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路上的雪尚未化尽,客栈里坐着的几乎是镖局里的人,难得添了几分人气,掌柜的也不闲一帮人吵,一面避着酒鬼们伸出来挡路的手,一边给几桌上菜。
一帮人吃完喝完闹完,准备要回去分镖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足足在客栈里扰了店家两个时辰。
让人在外头闹腾够了,林化涅和姜守带人回到镖局,没再由着人胡来,拨了一半人交由史祁,在外边帮着他从拖车上卸下新买的面粉和食材。而另一半人则是去库房里领了一柄斧头和一个竹篓,各自去附近枯林里头拾枝劈柴,再背回后厨里囤着。
这回主要从镇上买回来的,主要还是粮面油盐一类生活所需物什。林化涅还额外买了些应急用的金疮药一类成药,好为之后开春押镖做准备。
收拾好自己的那一筐柴火,司徒毅抢在开饭前找到林化涅,一见面用不着对方开口询问来意,径自道:“副镖,让我去周边事先探探路况。”
探路况自然是往北面走,确定下融雪的情况。
林化涅早年虽出身佛门,却并非看不懂红尘,心里明白司徒毅主动提起这事为的是哪般,只同意了一半,“好,但最多走到阳关以西的城墙末端。”
没预料到林化涅会加上这个条件,司徒毅一愣,忙道:“副镖,我们前两回出镖去的地方都还要再往北,不先确定路上情况的话,到时候出镖不安全。”
朝司徒毅唸了个佛偈,林化涅道:“出镖带着队伍,路上走得慢,用不着担心到时候路上还没化雪。”顿了顿,见司徒毅还想再说,又道:“你去探探阳关的路,确定没问题了,过阵子我们就送康老板上路去西州……从西州回来的路上,你可自行前去明教。”
司徒毅独自上路是三天后的事,日子没出正月,路上的雪才稍稍有了点化开的势头,只不过表面才刚在日光下融掉,随即又被下方的厚雪透上来的温度给冻住,将雪凝成碎冰。
主要供人马通行的大道已经清了积雪,垒在道旁两侧,司徒毅一人一骑上路,仿佛走入昆仑雪山绝壁下的栈道,茫茫不知前路。
骆驼足下踩开一片片细小的薄冰,混着黄沙,使得路面泥泞难行。司徒毅坐在驼峰之间微微侧身低头去看骆驼的蹄子,见牠只是起落步时动作重了些,便放下心来。
这样的路,借牲口之力前行不成问题,可若是要押车上路,兴许还得多备点人手先行于队伍,事先将路上积水泥坑扫清,方能通过。
越向西北而去,地势越高,路况亦随之险峻。
司徒毅一面注意骆驼的情况,一面提防路上时不时陷下去的泥坑,本应半日能到的路程硬生生拖成整整一日。
进了玉门,司徒毅便寻了个客栈住店。若是入夜仍旧继续赶路,在半途冻坏的不会是有皮毛有驼峰能够御寒的骆驼,而是他自己。
客栈小厮领着司徒毅去了马厩,将骆驼安置下来。他双颊通红,指尖放在口鼻前呵气,“这位爷,骆驼就交给我照顾吧,您快些去屋里暖身子。”
点了点头,承了小厮的心意,司徒毅伸手拂去骆驼眼睫上凝出的冰霜,转头朝对方说道:“有劳。”
重新绕出马厩,自正门进了玉门客栈,司徒毅才看清里头仅仅两三桌坐着人,屋内昏黄的烛光摇曳,将墙上形单影只的侠客身影映得更为寂寥。
他方寻了火光之下的空桌落座,掌柜便已经为他上了烫好的热酒,教司徒毅当即一愣,“这是……?”
拍了拍司徒毅冻僵了的肩胛,掌柜说道:“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放心,这是本店招待的,不收您钱。”
烈酒暖身,司徒毅还没将酒水从小壶里倒出来,便已经闻到浓烈的酒香。他没去碰酒壶,反而问掌柜要了碗拉面,“另外再给我来壶茶吧。
记下司徒毅要的拉面,掌柜面露难色,“这位爷,这路都还没开呢,新茶还没能运过来,这茶水……”
闻言,司徒毅才猛然意会过来,连忙说了两声对不住,这才拿起店家相赠的热酒暖身。
一旁的旅人听见司徒毅开口问茶,囫囵喝干了半碗的酒,一双眼迷迷瞪瞪地朝他望去,“小兄弟,你是汉人?”在他印象里,只有汉人才贪这一口涩茶。
循声望了过去,司徒毅点了点头,在一群胡人之中也不特意隐瞒自己出身,却也不主动多说,“是。”
陇右被吐蕃盘踞数年有余,郡县和唐廷之间早断了联系,虽仍旧保留下不少汉人的习惯,可大抵上是胡盛汉衰。尤其是这个时节还在外边奔走的汉人,更是少之又少。
“从外地来的吧?”旅人举着自己的酒杯问道:“天寒地冻的,你打算去哪里?再往西去,路上可不好走啊。”
默了半晌,司徒毅将错就错地点头,权当自己是个外人,“我打算去趟阳关。”
旅人没问司徒毅此时前往阳关做什么,反倒是热心地跟他提了几嘴,“这里到阳关的路还算好走,别进南面的昆仑山就行。”
掌柜正好将司徒毅要的拉面送上来,兴许是一个冬天里没见着多少人,眼下一改去年夏天趴在柜台上不多事的懒散模样,主动和人搭话,“冬天里有些江湖弟子在这打尖,打算去昆仑山里行侠仗义,可惜听说他们进山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旅人闻言放声大笑,“雪山吃人,这讨伐的难不成还是老天的肚皮?”
无端想起最早送老汉归山入葬后,和苏拉娅在昆仑碰到的那些蛮横劫掠的地头蛇,司徒毅心道:吃人的或许不是雪山,恐怕还真是那些以势凌人的混混。
耸了耸肩,掌柜看向司徒毅,方才他在大厅和后厨之间,将司徒毅和旅人的对话听了个三四成,具体模模糊糊猜测拼凑也能知道个七八分,遂说道:“今年的雪特别大,我印象里从来没积过这么厚的雪。放往年这时候,外边的柳树都开始冒新芽了。”
坐在另一桌的侠客放下筷子,一身蓑衣草帽挡去大半相貌,喉间轻哼只发出自己能够听见的嗤笑,“说得那么严重,你们这是打算吓跑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兄弟?”
司徒毅转过头望去,这才注意到侠客满身黑裳,坐在暗处里,若是不发出点动静,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他朝火光尽头点了点头,“请大侠赐教。”
“赐教不敢当,我不过是刚从西北回来罢了。”侠客怀里抱着刀,看似散漫地坐在长凳上,“只要不往山上跑就行,剩下地方沙漠还是沙漠,最多拂晓结了层霜,出了太阳就融了。”
在脑中飞快回想了想从分镖一路到西州的路,司徒毅有些拿不准,是否仅仅是到阳关一带,就能将路况掌握个大概。
此去阳关,再出城门向西北而行,途中能积雪不化的大山不多,基本上也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偶尔拔地而起的石山群。
然而西州在伊州而西,就在天山南麓,即便等康得舟父子的队伍上路,期间到西州近月余时间,天山附近的冬雪究竟化了多少依旧难说。
若是能先到明教附近,找苏拉娅问问情况就好了。
司徒毅手里的筷子一顿,想是这么想,可林化涅下了命,不让他再往阳关以外走。他转头看向侠客,“不知大侠最近可否去过天山一带?”
侠客尚未开口,旅人便先好奇地问道:“小兄弟,我记得你方才说的是要去阳关,阳关离天山还远着呢,你要问的该是祁连山吧。”
藏在草帽下的双眼不动神色地打量了下司徒毅,侠客注意到司徒毅并无汉人初到此地应有的不适,心里提防几分,却没拆穿司徒毅承认自己是个外人的事。他无视旅人的指错,开口道:“天山积雪常年不化,你若是去,无非是山脚下积雪难行罢了。”
道了声谢,司徒毅转头朝旅人笑笑,低头继续吃着面。
他知道侠客在一刹那间开始戒备自己,不过他既不打算和侠客多说,也不打算和旅人解释自己究竟要去的是天山还是祁连山。
江湖萍水,过了一夜自然散了,用不着为此挖心思费口舌。
隔日一早,司徒毅在客栈补齐了路上所需的水粮,牵着骆驼便出了玉门。
身后的太阳刚冒出点头趴在城墙上,日光穿过朦胧的早雾,在半空中拉出几道金似白的光线。他望不见远在另一端城门之外的侠客和旅人,便收回视线朝西而去。
自玉门向瓜州,由瓜州经敦煌至阳关,彼此之间都有供车马通行的宽敞道路,司徒毅熟悉路线,便分出心思,一面拿着地图,一面在心里默记路上的情况,等入夜歇脚之后,再将信息添补到地图腾本之上。
好在就如昨夜侠客所言,越往西北,积雪渐渐浅了,有些不在通车马的大道上的地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点黑黄的沙色,只剩南面连绵的祁连山仍旧是一片苍茫雪色。
而到了敦煌之后,便难在路上见得着雪。若非是直扑面上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似刀尖刮在腮帮子上,很难想象敦煌后头不远的地方还积着将化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