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长安城落了场大雪。
柳辞裹着厚厚的灰鼠皮裘,从东市最南边的粮铺走出来,手里拿着云喜刚记录好的价目单。她眉头微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团雾。
“东家,这已经是咱们看的第七家粮铺了。”云喜搓着手,“价格都一样,粳米每斗六十五文,粟米五十八文,比月初又涨了五文。”
柳辞没说话,只将价目单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主仆五人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回走,路过西市时,柳辞在一家胡饼摊前停下,买了五个刚出炉的胡饼。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接过铜钱时叹了口气:“娘子,下回再来,这饼怕是又要贵两文了。”
“为何?”柳辞问。
“面粉涨了呀。”汉子摇头,“粮铺的麦子一日一个价,我这小本生意,快撑不住了。”
柳辞点点头,将胡饼分给婢女们,自己咬了一口。饼还是香的,但她吃在嘴里,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回到崇仁坊宅院时已近午时。柳辞吩咐在花厅摆饭,四菜一汤,都是寻常菜式。青衣布菜时轻声道:“东家,今日厨房说,采买的菜价比昨日贵了一成。”
“知道了。”柳辞坐下,“你们都坐下一道吃吧,天冷,饭菜凉得快。”
四个婢女早已习惯,谢过后便在下首坐下。
饭吃到一半,柳辞忽然放下筷子:“青衣,把咱们这两个月记录的长安物价册子拿来。”
青衣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柳辞翻开,里面是她自入长安以来,命人每日记录的东西两市主要商品价格。米、面、油、盐、布、肉、菜,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她取来纸笔,开始画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价格,一条条曲线逐渐在纸上呈现。
“东家这是在画什么?”双喜好奇地探过头。
“物价走势图。”柳辞一边画一边解释,“你们看,这是粳米的价格线——十月底是每斗五十文,十一月初涨到五十二文,中旬五十五文,月底六十文,现在腊月中,六十五文。”
她又在同一张纸上画了其他商品的线。盐价平稳,布价微降,肉价因季节上涨但幅度正常,菜价波动但总体平稳。
唯有粮食,那条线一路向上,陡得刺眼。
绿衣看得最仔细:“东家,这不对劲。叛乱已经平定大半年了,长安周边州县今年收成不差,按理说粮价该稳中有降才对。”
“正是。”柳辞用笔尖点着那条陡峭的线,“而且你们看这个涨幅——不是缓慢上涨,是越涨越快。这说明市场上流通的粮食在减少,有人在大规模收购囤积。”
云喜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长安城,天子脚下!”
“所以才要查。”柳辞合上册子,“从明天开始,青衣你带人去各大粮铺,假装要大宗采购,打听他们最近的大买主都是谁。云喜,你去码头和城门,查查最近三个月粮食进出城的记录。绿衣,你暗中盯着几家大粮商的仓库,看夜间有没有异常动静。双喜——”
双喜立刻坐直:“东家吩咐!”
“你就负责吃。”柳辞失笑,“不过要吃出点名堂——长安城大小酒楼、食肆、摊贩,你去吃,顺便打听他们进货的价格和难处。”
四婢齐声应下。
接下来的五天,柳辞足不出户,只在书房整理各方报来的消息。纸笺越堆越多,线索却乱如麻。
青衣那边回报:各大粮铺都说,最近买粮的多是外地口音的商人,一次购买数十石乃至上百石,付现钱,不还价,买了就走,不留姓名。
云喜查了记录:三个月来,从外地运进长安的粮食总量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而运出城的粮食记录更是寥寥。
绿衣盯了四个夜晚,发现有三处粮仓在子时后有马车悄悄进出,但跟到半路就被甩掉了——对方显然有反跟踪的经验。
双喜吃遍了东西两市二十三家食肆,带回来的消息最直观:“东家,有七家摊主说打算过了腊月就歇业,因为本钱涨得太快,做不下去了。还有两家酒楼悄悄减少了菜量,客人已经有人抱怨了。”
柳辞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纸上,又在墙上挂了张长安城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可疑的粮仓位置、粮食流动方向、价格异常区域。
腊月二十那晚,她盯着那张图看到深夜。
“东家,该歇了。”青衣端来参汤。
柳辞接过汤碗,忽然问:“青衣,如果你是长安城的普通百姓,一家五口,靠男子在外做工,妇人做些针线补贴家用。现在米价涨了三成,肉菜也跟着涨,你会怎么办?”
青衣想了想:“先省吃俭用,米饭里多掺些杂粮。若还是不够……或许只能动积蓄,或者借债。”
“若积蓄用完了,债也借不到了呢?”
青衣沉默了。
柳辞将参汤一饮而尽:“是啊,到那时,就只能怨了。怨天怨地,最终怨到朝廷头上——为何不管管粮价?为何让奸商囤积居奇?”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长安城百万人口,无田无地的少说有三成。这些人一日无米下锅,一日不得安宁。”柳辞声音很轻,“而这三成人若同时不安宁,长安城就得地震。”
“东家是担心……民变?”
“不得不防。”柳辞关窗转身,“明日我亲自去一趟永丰仓。”
永丰仓在城东,是朝廷官仓之一。柳辞以江陵商户的身份,借口想了解长安粮食行情以便将来贩运,使了些银子,得以在仓外远远看了几眼。
这一看,心更沉了。
仓前空地空空荡荡,本该繁忙的运粮车不见踪影。守仓的兵士无精打采,仓门紧闭。问了才知,永丰仓的存粮已不足常年的六成。
“都调去西北军中了。”一个小吏含含糊糊地说。
柳辞没再多问,转身离开。回程的马车上,她闭目沉思。官仓空虚,私仓却在悄悄囤积。这绝不仅仅是商人逐利那么简单。
马车驶过西市,柳辞掀开车帘一角。街边一个老妇正抱着瘦小的孩子乞讨,几个孩童在雪地里捡拾别人丢弃的菜叶。年关将近,本该是备年货的时候,这些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
“停车。”柳辞忽然道。
她让青衣拿了些铜钱和干粮分给那几个乞讨的人,没多说什么,便让马车继续前行。
回到书房,她摊开纸笔,开始写一份关于长安粮价异常的分析。写写停停,修修改改,直到烛火燃尽,天光微亮。
最终成文时,她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苦笑一声。
这份东西,能递给谁?
她一个江陵来的小商户,无官无职,无根无基。就算看出了问题,又能如何?直接报官?官府里不知有多少人是那些世家的门生故吏。递帖子求见皇太女?以她的身份,帖子根本递不进东宫。
柳辞将写好的分析锁进暗格,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心中焦虑如焚。粮价一日高过一日,离春荒时节越来越近,到那时若真出了乱子,受苦的还是百姓。
可她能做什么?
她想起兴庆宫议事那日,皇太女坐在主位上倾听众商发言的模样。那位殿下看起来温和,但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让柳辞觉得她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也许……皇太女会愿意听一听?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自己否定。她凭什么去见皇太女?就凭她是江陵来的一个小商户?就凭她发现了一点粮价异常?
柳辞苦笑。在这长安城里,她太渺小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辞依旧每日派人去查粮价,记录数据,完善她的分析。同时她也让云喜打听,最近朝廷可有什么公开的活动,或者皇太女可会出现在什么场合。
然而得到的消息令人失望。腊月里朝廷事务繁忙,但多是内部议政,并无对外开放的场合。皇太女深居东宫,除了必要的朝会,极少公开露面。
腊月二十三,小年。
柳辞坐在书房里,看着最新报上来的粮价——粳米每斗六十八文了。
她提笔在纸上计算:一户五口之家,每月需粮约三石。按现在粮价,仅粮食一项每月就要花费两千余文。而长安普通工匠月钱不过三四贯,除去粮食所剩无几,更别说还有房租、衣被、柴炭等开支。
这样下去,不出正月,就会有百姓断粮。
柳辞搁下笔,心中那股无力感越来越重。她知道问题所在,知道危机将至,却什么也做不了。
“东家,”青衣轻声道,“该用晚饭了。”
柳辞摇摇头:“你们先吃吧,我再想想。”
她在书房坐到深夜,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一遍,最终确认:这确实是有人刻意为之。而且不是一家两家,是多家联手,规模之大,显然谋划已久。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柳辞想不明白。如果只是为了赚钱,完全不必如此冒险。粮价暴涨引发民变,朝廷必然追究,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除非……他们不怕朝廷追究。
这个念头让柳辞打了个寒颤。如果连朝廷都动不了这些人,那他们就太可怕了。
腊月二十四,柳辞让绿衣去了一趟东宫附近。绿衣回来时摇头:“守卫森严,若无官身或传召,根本靠近不得。”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柳辞坐在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雪花又开始飘落,一层层覆盖着这座古老的城市。而那些被积雪掩盖的暗流,正悄悄汇聚成漩涡,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她该怎么办?
继续等?等到粮价涨到百姓承受不起,等到长安城乱起来?
还是……冒险一试?
柳辞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历史,那些因为粮食问题引发的动乱。一旦乱起来,最先遭殃的永远是普通人。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她也无能为力。
这种焦灼和无力,像两股绳绞着她的心。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从清晨走到日暮,依然想不出办法。
傍晚时分,云喜带来一个消息:“东家,我打听到,腊月二十六,户部要召开一次商税议事的会议,届时会有一些商户代表参加。”
柳辞眼睛一亮:“我们能参加吗?”
云喜摇头:“受邀的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大商户,咱们……不够资格。”
希望升起又落下。
柳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安城这么大,她却觉得无处可去,无人可求。
夜深了,她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也许,真的只能等了。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转机,等那个坐在皇城里的人,也能看到这长安米贵的危机。
可是,等得起吗?
柳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年,长安城的许多百姓,怕是过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