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长安城难得的晴日。
柳辞站在珍宝阁二楼雅间,手指轻抚过一匹月华锦。这锦缎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是她从江陵带来的压箱底好货之一。掌柜在旁边殷勤介绍:“柳东家这匹料子确实难得,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匹。”
“不是我要,是宫里要。”柳辞淡淡道,“宫里那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货色入不了眼。”
正说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约莫三十许的妇人缓步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妇人面容端庄,眉眼间透着宫中人才有的持重,腰间系着东宫的令牌。
掌柜眼睛一亮,忙迎上去:“秀华姑姑来了!今日可是要看什么?”
秀华姑姑目光在店内扫过,落在柳辞手中的月华锦上,微微一凝:“这料子倒是别致。”
柳辞转过身,恰到好处地行了礼:“民女柳辞,见过姑姑。这匹月华锦是江陵特有的织法,需用太湖珠粉捻线,百日才能得一匹。”
“江陵来的?”秀华姑姑走近细看,“难怪花样与长安不同。皇太女殿下近日正想寻些新鲜绣样,看腻了宫里的牡丹凤凰。”
柳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家中在江陵便是做首饰衣裳生意的,带了些样品来长安。姑姑若有意,不妨看看。”
她示意青衣打开随身带来的锦盒。盒中铺着墨绿色丝绒,整齐陈列着十余件首饰:点翠蝴蝶簪、累丝芙蓉钗、嵌宝金步摇……每一样都精巧别致,与长安流行的雍容华贵不同,自带江南的灵秀之气。
秀华姑姑拿起一支蜻蜓簪细看,那蜻蜓翅膀薄如蝉翼,是用极细的金丝勾勒而成,眼睛处嵌着两颗小米珠,活灵活现。
“确实精巧。”她放下簪子,看向柳辞,“娘子可愿将这些东西呈给皇太女殿下过目?殿下近来心情不佳,若有些新鲜玩意儿能讨得欢心,也是好的。”
柳辞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道:“能得殿下青眼,是民女的福分。只是……”她故作迟疑,“这些首饰各有讲究,民女担心下人不清楚,说错了反倒不美。”
秀华姑姑了然一笑:“那娘子亲自送去便是。明日未时,东宫侧门,我派人接你。”
“谢姑姑。”柳辞深深一礼。
走出珍宝阁时,冬日阳光正暖,柳辞却觉得手心微微出汗。这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她想进宫,就在街上“偶遇”了皇太女的贴身侍女;她想献首饰,对方就允她亲自入宫。
太巧了。
但无论是不是巧合,这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回到崇仁坊宅院,柳辞立即开始准备。她将带来的首饰重新筛选一遍,又让青衣将那些关于粮价的分析誊抄了一份精简版,折叠成小小的纸笺,藏在首饰盒的夹层里。
“东家真要带去?”青衣有些担忧。
“不带。”柳辞摇头,“第一次见面,不知深浅,不能贸然行事。这份东西只是以防万一——若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青衣明白,若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就是孤注一掷了。
那一晚,柳辞辗转难眠。她想起江陵的父母——虽然他们待她并不亲厚,但毕竟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想起十三岁那年洪水滔天,她躲在邻居家的阁楼上,看着自家商船消失在浊浪中。想起这三年独自撑起家业的艰辛,那些冷眼、刁难、算计……
如今她要去的地方,比商场凶险百倍。
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腊月二十七,未时。
柳辞着一身藕荷色织银襦裙,外罩灰鼠皮裘,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她让青衣捧着首饰锦盒,自己则带了那份精简的分析——最终还是没有藏在夹层,而是贴身收着。
东宫侧门早已有宫女等候。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柳辞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余光却将周遭布局默默记下:何处有侍卫,何处是转角,何处可藏身……
“娘子在此稍候。”引路宫女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殿门开着,隐约可见里头陈设雅致,炭火烧得正旺。柳辞在殿外静立片刻,听见里头传来轻柔的女声:“让她进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暖阁里,李无忧正坐在窗下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杏黄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松松绾起,只在鬓边簪了朵新鲜的梅花。
柳辞跪下行礼:“民女柳辞,拜见皇太女殿下。”
“平身。”李无忧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柳辞身上。
这一眼,她等了太久。
前世的柳辞是什么模样?李无忧记忆里最清晰的是江陵船上那一幕——雨水打湿了鬓发,脸上沾着污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而眼前的柳辞,十六岁的年纪,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已有了日后那个能在长安商界翻云覆雨的女商风采。
还好,这一世来得及。
“秀华说,你从江陵带来了些新鲜首饰?”李无忧语气温和。
“是。”柳辞示意青衣打开锦盒,“民女家中做的是女子生意,这些年琢磨了些新花样,请殿下过目。”
李无忧一件件看过去,不时问些问题:这簪子用的什么金,这步摇的流苏几寸最宜,这耳珰的样式在江南可流行……
柳辞一一作答,心中却渐渐生疑。这位皇太女,问得太过仔细了。不像是在挑首饰,倒像是在考校她的见识。
果然,看完所有首饰,李无忧并未露出特别满意的神色,只淡淡道:“手艺不错,但样式还是江南的小家碧玉气重了些。长安贵女要的是大气,是能在宫宴上压得住场面的东西。”
柳辞心中一沉,却听李无忧又道:“不过你能琢磨出这些,也算有心。这样吧,你回去再想想,如何将江南的灵秀与长安的大气融合。过几日再送些新样子来。”
“民女遵命。”柳辞垂首。
“不必总自称民女。”李无忧忽然道,“我听秀华说,你独自掌着江陵的家业?一个女子能做到这般,不易。”
柳辞心中一凛:“殿下过誉。不过是父母早逝,逼不得已。”
李无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前世柳辞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是在逃亡路上,她说:“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再不自强,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退下吧。”她挥挥手,“秀华,送柳娘子出去。”
走出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柳辞坐进马车,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位皇太女,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而且……柳辞总觉得,殿下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像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但无论如何,她得到了再次进宫的机会。
这就够了。
接下来几日,柳辞闭门不出,专心设计新的首饰图样。她将江南的婉约与长安的雍容结合,画出了十几张草图:既有点翠的蝴蝶簪,也有嵌宝的牡丹华盛;既有累丝小钗,也有金镶玉步摇。
同时,她让云喜继续关注粮价。消息一日坏过一日——粳米已涨到每斗七十二文,西市出现了第一家因买不起粮食而关门的面铺,街头乞讨的人明显多了。
腊月三十,除夕。
柳辞让青衣给院中每个人都包了红包,晚饭也备得丰盛。但席间气氛沉闷,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
“东家,”饭后,绿衣低声道,“今日永丰仓那边有动静,十几辆粮车深夜出城,去的方向是……崔家庄子。”
柳辞手指一紧:“看清了?”
“看清了。”绿衣神色凝重,“而且守仓的兵士视若无睹。”
官仓的粮食,深夜运往世家庄子。这意味着什么,柳辞再清楚不过。
她走到院中,望着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雪来。
正月初三,柳辞再次进宫。
这次她带来了新制的三件首饰:一支金累丝嵌宝牡丹簪,一对点翠蝴蝶耳坠,一支白玉嵌金步摇。李无忧仔细看了,点点头:“有进步。”
但她仍不满意:“牡丹虽好,却太常见。我要的是既特别,又不失体面的东西。”
柳辞心中焦急。粮价等不得了,她却还在这里纠结首饰花样。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沉住气。
“民女……我再回去想想。”
“不急。”李无忧端起茶盏,“你从江陵来长安,路上可还顺利?”
“托殿下的福,一路平安。”
“长安与江陵比,如何?”
柳辞谨慎答道:“长安大气,江陵灵秀,各有所长。”
“那你更喜欢哪里?”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柳辞沉默片刻,才道:“民女是商人,哪里有生意,哪里便是好地方。”
李无忧笑了:“倒是实在。”她放下茶盏,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看这些首饰?”
柳辞心头一跳:“民女不知。”
“因为宫里的东西,都太像了。”李无忧望向窗外,“一样的金,一样的玉,一样的牡丹凤凰。看得久了,便觉得这宫里处处一样,人人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样。”
她转回头,看着柳辞:“我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柳辞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皇太女,要的不只是首饰,是新鲜的想法,是宫墙外真实的世界。
也许……可以一试?
但最终,她还是按捺住了。第二次见面就说粮价之事,太过冒险。
正月初六,柳辞第三次准备进宫。
这一次,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清晨起来,她将青衣、绿衣、云喜、双喜叫到书房。
“今日我进宫后,若日落前未归,你们立刻收拾细软,连夜出城回江陵。”柳辞神色平静,“宅子里的东西不必管,带足银钱便是。回江陵后,铺子照常经营,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留在长安探亲。”
“东家!”青衣急道,“我们不走!”
“听我说完。”柳辞抬手制止,“绿衣,你的身手最好,若我真出了事,不要试图救我。宫中守卫森严,去就是送死。你们好好活着,才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柳辞看向四人,眼中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决绝,“我今日要说的事,关乎长安城百万百姓的生死。若成了,是功德一件;若不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将一本账册和一方印信交给青衣:“这是柳家所有的产业明细和家主印信,你们收好。若我回不来,青衣掌总,绿衣辅佐,云喜管消息,双喜……你帮着管好厨房,别让她们饿着。”
双喜眼圈一红:“东家你别这么说……”
柳辞笑了笑,挨个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跟了我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今日这些话,只是以防万一。也许我傍晚就回来了,咱们还能一起吃火锅。”
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去,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她将那份关于粮价的分析从暗格取出,不再精简,而是完整的版本——数据、图表、推断、证据,一应俱全。然后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
“走吧。”
马车驶向皇城时,柳辞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长安街景。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苏醒,摊贩开始摆摊,行人匆匆走过。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正要走进风暴的中心。
东宫侧门,秀华姑姑已在等候。看见柳辞今日的装扮,她微微一愣:“柳娘子今日倒是素净。”
“新设计的首饰需素雅衣衫相配。”柳辞平静道。
暖阁里,李无忧今日在看账册。见柳辞进来,她示意宫女都退下,只留秀华一人在旁。
“今日又带了什么新花样?”
柳辞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极为简单的玉簪——羊脂白玉雕成竹节状,通体无饰,只在簪头嵌了一颗小小的翡翠。
李无忧拿起玉簪,仔细端详:“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柳辞缓缓道,“民女以为,真正的珍贵不在繁复,而在恰到好处。就像这长安城,真正的安稳不在金碧辉煌,而在百姓能吃饱穿暖。”
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无忧放下玉簪,抬眼看向柳辞:“柳娘子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柳辞跪下,从袖中取出那份厚厚的分析,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柳辞,冒死进言——长安粮价异常,非天灾,乃**。若再不制止,春荒之时,必生大乱。”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无忧:
“而这乱象背后,是有人要动摇殿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