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把房间照得亮堂堂,已经是日上三竿,江洇还缩在她的狗窝里,只露出一只栗色脑袋。
今天是休息日,手机铃声叫魂一样把她从被窝里拖出:“喂……”
姜哲已经收拾完毕,一席咖色大衣,某牌杏底格子围巾,可谓身长如松。
手中的枣茶还在冒热气,锅里的米糕散发出丝丝甜意,但手机那头嘟囔着的人显然还没睡醒。
“上周五说过,今天有团建活动。”
“唔……”
“你舅舅让我把你也带过去,快起来了。”
“嗯……”
“给你二十分钟,起不来就自己踩共享单车。”
说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多一分钟都没有,那头姜哲才悠哉悠哉下楼,这头江洇已经套上她的套头卫衣。
小孩儿踩着点,迷糊打着哈欠把自己摔进已经熟悉的副驾驶,手里立刻被塞上了暖呼呼的枣茶。
小食盒里装着两块儿精致的米糕,桂花碎湿乎乎爬在米糕皮儿上,烘得暖香四溢。
剥了壳的鸡蛋被切成两半,也乖乖趴在另一边,一枚粉色小叉子躺进江洇手心。
平时不苟言笑的姜哲也软和了语气:“等你吃完再走。”
天哪,不是在做梦吧?姜警官的爱心早餐?
江洇刚才还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给我的?这么好?VIP待遇啊,江桐充钱了?”
并不着急的姜哲斜靠着椅背,听完微微一笑,冬日漫长的单色调极其无聊,果然需要俏皮颜色来调节。
说是团建,江洇本来以为是一帮体制内老古董唱唱歌吃个饭,没想到江桐找了个已经收了谷的田垄,一群人在冷风里陪他生火起灶。
早到的夏岚一边洗葱一边翻白眼儿:“江队长平时就爱玩点儿荒野求生?”
江桐把撬土杭灶的工兵铲一丢,两手一摊:“荒野求生哪有锅给咱用?这叫农家乐!哎,你看那边——”他抬手一指,那是个农户搭的简易棚屋,不过通了水电,也能遮风避雨,“大本营。”
他又转向另外一边,那儿有个小水塘,养了鱼,刘徽正跟在李平宁后边儿给他提水:“还能钓鱼,自给自足,多好!”
江洇乐呵呵跟着向阳扒灰烤红薯,一双爪子玩儿的黢黑:“姜警官!你吃蜜薯还是紫薯?”
江桐顺着她的声音望去,只见她笑嘻嘻地举着两只薯对着姜哲,忙着串肉的姜哲对她点了个头:“都行。”
“好嘞!”得到了答复,那家伙又开开心心玩泥巴去了。
江桐叉着腰,一副老大爷的样子,他很不高兴:“江洇,你咋不问你舅舅我喜欢吃什么?”
这回江洇头都没抬:“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又没给我带过早餐!再说了,舅舅你不是说人要吃苦耐劳,猪能吃的你都能吃吗?”
田垄上一片哄笑,这话他确实说过,嫌弃江洇矫情不吃局里发的五仁月饼的时候说的。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江桐一阵无语,继续垒他的灶。
乱糟糟忙到午时,一帮人才围着锅在田垄边坐好,凳子都是周围农户家搬到长条板凳。
连一向能吃苦的李平宁都忍不住吐槽:“咱们局经费已经这么紧张了吗?”
江桐一如既往脸皮厚:“武能止戈,解甲能归田嘛!弘扬我军老传统,上能服从命令,下能体恤民情!”
夏岚眯着眼睛看他:“打什么官腔儿,不就是想找个没人儿地说话嘛!”
虽然露天苦了点,但锅里炖着鸡,炭火堆烘着玉米红薯,架子上烤着鱼,串上串着肉,炉子里煮着茶,怎么不算丰盛呢?
江洇很喜欢。
众人围坐着讨伐江桐,说了半响,姜哲突然从车里拿来一个塑料盒。
这头向阳一脸懵:“这是做什么?”
姜哲同江桐对视一眼,开口道:“大家把手机交一下。”
“你是怀疑?”
“呵”,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岚,被针对排挤惯了,她无疑是最敏感,最孑然一身,“搞了半天,这是怀疑到自己人头上来了呗?”
闻言,江桐姜哲俱是眉头紧锁,果然,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夏岚,这位特立独行的法医女士。
说归说,她倒是第一个把手机丢进桶里的:“要不要让姜警官再搜个身?”
她转身面向姜哲,语气里满是不服,眼里也隐隐流淌着水光。
江桐和她坐了个对角线,两人离得最远,剑拔弩张的气息却最浓,他站起身劝道:“夏岚,大家都一样,没必要这么激动。”
夏岚回以一声冷哼,然后愤愤坐下了。
见状,众人只是一言不发的交了手机,姜哲收齐了示意江桐开始。
江桐清了清嗓子:“我就讲几个疑点。”
“第一,丰江水库发现白骨的当天晚上我就特地让网管压了这边的消息,报案那个胖子也做了保证,那么,为什么在案情尚不明显的第二天,黄玉婷就能高调出现在我们眼前。”
姜哲点点头表示同意:“黄玉婷不丑,有资本捧她,不至于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是谁在一直压着她,又在案发后第一时间把她推到我们面前。”
李平宁一边扒灰,让火烧得旺些,一边说:“我说实话,从周围走访到封查水厂,如果她不把那个《辰仪十二章》递到面前,我们未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确认死者身份。”
“是谁,洞悉了警方的进度,在合适的时间,把这个明晃晃的嫌疑人送到了我们面前?”
锅已烧开,肉块儿随着沸腾的汤翻滚,围坐的人却没有要翻动的意思。
依旧是夏岚,她直盯着正在拿树枝戳火灰的江洇:“别忘了,江洇也是案发后第二天以特殊条例进的咱们局。”
谁知她就这一句话却撬动了两个岿然不动的人。
江桐和姜哲两人一前一后将江洇护在身后,几乎是同时开口:“她不是。”“她不会是。”
江洇一愣,从火灰中抬头。
江桐会护住她这并不意外,姜哲怎么也?
她不是依旧怀疑谢傅元是她弄丢的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此情此景,仿佛她夏岚就是那个搞单边主义破坏团结的罪魁祸首,她气上心头,觉得好笑:“为什么?你们凭什么敢这么笃定?”
长久的无人说话,但终于有人去翻动那口沸腾的锅。
终于,还是江桐软了语气:“有些事…夏岚,不要太执拗。”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江洇身份保密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可既然能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那必然是确认了她的来历。
也确保了她不会有嫌疑和异心。
“好了,来看这个。”江桐打开了他的越野包,从里面翻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mp4。
那玩意儿破破烂烂的刘徽都没眼看:“老大……没想到你还挺复古的哈?”
江桐没半点儿不好意思:“啧,谁上学的时候不玩这个?我们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好条件?”
江洇听得直接就是一声:“欧呦~”
“少贫,都滚过来看!”
那是郑冬藏寄来的第四段录像。
画面一开始就是秦苏苏狰狞的脸,她极力怒吼着什么,但由于这段视频只有录像没有录音,大家都像看哑剧一样,边猜边看。
她在奔跑,在密林中间,红裙绕啊绕,她在哭喊,但拍摄的人只是录像,没有搭理她。
直至她跑到水库边,用手比比划划着什么,终于,录像的人似是看不下去,伸出手拉了她一把,把濒临崩溃的她拖至安全区域。
视频到这儿就结束了,众人看得扑朔迷离。
刘徽向大家解释:“实在是太久远了,这段已经无法恢复音频。”
江桐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抚:“你尽力了,我已经托王局去请唇语专家。对于这段,大家有什么看法?”
姜哲率先提问:“视频这个水库做过对比了么?确定就是现在的丰江水库?”
“确定。”
“录视频的时间是?”
“05年,9月。”
“也就是,王丽晓推断的温来死亡三个月后。”
对面的李平宁若有所思:“你说是不是,秦苏苏知道温来失踪其实是死了,还被丢到了这个水库,她急着找郑冬藏帮忙,才有了这个视频?”
向阳也凑了过来:“嗯,而且郑冬藏有随身录像的习惯,而且与他亲近的秦苏苏也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所以她对摄像头一点也不防备。”
夏岚虽然能跟所有人吵架,但是业务能力的确强硬,让人不得不服:“就她奔跑的这段视频来看,她应该是右脚有伤,伤在脚踝。”
众人齐看向她:“嗯?”
夏岚左看看又看看:“就这些,没了。”
依旧是江桐做总结:“郑冬藏既然有随身录像的习惯,那么他绝对不止交公的这一点点视频,李平宁,你心细,盯紧这个郑冬藏,绝对不能让他出境,还有他那个照相馆,有什么人来往也得注意。”
“我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怀疑大家,正相反,是出于信任。黄玉婷出现得太巧,绝对有人偷偷往外传递我们的消息,虽然眼下的方向是于我们有利,但难保以后没有变数。”
“而且…宋秋还在逃,我们不能在这里松懈。”
虽然众貌异,但好歹人心齐。
江桐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气氛就比较轻松了,江洇孝敬了她舅舅一个没烤熟的土豆,喝了半碗鸡汤,啃了两个玉米棒子,贴了个黑乎乎的饼。
一向优雅谨慎的姜哲也糊了脸,对着碳灰呛了口气。
两只花猫不得不提前回家洗澡。
临走的时候江桐跟夏岚还想着钓一尾鱼带回去,两人依旧犟劲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咱们自己家对着我外甥女舞刀弄枪!”
“在公安部门讲亲戚关系?您的官儿也是做到头了!”
“吕老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后悔当年把你带进燕南的。”
“我和老师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点。一日抓不到吕妨炀,你在燕南刑侦队就是一日的废物!”
“抓到之后呢?你能怎么样?从审讯到交付检察院到判刑,是坐牢还是枪毙都是人家说了算,这中间有你法医什么事儿吗?”
“江桐,法医最大的本事就是手稳,你再惹我生气,我的巴掌会稳稳地扇在你的脸上。”
夏岚还是没吵赢,气的她把杆儿一摔,叫了声胖子去顶她的位置。
她扭头往回走,背后依旧传来贱嗖嗖的声音:“夏岚!燕南需要你,像需要吕妨炀一样,需要你。”
那又怎样呢,吕老师依旧下落不明。
她气呼呼的去找自己的车,大步流星路过靠着车门等江洇的姜哲。
“夏岚。”
连一向少话的姜哲也叫住她,怎么?要火上浇油吗?
她于是语气十分恶劣:“怎么,姜组长也要趁火提点我两句吗?”
姜哲没被她的态度左右,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别再犯错,她是烈士遗孤。”
说罢,那头洗好手的江洇已经朝这个方向跑来,姜哲没再多说一句,扭头钻了进去。
烈士遗孤?一声闷雷在夏岚心中炸响。
烈士遗孤?她是烈士遗孤?她是卧底后代?
她是最早一批的卧底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