他耸了耸肩,这时突然通透起来,咬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知道,副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他是在场几个镖师里头最早加入镖局的,至今五个年头有余,早在战乱未平的时候,他甚至也曾奉叶归安之命,随林化涅赶赴前线帮忙赈灾。
当年的林化涅已经跟随安记镖局东奔西跑多年,除了最早一批和叶归安一起为镖局开基奠业的那帮人,还有谢清在内,其余剩下的人从来不曾听闻有谁传过林化涅还俗的事情。
想起林化涅的模样,宋乙自己琢磨了下,再度开口,“反正应该不是为了女人还的俗。”
鄙夷地看了眼宋乙,杨申嫌弃道:“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东西?除了女人就是女人。”
从宋乙筷子底下成功截胡一块肉,王井挑衅地扬了扬筷,“若是你能多琢磨些别的东西,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镖师。”
恶狠狠地盯着王井筷子上的肉,宋乙和人隔了一张桌子,还偏偏坐在对角,抢都抢不到,骂咧咧地说道:“我怎么了?吃喝嫖赌单占了吃喝两件事,我就想想也不行?”
淡定地给自己添了杯茶水,杨申果断驳了宋乙,“不行,谁知道你想着想着,什么时候就真做了。奉劝你一句,还是收着点心,找个姑娘家宠着,踏实过日子。”
无论宋乙怎么说,最终话题仍旧以他被杨申、王井二人反过来揶揄他终结。而坐在他正对面的司徒毅自始至终都不曾为他救场,哪怕一次都无,只独自坐在位置上吃菜。
一路从陇右而来,晚上大多见的是满天星辰和一簇篝火,对几人而言,尽管西州城内的夜行人稀疏,只有一小片地方的商家还挂着门前的灯笼,也已经足够热闹的了。
几人踏出酒家之前,姐儿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哪个方向黑店多,让他们避着点。宋乙带头谢过,出了店门站在台阶之下,转头看向众人,“接下来怎么办?去哪里绕绕,还是直接回驿站?”
似乎是之前被司徒毅带去书肆留下深刻的印象,王井抢道:“别让司徒带路,去哪都行!”
宋乙和杨申双双被惹笑,明知得不到什么有趣的反应,却仍旧忍不住揶揄司徒毅,“司徒,王井这么说,你说呢?”
看了看几人,司徒毅道:“我回驿站,你们逛吧。”
王井以为司徒毅这是因为自己的话发怒,赶忙拉住了人,“我就随口说说!你别生气!”
挣脱王井的手,司徒毅面上没什么情绪,“我为什么要生气?”
猛然被这么一问,王井的手尴尬地停在虚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你……没生气?那怎么就回驿站了?”
“回去整理东西。”司徒毅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他得先找到林化涅报备他明天要提前上路,还得请驿站帮忙准备足够的水粮,再从镖局的货车上分出自己那份毛毯方便路上野营。
宋乙见司徒毅打定了心思回去,也不强求,自己拽上杨申和王井,就打算往另一头走,“那我们逛会再回去,副镖若是问起来,帮兄弟几个说一声。”
应了一声,司徒毅站在原地看着几人慢慢走远,才抬脚往来时的方向走。
避开方才姐儿提醒他们有黑店的地方,宋乙三人没个方向,只是盲目地循着灯火向前走。还亮着灯的地方要不是酒家,便是不知底细的青楼赌坊,看来看去也就是那些常见的花样。
一来是此行出门是领着镖局的差,二来他们也不愿以身冒险去试一试西州当地寻欢作乐的店家究竟水有多深,如今之所以还在城内走动,无非也就是贪图一点人声繁杂的烟火气。
眼看着再往前走就是内城城墙,杨申直接扯住宋乙背心的衣裳,“行了,该回头了。”
似乎没逛够似的,宋乙朝两人挤了挤眼睛,“我们去佛寺里看看?”
王井一愣,慢了半瞬才反应过来,“刚才究竟是谁说副镖还俗有自己理由,要我们别多问的?”
宋乙动了动身子,甩掉杨申揪在自己背上的手,“我只是说去寺里看看,又没说去找副镖。难得见到这么大的佛寺,去看看也不错。”
他不信佛,可一路走来,没少看过沿途村镇百姓建的大佛石窟和精致壁画,有的气势宏伟,有的多彩小巧,哪怕不是佛门信徒,也会被这些匠人们的手艺给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