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黄兴福,江桐靠在门口抽烟,江洇嫌烟臭,离得老远。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乍一看以为舅甥俩在警局门口当门神。
时间太晚了,这里空无一人,所以他们的对话声依旧能清晰地传到对方耳朵里。
江桐吞云吐雾:“秦艳茹是个妓女,在花船上学的跳舞,再优美的舞姿也变成了取悦嫖客的手段。解脱后她也不敢说自己的身世,只能带着唯一女儿在山里讨生活,因此,泯没了半生。”
“秦苏苏从小就跳舞,秦艳茹想让她考舞蹈学院,后来因为政审不过关,被刷下来了,之后,秦苏苏去当了一段时间的私人教师。”
“你说,黄玉婷难道是那个时候学的?”
江洇还愿意站在这里陪她老舅看大门,完全是因为她要蹭她老舅的车回家。
所以她虽然烦她老舅装深沉却也不敢催,当然语气没有那么好就是了。
“你忘了?她学的是反的。”
江桐若有所思:“他像是完全不知道那栋楼里死过人一样,还有,秦苏苏现在在哪里?”
秦苏苏离开学校以后回到了她母亲身边,一直未婚未育,连朋友都没有,直到碰到了黄兴福,短暂的鲜艳了一下,之后又如人间蒸发一样。
黄兴福给她修小楼,出资让她组建少年舞团,却又为什么在两年之后卖掉了水厂,带着黄玉婷走了,自那之后,对秦苏苏这个人他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是喜欢秦苏苏吗?
这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如黄兴福所说,像她那样不甘平庸的人,难道离开水厂后就不会寻找别的方法吗?”
“一个人只要活着怎么会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呢?更何况是一个活得那么用力的人?”
“要是她根本就没能走出水厂呢?”
从见到那具拼凑完整的骨骼开始,从见到那张彩照上中间那个红衣女人开始,从知晓秦苏苏曾路过这里后又失踪开始。
所有人都一致的把它们联想在一起,可是猜测需要验证,该如何知晓那具骨骼是不是秦苏苏呢?
半响,缩在罗马柱后面阴影里的江洇悠悠开口:“虽然不知道秦苏苏在哪,但是我们知道秦艳茹在哪啊。”
燕南初冬的冷风刮得脸生疼,姜哲把她出门时顺手捞的围巾罩在了已经瑟瑟发抖的江洇脑袋上,她于寒风中疑惑:“这是?”
江桐:“坟。”
姜哲:“我长眼睛了,我是在问这是谁的坟?”
江桐:“秦艳茹。”
话音刚落,江洇骂骂咧咧地凑过来:“我舅舅他跟有病似的,大半夜的非要把你也叫过来!这风吹的不难受吗?”
“哎——”江桐很不满意她的态度,工作的时候要叫职称!但他还没哎完兜里的手机就是一个爆响。
给立在坟头的两位女士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王局的大嗓门快要冲破手机:“江桐,你他娘的跑哪去了?!”
江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丰江区,怎么了?”
“你跑丰江区去干嘛?!大半夜的你要我给你开什么证明?!”
“取证。”
“取什么证?”
“秦艳茹的DNA。”
“……”
“……”
“你丫大半夜不睡觉带着我的实习生跑到丰江区那个山卡拉里面去掘坟?!”
“哎嘿!”江桐乐呵一声,嬉皮笑脸道,“别急,姜哲也在呢,夏岚也在赶来的路上!再说了,晚上不掘,难道白天掘?我要是白天掘,明天咱这个乱葬岗的案子就得上新闻。”
他捧着手机欠了嗖的:“您老要是想看到咱们辖区出了个乱葬岗的事儿闹得满天飞,咱们几个现在就回去!”
“你他娘的还敢威胁我?!滚吧!证明给你开好了!年前破不了案你就等着写检讨吧!”
电话挂断,江桐朝守着他们的几个保安把手一伸:“听到了吧,证明开好了!快回去吧!大晚上的多冷啊!”然后从看守的保安那儿抢回了自己带的工兵铲。
江洇看得连连摇头:“得亏你是从良了,不然放在以前就是土匪一个!哪有人会常在办公室放一把铲子啊?!”
秦艳茹虽然是个妓女,但是算是才满天下,名冠四方。死后居然葬了个好地方,这里依山傍水,后面开发成了个小景点,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喜欢感叹之乎者也的年轻人路过,也来看看这位曾经艳绝四方的美人,叹一声时代之悲凉,命运之不公,乱世出佳人。
半山腰的位置有点明显,要是白天挖,说不定真的会吸引来几个游客。
夏岚果然也是声音比人先到:“江队长还是那么喜欢半夜掘坟,莫非前世做过盗墓贼?”
江桐两眼一闭:“好好好,我的错,活儿干完了请各位美女吃宵夜成不成?”
三位女士站成一排,表示不接受他毫无诚意的道歉。
姜哲:“你还是先向秦艳茹道歉吧。”
众人于是纷纷站好面向墓碑,在一声:“三二一!”之后,深深鞠躬。
那样优越的身形,那样漂亮的比例,生前帮不了她名满天下,死后让警察第一个确认她的身份 。
“DNA比对成功,她就是秦艳茹的女儿,秦苏苏。”
与此同时,那个发黑的粘着十几年前血肉指甲也和秦苏苏的DNA匹配上,证明她的死亡第一现场极有可能就在那间光怪陆离的舞蹈教室。
与此同时,那头王局请来的外援也到了。
来自燕京大的汉语言文学专家,谈云深。
“这东西其实在以前就是个用来锻炼的体操书,而且流传性广泛,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小孩的武术启蒙,女孩学的防身术,都得用到它,后来才演变成十二支舞蹈。”
几个小警员连连点头,听得很认真,谈老师简直就是斯文儒雅的代名词,绝对不是江桐那个莽夫能比的!
谈云深始终保持着浅浅的笑意,他刻意研究过,如果没有表情的话,他的脸看起来太淡薄,这样容易拒人千里,为了能让学生感受到亲切,他会特意带点儿笑意说话。
“只不过我们经历了严重的文化断代,很多东西都在战争中失传了。”
“如果它是秦艳茹的真迹”,他转向江洇,柔声道,“小姑娘,你要立功了。”
正是午后,向阳和李平宁两个在一家米粉店打瞌睡。
这家米粉店开了二十年了,味道从来没变过,除了老板变得富态了些,其他陈设都一如从前。
不过他们来的目的不是吃进肚里的那碗粉,这米粉店对面有家照相馆,日日开门的老铺面今日居然关停了半日。
米粉店老板笑道:“他就去城里拿点儿胶卷,半天功夫会回来的!”
老板见他们等的无聊,自顾自说起来:“他呀,年轻前的时候也是个大学生,回家这么些年就靠这个照相馆过活儿,不结婚生娃,这日子过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李平宁憨笑两声:“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
“什么自不自在的,他是被情伤了!”
向阳来了精神:“呦?还有这事儿?”
“那可不!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姑娘,呦!那女娃儿天仙似的!后来吹了,从此一蹶不振。”
李平宁向阳两个对视一眼,无疑,俩人都抓住了关键词:“天仙似的。”
老板哪里知道他们那么多小眼神儿,依旧自说自话:“我们几个都劝过他!那天仙都是要住到天上去的!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怎么好意思让天仙住下?”
他的刀翻飞,大块猪肉被他分成小块儿,撒料,腌肉,手上没有停过:“嘿?!谁知道那小子怎么急了,说什么,她不是那样贪财的女人!我说,小子哎,你没有肥土,没有光没有水,怎么养活漂亮的花儿?”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转动,老板的嘴巴也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那些个儿神仙啊,都是供起来的,我们远远的看一眼,就够了!你怎么就偏要去摘星星呢?到头来还不是自个儿难受?神仙下凡都是来渡劫的,渡过这劫,她就要回天上去了,人家的日子千年万年,谁能记得住你呢?”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向阳先开口:“哎,我说老哥,你还记得他那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不?”
“这我哪知道?!我就看过一次,那家伙拿他那个…呃…什么录像机给姑娘录像呢!人家姑娘跳舞可好看了,穿一身红裙子,天仙似的……”
向阳赶紧打断:“哎!好了!够了够了!”
两人一直等到快天黑,才等回来照相馆的老板,那个印在老照片背面的名字“君归照相馆”(郑冬藏)电话:0846……
“郑老板!留步!”
不可置信的是,才四十多岁的郑冬藏已经两鬓发白,不过一双眼睛还挺有神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秦苏苏吗?”
那个名字刚说出口,郑冬藏就像触电般闪了一下,一双眼睛死地盯着向阳,饿狠了的鹰看见兔子时也是这样。
他连连后退两步:“不认识!你们别来找我了!”
于是向阳和李平宁等了一天,就等来两碗米粉一碗闭门羹。
李平宁摸摸鼻子:“不是……咱们是不是该强硬一点……”
向阳叉着腰不可思议:“先问问江队吧。”
接到电话的同时,江桐收了个同城快送到局里的包裹。
“哎,我跟你们说!不知道哪位好心人闲的,给寄了一堆录像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