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画面的一开始,是一张铺开的山水画卷。
在落英缤纷的樱花树下,在太阳初升的山岭之上,在溪流穿过的峡谷之间,在晚霞如火的天地中心。
只是那人展臂舞动,天地便要列于两边,没有人能从她身上挪开眼睛。
给向阳看得直愣:“怪不得米粉店那老板有那么多废话要说,这确实好看哈。”
江桐杵他一胳膊肘:“啧,你懂个屁!”
这份光盘很快便放完了,内容只是记录辰仪十二章的舞蹈,配乐也是后期加上去的,像是个舞蹈教学盘。
紧接着,刘徽点放了第二盘。
按时间顺序,这是零五年六月份拍摄的。
这盘的气氛明显诡异了许多,黑蒙蒙的一片天,窸窸窣窣草被风吹开的声音,远处一座小楼亮着光,那光是细细碎碎的,透过玻璃窗撒出水晶般的粼光。
手持相机的人逐渐靠近那栋小楼,透过门缝,他只能斜着去拍教室里面。
领舞的正是秦苏苏。
孩子们还未发现他,认认真真学着老师的动作,虽有些拙劣,倒是透着股掘劲儿。
一个八拍后,他轻轻扣响地板,孩子们扭头一看,是郑大哥?!于是笑嘻嘻地相拥而上,扑倒了这个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大哥哥。
大哥哥是来接秦老师放学的,他不会空手来,每次都给小朋友们带花,或者带糖果。
方铁盒里装着礼物,永远摇得叮铃哐啷响。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这段放完,几个人俱是若有所思。
“也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但是就是特别诡异。”
“嘶——这就…太梦幻了吧?光影也像,孩子们的笑也像。”
“嗯……有个词怎么说?光怪陆离?这是什么摄影手法吗?”
“不懂。”
另一边。
终于止住了激动情绪的王丽晓悻悻开口:“跳过半年基础课以后,秦老师终于要开始教辰仪十二章,但她不是每个人都教,只教一些平时跳的好的,她觉得有能力去比赛的。”
“那时候黄玉婷几乎天天跟秦老师吵架,因为秦老师不愿意教她,也不选她进比赛的舞蹈队,连黄兴福都来调节过好几次。”
“后来紧接着,就传出来咱们教学楼闹鬼的事儿,说是…说是每到晚上八点之后,一楼走廊就有个女鬼在晃,一连传了一周,传得人心惶惶的,我怕的要命。”
“后来因为这事儿,秦老师干脆给我们放了一周假,也就是…也就这一周……”
姜哲见她快要说不出话,问道:“这一周之后,温来就死了?”
王丽晓捂着嘴点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十几年前的惊慌与害怕再次漫上她的心头,她再次说不出来话。
画风一转,录像又成了昏暗的晚间色调,不过这次要清晰些。
手持录像的人和上次一样,悄悄摸进了那栋小楼。
这次却有人提前一步,立在了他以前偷看的地方。
隔的太远,依稀能看清是个女孩,白裙子。
她怪模怪样的张开手臂,做些诡异动作。
偏偏楼道的灯只装在两段及中间,而她站的地方恰好是个暗处。
这就导致了两头都光悠悠的照过去,里头的光透着雕花玻璃洒出来,将女孩的身影拉得诡异绵长,又散在不同的方向。
尤其是她拙劣的模仿,指尖几个翻花,像要随时掐人脖子的女鬼一样。
“你在干什么?”
那人闻声迅速转头看了一眼,朝暗处跑去。
江桐疑惑:“这段这么短?”
刘徽点头:“对,没了。”
为安抚她的情绪,姜哲和孙优优的声音都是轻轻的:“你是怎么知道,温来被她们关在舞蹈教室里的?”
“舞蹈教室的窗户…很漂亮,但是…但是是可以从外面锁起来的,她们经常把温来姐姐关在里面,每次都是我去打开窗户,让温来姐姐翻出来的。”
“每次,她们都说只是闹着玩儿呢。”
姜哲思考片刻:“你见过温来的尸体吗?你是怎么确定,她被关死在里面的?”
“我没见过,但是…但是温来姐姐失踪之后不久,我们舞蹈团就散了,秦老师也不教了,教室再也不开门。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温来姐姐就在教室里面,有一天趁大人们不注意,就偷偷跑到我以前经常给温来姐姐撬开的那个窗户底下,找到了这个。”
她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方铁盒,十多年前非常流行的那种装软糖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蝴蝶结发卡。
会议室,江桐看着屏幕上那枚发卡一言不发。
发卡已经被送去法医实验室化验,这里的人只能看照片。
“你是说,她凭着这个发卡推断,温来被关在那个教室里面,一直到死?”
姜哲也知道,这个证据不足以证明她口中的杀人抛尸。
如果黄玉婷极其拥护者霸凌温来是因,但无法直接证明温来失踪甚至死亡是果。
这中间还少了什么。
“她还说,秦苏苏要选一批小孩学辰仪十二章,其中温来是那个她最看好的,而黄玉婷没被选中。”
“等一下!!!”在看录像带的江洇高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你嚷什么?”江桐皱着眉头看她,真是的,吓他一跳!
“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跳得是反的了!”
闻言,在座的各位都向她看来。姜哲对着她的眼睛:“你先说。”
“你们看这段!!!”
她把视频翻到第二段,那是郑冬藏躲在前门后面偷偷录像。
因为秦苏苏就在前面做示范,所以前门打开的角度不能太大,只能夹着一个门缝往里面拍,而因为角度问题,他只能录到教室背面镜子里反射的老师和孩子们。
“她没有进教室,她在偷看!!”
“她在隔着门缝偷看,但是由于角度原因,她看不到在前头做示范的老师,只能看到教室后墙的镜子,而镜面相向,所以她学的动作正是完全相反的!!”
反应过来的刘徽立马把第二段再次投放在白屏上,再调出黄玉婷的节目录像对比。
运气很好的是,郑冬藏当年录得那一段恰好是秦苏苏在示范最后一曲,星张曲。
所以恰恰好能够一一对应上!!!
“所以这个是——黄玉婷?”江桐把第三段放出来,如果江洇的猜测没错,那这也恰好解释了黄玉婷就是郑冬藏在走廊上拍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女孩儿!
“咦惹——”,刘徽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肘。
孙优优嫌弃他:“你干什么!”
“我起鸡皮疙瘩了。”
姜哲的报告还没做完,疑惑道:“所以王丽晓说的那个女鬼,其实就是…偷师的黄玉婷?”
李平宁点头:“如果要用科学解释的话……”
姜哲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通顺:“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江桐:“你说。”
姜哲:“你会记得你小时候只读过几遍的文言文课文吗?”
江桐:“什么意思?”
江洇:“她的意思是,假设黄玉婷的确是偷师学来的,那么她怎么会在这么多年以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得把小时候只学过几遍的一首这么难的曲子准确无误地跳出来?”
江桐沉思,江桐不解。
刘徽冷笑:“别忘了,咱们刚刚对比了郑冬藏的视频,那些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呀!”
江桐大悟:“你是说,郑冬藏把视频给了黄玉婷,要她照着视频练习,最后展示给大家看?”
“不排除这个可能,也不排除,郑冬藏的录像没有被其他人拿走的可能。”
法医送来的验证结果表面,蝴蝶结上的陈旧血迹证明它的主人是05年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江桐再次翻找视频,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巧笑嫣然的孩子,头上带着的,正是那个粉色蝴蝶结。
或许她的梦想破碎的瞬间,在无数次绝望呐喊无果之后,在生命即将终结之前,鼓足勇气,把一枚心爱的发饰塞出窗缝之外,最后一次期待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江桐捏着那份新鲜的报告,证实了一些猜想,也钝痛了一片同情心:“如果说,温来就是最早的那具尸骨,05年她就丧生在那件封闭教室里,那么两年之后,为什么秦苏苏也会死在同一个教室?”
“这中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他敲敲桌子:“别忘了,这两位只是那片乱葬岗其中之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回家呢!”
姜哲却略有所思:“说起秦苏苏……”
“秦苏苏年轻的时候不是报考过好几个舞蹈学院吗?都没有通过?她有什么朋友吗?”
她对着江桐道:“除了郑冬藏,可以试着找找她身边亲近的人,尤其是女孩子,说不定有其他发现。”
这个命令下放之后,会议也算告一段落。
临走前,却听到江洇在喃喃自语:“的确,很多东西,可能只有女孩儿间才会互相意会。”
汽车发动后,空间里也逐渐暖和起来,副驾驶坐着她的嫌疑人,那人仍是一副沉思的样子:“被打压了这么久,她不可能没有一丝丝的反抗心理。”
“所有人都盼望星张曲惊艳问世,但没有人想要一名妓女跳的星张曲传承。”
“一个妓女和嫖客的女儿,居然成了典籍绝唱。”
“当真相不够体面的时候,人们宁愿相信漂亮的假话。”
“所以她在那个私人机构里,精心挑选合适的传承人,势必要把星张曲传下去。”
“最后,却换来一句,可惜,美人多薄命。”
汽车行至楼下,姜哲才缓缓看向她:“感叹完了吗?”
那人闷闷道:“嗯。”
“小小年纪,多愁善感。”她替她打开车门,“下来帮我提点东西,总不能光坐车不劳动吧?”
“哦,好。”小孩乖乖巧巧。
后备箱开着,姜哲在整理她的每周大采购。
几只小猫围在江洇脚边,冬天到了,它们都把自己吃得胖乎乎,争取能顺利度过一整个寒冬。
江洇没有带猫条的习惯,于是伸手问姜哲要。
姜哲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有猫条?”
“早上见你喂过。”她顺走了后备箱里备着的,拆开来喂那几只胖猫,听着小猫呼噜噜的发动机声很满足。
整理好了采购物,姜哲也不急着上楼,靠着车门等她:“哦?那你还不早点起床?等你的时间猫都吃胖了。”
江洇一乐呵:“嘿嘿,它们这么胖,又不是一两顿就能吃出来的。”
真真还是个小孩儿。
赖床,嗜甜,喜欢猫猫狗狗。
易感,善良,容易伤春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