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荀灌跟着司马睿就入了东堂,这是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抬头看一眼,夏侯太后竟然也在,她那么惊讶,应当是看到我会来的关系吧。
起身的那两个人肯定是王导和王敦,一个看上去和善另一个则是凶恶,和善的这个人也并不是真的看上去善意满满,反倒是很像深藏不露的感觉。
果然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陛下。”
王导谦逊有礼,又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荀灌,“陛下为何带着一个妃子?”
司马睿微笑说:“你肯定会惊讶的,你之前还见过她呢。”
王导虽然知道自己手下的刺客里有个身手不凡的叫荀灌,但毕竟没有见过,完全没想过是荀崧的女儿,更没想过她能进宫来,因为刺杀皇帝的举动是王敦下令的。
仔细看看,王导确定没有见过这个女子,于是微笑拱手,“陛下戏弄微臣了,微臣见人虽多,但是不至于见过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面的杨芷馨大笑,“女大十八变,何况当初是个婴儿,连我都没认出来,何况骠骑大将军。”
这个提示足以让王导想起来了,马上大为惊讶,当初接应司马睿和杨芷馨过江的时候,杨芷馨的怀里就抱着一个婴儿,那人是荀崧的女儿。
“原来是尚书左仆射的爱女,若硬要说见过也的确是,船中拜会夏侯太后时看过几眼,问过一次姓名。”
荀灌马上行礼,“二位大人威名如雷贯耳,襁褓记忆已无,见到二位大人害怕认错,不敢贸然行礼,还望勿要见怪。”
王导见到荀灌温柔娴雅,加上不知道王敦安排了刺客进宫,完全否定那个刺客荀灌是荀崧的女儿了,回想当初不禁叹息。
“一晃竟然已是亭亭玉立,可惜被陛下立为妃子,不然我侄儿王羲之才貌双全又与你同年,也不至于还未成年便被郗鉴那老狐狸骗了当女婿去。”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荀灌有点不好意思,害羞低头。
虽然王信芝不怀好意,但感觉王导这些人还是友善的。
也对,毕竟我只是个女子,和朝廷大事怎么都沾不上边,他们何必把我放在眼里,像这样当个故友的女儿才是正常的。
大家笑过了,司马睿也坐上座,荀灌则靠着杨芷馨坐下,当个陪听者罢了。
王敦开口说:“陛下,荆州不太平了,杜曾在荆州作乱已经近三年,此前不值一提,但如今势力却增加迅速,如果再不讨伐,恐怕后果难堪。”
司马睿点头,“征南大将军既然这么说了,那便去讨伐吧,陶侃与周访都是善战,派他们前去必然可以成功。”
这两个人都是和王敦不睦的人,王敦当然不愿意,冷笑一声说:“陛下,他二人尚有本职,不必为了叛军离开属地,陛下太过依赖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将,将来如果他们有一日寿终不在,陛下依靠谁呢?”
“可是,叛乱并非小事,若是讨伐失利,军心民心势必都会动摇。”
王导微笑,倒是没回答司马睿,反而对着杨芷馨问:“夏侯太后认为呢?”
杨芷馨思考了几秒,然后对着司马睿说:“皇帝,王敦所言有理,两位将军年过半百,不宜频繁让他们出战。”
司马睿沉默不语。
王敦得意洋洋,“既然如此,陛下请下诏,微臣手下朱轨与赵诱二人可堪大任,派他们二人进兵即可。”
司马睿看了一眼杨芷馨,杨芷馨只是点头,司马睿也无奈答应了。
荀灌感觉到了,这股压力即便是坐在旁边的她都快要喘不过气了,何况矛头正对的司马睿。
朕是怎样的一个皇帝。
这句话从荀灌的耳边闪过,忽然觉得有答案了。
傀儡一样,虽然有着他自己的看法和决定,但是完全不算数,只能当做别人发号施令的工具罢了。
荀灌已经不想再看不想再听了,不过是王敦和王导说些奉承话罢了,而圣旨很快也就完工了。
“那么,微臣这便传送陛下旨令,让二位将军尽速平叛。”
司马睿面如死灰,只是尬笑点头,这份尴尬如同传染给了荀灌,让她都觉得坐立不安。
之前对王导的那一丝丝好感已经荡然无存,如果我只是安于一个后宫的女子,那么可以算是皆大欢喜了,王导这些人会喜欢我,把我当个侄女一样的人对待,陛下也疼爱我,把他的身心都放在我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即便当了那样的人,一切都没有改变,陛下心中的难过不会消散,而我也永不会知道他因为什么而难过。
王导和王敦领了圣旨立刻退下了,司马睿也马上站起,看了荀灌一眼,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人一样,满脸的羞愧。
荀灌不觉得这是错事,更不觉得是司马睿让她的心情一落千丈,反倒是投去信任和支持的目光,希望他能振作。
“荀美人,随朕回宫吧。”
荀灌慌忙答应,刚起身,手腕就被杨芷馨拉住了。
“灌儿先别走,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吧。”
惊慌失措,但荀灌也和司马睿一样无法拒绝杨芷馨,结结巴巴地应诺。
“皇帝没事不要带着荀美人招摇过市,让人见到了又要多说。”
司马睿面无表情,恭敬地答应了,仿佛他就不是个皇帝,皇帝是杨芷馨,司马睿不过是个听令的下人。
荀灌知道,这样的姿态肯定不是今天这么一次了,司马睿的样子已然是麻木。
只剩两个人了,杨芷馨变回了和蔼可亲的样子,左右看了看荀灌,满脸的笑容,荀灌本能就知道这是真实的喜欢,心里不禁又纠结了。
“怎么样?住了几天一切都好吧?”
“妾一切都好,多谢太后关心。”
杨芷馨忽然叹气,“我听薏苡说了,王贵嫔那些人故意去刁难你们了,好在你应对的得体。”
荀灌微微惊讶,原来她一直被注视着,荀灌忽然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感觉,心中那些委屈仿佛找到了地方释放,立刻抱着杨芷馨哭了。
杨芷馨哄着自己的小孙女一样,拍着背摇摇晃晃,“傻孩子,哭什么,你这点事情都不算什么,如果这样都能让你失去冷静,那你以后怎么办?”
荀灌脱离了怀抱,让杨芷馨为她擦去了泪水,满脸的不好意思。
“看,把漂亮小脸都哭花了,以后啊,少哭,别人知道你在意什么难过什么,对付你就容易了。”
又是这些话,又是这样的理论,荀灌讨厌这些,却又没有办法无视它们。
杨芷馨让薏苡关上门,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啊,不要和皇帝太近,你们这几天私会若是让王贵嫔谢贵嫔发觉了,你知道有多严重的后果吗?”
呆若木鸡,荀灌万万没有想到杨芷馨连这些都知道。
对了,皇帝肯定是被太后监视着,说好听点是关注着,因为太后和王导王敦要掌控皇帝,靠着皇帝来发布她们的意愿。
刚才那个场面还不明显吗?明明陛下对她们的态度就是那么反感,还有无奈甚至有惧怕。
她们是陛下的敌人。
可是···太后她···她对我···
“太后···是陛下她来找妾的···”
杨芷馨气不打一处来,“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与你那几位好朋友低调度日,即便皇帝胡来,你也不能乱了心智,今日皇帝又要带你回北宫,龙辇上有你同坐,若是被人看见,王信芝那人能劝皇帝杀了你,到时候连我都得同意。”
荀灌觉得她错了,之前所有的想法都错了,什么想要分担皇帝的心情,什么不想不明不白,分明就是添乱,给司马睿添乱,给杨芷馨添乱,给她和楚娴章湘找罪受。
忽然觉得很沮丧,我还觉得我没有那么没用,还是太天真了,冲出重围为父亲请来了援军,让我有点飘飘然了,还以为到了皇宫也可以为陛下逆天改命了。
离开座位,荀灌认认真真在杨芷馨面前拜伏。
“太后为妾着想,妾一直知道的,却辜负了太后的好意,妾以后一定不给周围的人增添麻烦,还望太后能指明道路。”
杨芷馨半天不说话,她也能看得出来,司马睿满眼都是荀灌,而荀灌也是真心喜欢司马睿。
如果只是普通人,情投意合比什么都好,但那是皇帝,怎还能用儿女私情来做行为的准则?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想要和喜欢的人终老一生,但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得不去做违心的事,放弃很多你认为重要的东西,甚至变成与你讨厌敌对的人一样。”
荀灌抬眼看着杨芷馨,虽然她什么原因都没说,但荀灌从她的眼里仿佛看出一丝悲哀一丝无奈,她的话都是她亲身经历得出的结论吧。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没有必要不再相信了,荀灌立刻再拜,应诺一声。
“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够了,王家不能得罪,而且他们和皇室联系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知道皇帝想立你为后,但这个位置必须是王信芝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