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刑警大队门口,王丽晓踌躇不前。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无人问津的苹果。
雨夹雪打着伞面沙沙落下,刚外出归来的姜哲注意到了这个穿着单薄,下雨还不打伞的女人:“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了。”
姜哲向她微微斜靠,局里发的伞虽然丑,但是宽大厚实,质量很好。
她站在她身边,足以完全把她拢罩在伞里。
王丽晓“哎呀”一声,慌忙道:“不用的不用的,我没关系。”
又麻烦别人了,她很不好意思。
姜哲执伞十分稳靠,声音冷淡又不容拒绝:“走吧。”
“啊?去…去哪?”
“你不是来报案的吗?”
哪怕是坐在暖和的室内,尽管刘徽给她端来了热茶,王丽晓依旧在发抖。
姜哲递给她一条毯子,除了冷,这个女孩明显还有些胆怯,姜哲疑惑,我长得很凶么?怎么江洇那个小家伙就不怕我?她们看起来差不多大吧?于是放轻声音问她:“你害怕我?”
王丽晓一双眼睛清亮,但整个人畏畏缩缩,容易受惊。
见她这样,姜哲只能安抚她:“要不要换一个女警员来?”
王丽晓赶紧摇头:“不…不…不用。”
说实话,姜哲的身高放在男警员里面也毫不逊色,再加上她又是张冷漠脸。尽管她努力了,但王丽晓还是放松不了。
“在这儿等会儿。”,说罢,姜哲三两步跨进大办公室招招手,把看起来亲和一些的孙优优叫来接待室:“你来问她,我给你做记录。”
孙优优特别意外:“啊…啊?我吗?”
她来问,一向以严苛闻名的姜组长给她做记录?
姜哲认真看着她:“对。”
姑娘其实年纪不大,就是生得皮肤又黄又黑,怯懦的样子看着特可怜。
“我…我…我要举报,黄玉婷,她…她杀人抛尸!”
谁也没想到她会来这出,一个看着弱小无助的农村女孩,举报一个大名鼎鼎的富家女明星杀人抛尸。
这事儿不简单,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姜哲深吸一口气,起身按下暂停键。
清退无关人员,架上记录仪,她把一张打印纸递给王丽晓,那是从温来家里找到的大合照:“告诉我,你是谁,指出来。”
十七年前,王丽晓只是一个六岁小姑娘,温来是姐姐,两个小家伙经常一起跳皮筋玩儿。
温来常羡慕王丽晓可以去读书,她家是做木工活儿的,父母带着三岁的弟弟城里务工,把王丽晓丢在老家读义务教育小学。
温来没读过书,哪怕只是教材费,她和奶奶也出不起。
王丽晓虽然是妹妹,但放了学,两人凑到一起,她却能有鼻子有眼地教姐姐认字,两姊妹亲亲热热好着呢。
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期盼,无知是乐观精神的保护罩,保护着孩子们快快乐乐长大。
直到那年春天,她们在山坡上见到了游历来的秦老师。
风光潋滟,青光灿烂,一片翠色裹挟着浅浅桃红。秦苏苏就像那把利刃,残忍又强硬地劈开了那座高山。
劈山见光,她是引领者,是落入群山的鹰,是渴望涅槃的凤凰,而王丽晓,温来,这些女孩子就是雏鸟,或许将来某一天,她们将取代凤凰,重新从这里飞向高空。
“那年春天,我记得是春天,因为桃花开了,我们第一次见到秦老师,就是在桃园。”
“秦老师她选中了我姐姐,她问姐姐,你想不想走出去看看?”
“外面是什么样子?我和姐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会给我带新衣服,外面的奶糖很好吃,我会偷偷地藏起来,给姐姐留一颗。”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有很多漂亮的裙子,有很多甜甜的奶糖吗?
小姑娘们不知道,但是小姑娘们都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姐姐。
那年春天,小镇附近的水厂办起来了,村里有许多年纪不算大的留守老人也在那儿做帮工,赚赚辛苦钱,补贴家用。
水厂来了个女老师,教孩子们跳舞,女老师要组建舞团,孩子们多了走出大山的希望。
多好的事儿啊,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这不就是春天的样子嘛?
这本该是个凤凰涅槃重生的故事,可意外也发生得很快,秦苏苏并没有像年少时那样,肆意得去展现自己的绝学。
她在精心挑选,挑选一个最合适的,最稳靠的,她不再莽撞,也不想再被“封杀”在高山之下。
“舞团是黄玉婷的父亲出资组建的,大家都很怕她,她一句话就能把我们踢出去,连秦老师也没办法。”
六岁的年纪,太小,秦老师没有看上她,只让她跟在舞团后面练练基本功。
而她平时要去上学,只能在放学后或者周六才能跟来和姐姐们玩一儿,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欺负她。
她是一双侥幸的眼睛。
她颤颤巍巍指着这张照片:“这是我,这是温来,这是秦老师,这个就是黄玉婷。”
姜哲疑惑道:“你不是说,黄玉婷在舞团里说一不二吗,为什么她和你一样,站在最边上?”
这张照片上,秦苏苏身边搂着她最看好的温来,王丽晓对舞团来说是个可有可无小丫头,她笑嘻嘻得凑了个脑袋在舞团合照的最左边,而黄玉婷却怯生生地站在最右边。
“因为秦老师不喜欢她,给我们拍照的是秦老师的男朋友,秦老师让我们按跳舞的站位来,黄玉婷跳的不好,只能站在最边上。”
“拍过这张照片之后没多久,黄玉婷就公开的针对温来姐姐,她身边经常跟着几个厂区管理的女儿,有一天……”
太久远记忆,王丽晓已经封藏了多年,要猛然把它拿出来,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渐渐泣不成声。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没有看到温来姐姐,我就问她们,温来姐姐去哪里了?”
“黄玉婷身边跟着的几个姐姐说,秦老师要单独教温来姐姐,所以把她叫走了,她们让我回家去吧,去跟温来的家里人说,秦老师把她带走了。”
“我……我不该走的…我不该说的…我是帮凶!!!我错了……警官我错了!!”
孙优优搂着她消瘦的肩膀安抚她:“你别激动,慢慢说。”
“温来姐姐被她们关在舞蹈教室!关了七天!活生生关死了!”
音像室,江桐并李平宁向阳三个在捣鼓那些录像带。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本人那么反抗,证据却递到了警察手上?
“还能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对自己最有利的证据呗!”
“呵,这个郑冬藏……”
说罢,江桐不耐烦地踹了踹椅子,不过椅子被刘徽的体重压着,没踹动就是了。
“胖子!好了没有?”
刘徽是技术层面的好手,他摆摆手:“这几十年前的录像带怎么的也得好好保养一下吧?等会儿,马上!”
老碟片老录像带就是这样,里面的内容放一次损耗一次,刘徽打开的时候已经很模糊了,他做了个清晰度调整稍微复原一些再拷到他们自己的u盘放给大家看。
画面一展开,就是秦苏苏一张狰狞的脸。
“嚯——”
向阳吓得不轻,一巴掌拍在刘徽头上:“你是看过一遍故意的吗?按时间顺序放!”
秦苏苏喜欢踏青,喜欢天地间的灵气,喜欢人迹罕稀的地方,喜欢自然。
诚然,这是一种逃避,可短暂的自由也能让她轻松很多,那年她和郑冬藏风华正茂。
她的一颦一笑灿若星河触人心弦,而他的身边,他的镜头,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她的身影。
“郑冬藏,我们出国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可那样你就不能实现你的梦想了。”
“胡说!我会跳舞,在哪儿不是一样跳。”
“苏苏,你知道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美的表现千千万万,美美与共。你可以跳这个世界上任意一个舞种,可不会有人能看懂你藏在皮囊之下的经脉血液里,随心跳推动而流淌着的灵魂,这就叫亘古不变的传承。辰仪十二章是属于汉人的文化,它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真正的发光发亮。”
“好了,我知道你以后会是一个文学家,不要用你的语言来迷糊我,用你的相机吧,如果你能拍出我最美的样子,那么,我就留在这里。”
秦苏苏灵动的像一只扑朔着翅膀的蝴蝶,她仿佛天然属于这高山流水间一般,她是大山孕育出的最古宁精怪的孩子。
离开学校后,她辗转于几座城市之间,忙忙碌碌的日子并没有过得很好,仅仅是养活自己而已。
而就在不久前,她收到了母亲病危的消息,于是又回到这座她成长的小城,回到了隐居的山村。
独自飘零的日子里,郑冬藏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和郑冬藏是“老乡”,她与这位“老乡”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在扮演“强女人”的北漂期间,她唯独对着这位老朋友时,会流露出委屈的神情,会表现出需要被照顾的一面。
而郑冬藏也的确是位可靠的朋友,无论秦苏苏辗转至哪座城市,他总是义无反顾的辞掉工作,陪她飘零。
那年正月,他在秦苏苏的建议下,回老家镇上开了个照相馆,这也是他第无数次的如影随形。
朋友嘛,不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