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
刺目的金光。
沈鹿笙最后的意识,是急诊室惨白的灯光被一道金光吞没,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她听到同事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个模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畔低语——
“此心同。”
她来不及想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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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时,头痛欲裂。
身边弥漫着草药味,混着一丝潮湿的霉味,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薄薄一层稻草,粗布被子粗糙得刮脸。
这不是医院。
沈鹿笙猛地坐起来,头晕目眩,她环顾四周——一间逼仄的小屋,土墙、木窗、油纸糊的格子,角落里放着一只深棕色的小药箱,铜扣已经发绿。
那只药箱她认得。
是她的,急诊科值班时,她亲手在药店买的,里面装着听诊器、急救剪、纱布、碘伏——她全部的家当。
“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更年轻了,更瘦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握手术刀的茧,是握针线的茧。
这双手不是她的。
脑子里突然涌进一堆碎片——像被人往颅腔里塞了一团乱麻,沈鹿笙抱着头,咬紧牙关,等那些碎片慢慢拼凑。
沈家,青州,旁支女儿,太医院,医女。
暗桩。
最后两个字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暗桩?什么暗桩?她是被送进宫的暗桩?沈家安排的?她要替沈家监视谁?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记忆,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宫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件货物——冰冷、打量、毫无温度。
“今日太医院考核,午时之前到前厅集合,不合格的,明早就收拾东西出宫。”
门又关上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沈鹿笙坐在床上,大脑飞速运转。
穿越了,架空朝代,宫廷,她是太医院的低等医女,同时也是某个世家安插进宫的卧底。
她深吸一口气。
好的,冷静!分析!
第一,她回不去了,急诊室里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猝死——以她的身体状况,大概率已经没了。
第二,她穿越的这个人身份复杂,暗桩意味着她不是自由身,背后有人在操控。
第三,考核,不合格就出宫,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身份的女子被赶出宫,下场可想而知。
第四——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药箱上。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蹲下来打开药箱,听诊器、急救剪、纱布、碘伏、体温计、一盒阿莫西林、两支肾上腺素。
都在。
她攥住听诊器,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安定了一点。
至少,她还有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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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太医院前厅。
考核的内容是给一个老嬷嬷把脉诊断。
沈鹿笙排在最后,前面的医女一个接一个上去,有的说“风寒”,有的说“气虚”,太医令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摇头。
她趁这个时间观察周围,太医院不大,但规矩森严,太医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花白胡子,眼神锐利,旁边坐着两个副手,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在打瞌睡。
轮到她了。
她走到老嬷嬷面前,两指搭脉,脉搏细弱,节律不齐,她又观察了老嬷嬷的面色——嘴唇微紫,指甲发青,呼吸浅而快。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先天性心脏瓣膜狭窄,在这个时代,叫“心悸”。
“如何?”太医令问。
沈鹿笙张了张嘴,差点说出“二尖瓣狭窄伴轻度心衰”。
她闭上了嘴。
太危险了,这些术语在这个时代说出来,不是被当成天才,就是被当成妖孽,她想起了现代医院里那些因为说错话而被排挤的同事——有人因为质疑主任的诊断被调去后勤,有人因为指出用药错误被穿小鞋。
教训刻在骨子里:枪打出头鸟。
“回大人,”她低下头,“嬷嬷脉象细弱,面色晦暗,指甲青紫……民女猜测,是心悸之症。”
“哦?”太医令来了兴趣,“你如何判断的?”
“民女……”她顿了顿,把到嘴边的专业术语咽回去,换了一套说辞,“民女家乡有一位老郎中,教过民女辨认这种脉象,嬷嬷的症状与那位郎中描述的心悸之症相似,民女不敢确定,只是……感觉。”
太医令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嗯”太医令点了点头,“通过了。”
沈鹿笙退下时,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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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分到太医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屋。
同屋的医女叫阿荷,圆脸,胆子小,说话时眼睛总是不停地转,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你叫什么?”阿荷问。
“沈鹿笙。”
“沈家的?”阿荷的眼睛转得更快了,“那可是大世家……你怎么来当医女?”
“家族安排。”沈鹿笙不想多说。
阿荷没再追问,但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宫里的规矩很多,你记住最重要的一条——”
她凑得更近了,声音几乎是气声:
“别惹皇帝。”
沈鹿笙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忍不住问:“为什么?”
“当朝皇帝萧衍”阿荷的表情像是在讲鬼故事,“登基五年,杀的人比咱们太医院的药还多。后宫的妃嫔换了一茬又一茬,上一个在太医院值班的医女,就因为给皇帝把脉时手抖了一下——”
她比了个手势:“三十板子,打完直接抬出去的。”
沈鹿笙点了点头:“知道了。”
心里却在疯狂OS:
等等等等。
暴君?宫廷?暗桩?
别人穿越都是王妃公主,我穿越过来当卧底?
这剧本谁写的?我要给差评!
阿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规矩,什么“不能直视龙颜”、“不能在御花园大声说话”、“不能穿红色的衣服”。沈鹿笙一一记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暗桩的任务是什么?沈家把她送进来,到底要她做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答案,或者说,原主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选中,被送进来,然后——等着被启用。
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
沈鹿笙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在现代当了五年急诊科医生,见过太多生死,猝死对她来说不是陌生的概念——她签过无数次病危通知书,也亲手送走过太多病人,只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轮到的是自己。
更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能再活一次。
“行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先把今天的考核过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翻出药箱里的体温计——水银的,老式的,但能用,她量了一下自己的体温:36.5度,正常。
至少这具身体是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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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阿荷已经睡着,小小的鼾声在黑暗中起伏。
沈鹿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现代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不是同一片天。
她把听诊器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冰凉触感是她与现代世界最后的联系,那些急诊室的夜晚、抢救失败后的沉默、同事递过来的一杯热咖啡——都变成了碎片,散落在另一个时空里。
月光照在她手背上,她突然发现——这双手比她原来的手更年轻,也更瘦,骨节分明,指节纤细,像是从未握过手术刀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
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哭有什么用?活着再说。
她把听诊器放回药箱,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不管怎样,先活下去。
至于那个什么暴君——
希望我永远不会见到他。
她正准备躺下,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有人在夜色中疾走。
沈鹿笙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抬着一个什么东西,快步走过她的小屋门前。
那东西——
像一个人。
一个被裹在麻布里的人。
沈鹿笙的心猛地一缩。
两个黑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鹿笙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了阿荷的话——
“上一个在太医院值班的医女,就因为给皇帝把脉时手抖了一下,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
还是只是“手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