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暗下的那一刻,走廊里紧绷的空气,终于稍稍松缓。
医生一句“暂时脱离危险,还在观察”,让舟建明绷了半宿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晓语被推进ICU,厚重的门缓缓合上,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舟建明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陆砚航身上。
自从晓语进了ICU,他便像被定在原地,无视周遭一切,只呆坐在长椅上。
空洞地望着那扇门,不言不动,只剩近乎绝望的坚守。
衣衫沾着半干的血渍,褶皱凌乱,整个人失魂落魄。
阅人半生的舟建明,一眼便看透——这眼神,远不止师长对学生的关切,也不只是愧疚。
是把一个人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在意,是男人对女人,藏不住、压不下的动情,绝非普通师生情谊。
他没有上前戳破。
女儿刚从鬼门关折返,此刻任何计较,都太过残忍。
可他心里已然清明,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等晓语彻底安稳下来,他定会亲自去找陆砚航,把一切说清楚。
次日清晨,ICU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作响。
陆砚航几番恳求,好友严知衡终是拗不过他,悄悄带他进了病房。
他换上无菌服,脚步虚浮,浑身力气早已被抽干。
病床上的舟晓语插着呼吸机,面色苍白,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扎着针,脆弱得不堪一碰。
他立在床边,久久不敢动弹,眼底红血丝密布,一夜未眠的疲惫与痛楚交织。
他缓缓俯身,眼眶早已泛红,带着满心疼惜,极轻极轻地吻了下她的前额,便仓促收回,转身背对着她。
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泪水再也压抑不住,无声滚落。
他爱她,也是这世上最不配爱她的人。
严知衡将他带去办公室,神色沉重,语气压得极低:
“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砚航喉结滚动,茫然点头。
严知衡面色沉凝,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
“她肩胛与背部受创极深,伤口累及神经与肌肉,会留下终身疤痕。
更严重的是,左臂会伴随永久性的功能障碍,精细动作与发力都会大受影响,一辈子都无法恢复如常。”
陆砚航浑身一僵,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追问:
“那……那她以后,还能拉小提琴吗?”
严知衡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却残忍:
“小提琴全靠左手极致的灵活与稳定支撑,她就算恢复良好,也再不能拉琴了。”
陆砚航浑身一软,重重靠在墙上,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小提琴是晓语的命,是她奔赴远方、奔向光亮的全部底气。
可这场因他而起的劫难,生生将她的世界碾得粉碎。
她的音乐梦想,彻底化为灰烬,再无重来的可能。
是他毁了晓语的梦想,毁了她本该璀璨的人生。
这份罪孽,终将成为他余生挣不脱、逃不掉的沉重枷锁。
两天后,舟晓语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黄昏柔光漫进病房,驱散了几分冰冷。
舟建明守在门外,心绪复杂,暂时压下的计较,从未消散。
病房内,舟晓语缓缓睁眼,第一眼便望见守在床边、满眼通红的陆砚航。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他知晓她的告白,她懂得他的醒悟,有些心意,不必言说,早已在生死间明了。
晓语唇瓣轻动,声音微弱:
“陆老师……”
陆砚航心口骤缩,强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勉强的温和: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他不敢提那晚,不敢提心意,只以最规矩的身份,守住最后一道界限。
晓语看懂了他的克制与隐忍,轻轻眨眼,压下所有心绪与身体的痛楚,柔缓浅笑:
“好多了,就是有些发沉,别担心。”
她不提爱意,他不言心动。
明明心意相通,却隔着身份、家庭、世俗与伤痛,谁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陆砚航抬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拢好被角,声音低沉:
“好好休息,我一直都在。”
一句“我在”,藏尽余生的愧疚与守护;
一声无言的懂,裹着她以命相赴的赤诚与退让。
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也听见两颗心,在克制中,轻轻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