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王敦一个眼神,王敦当然明白这是撇清关系,马上也拱手说:“陛下,此言有理,这建康多有刺客,陛下应当立刻将此人斩首示众,也让其他刺客以后能收敛逃遁。”
斩首?荀灌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这么清晰的话语,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会有错,再看许夜,已经是闭着眼,一副受死的模样。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个时刻了吧?
不忍心再看许夜了,荀灌把目光投向了司马睿,满心只盼着司马睿能网开一面,放过这个连路都走不好的人。
司马睿早已经没有再注意荀灌了,那一直保持的欣喜表情也荡然无存,只剩愤怒。
“刘聪杀死两位皇帝,又把宗室屠戮殆尽,乃至于武皇帝如同绝后,朕还没去问罪,他却敢派刺客来弑君?!”
荀灌知道,这不是真的,如果敌国派来的刺客罪无可赦,那么被哪个大人物逼迫来刺杀皇帝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快,快告诉皇帝,你不是想来刺杀皇帝的,让他们查出那个曹大人,查出那个主人。
许夜仍然不说一句,早已经料到会死的他现在也不过是等死而已,荀灌再也忍耐不住了,猛吸一口起就要把想说出口的话喊出来。
但马上嘴巴就被捂住了,楚娴早已经发现。
“疯了?”
虽然声音很小,但也足够让荀灌冷静了。
对,喊出来不过是让所有人都陪葬,的确是疯了,许夜不说一个字就是想保着府邸上的人,想保着我。
眼泪不自觉就流下了,眼睛也再一次闭上,荀灌努力让自己没有一丁点的哭声,因为这也是不允许的。
楚娴的手指感觉到了热泪,也明白许夜已经没救了,保持着这个姿势趁势把荀灌掉头拉走。
荀灌很想自己变成一个聋子,但事与愿违,司马睿的声音洪亮清晰。
“逆贼罪无可赦,斩。”
听不到刽子手的刀声,取而代之的是两边百姓们参差不齐的惊讶与欢呼,那一刀也如同砍断了荀灌的魂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昏迷,就这么被楚娴带着走。
躺在了床上,荀灌整整睡了两天两夜,一丁点食物也吃不下,虽然这个地方经常死人,但是这次也许是因为死的是许夜,也许是因为荀灌的反应,大家都没有了之前的洒脱,各个都是愁眉苦脸。
“妹妹,吃点东西吧。”
楚娴走到了身边,拿了些许糕点。
荀灌只是摇头,双眼无神看着前面的墙壁,哪还有心思吃东西,脑中有的只有许夜最后的眼神,司马睿的那声命令,和最后百姓们的呼喊声。
楚娴放下糕点,坐在了床边,直接挡住了荀灌的视线,荀灌看到了楚娴的脸庞,那盯着自己的眼睛,马上忍不住让眼泪又流下了。
楚娴用手指为荀灌拭去眼泪,“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如果真在乎他,就想办法为他做点什么。”
这个说法是荀灌从来没听过从来没想过的,马上有了神识,认真看着楚娴。
“做点什么?能做什么?”
楚娴点头,“许夜不得善终,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心中怎能无恨无怨?他恨的人,害死他的人,我们能做得就是杀了他们替许夜报仇。”
报仇?对,是该报仇,我和许夜明明那么珍爱彼此,还是被他们永远拆散了,不仅许夜会恨,我也恨,恨之入骨。
楚娴见到荀灌有了点精神,马上又把糕点递给荀灌。
“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吧,这副姿态什么都做不了的。”
荀灌被说服了,接过东西就咬了一口,太久没有吃东西了,马上觉得奇饿无比,一口接着一口。
楚娴终于微笑了,荀灌吃了几口肚子终于好受多了,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拉住了楚娴的手。
“姐姐,该怎么为阿夜报仇?杀掉主人吗?”
楚娴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吧,只是不知那个主人的身份,只能慢慢找线索了,还有那个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就···”
楚娴闭上眼不说了,荀灌也是如同心碎,知道楚娴想起了当时的场面,能感觉到楚娴在那一瞬间是回头了,亲眼见到一定比我只是听到人群的声音震撼百倍。
的确,如果不是皇帝下令,阿夜不会死,不管是什么原因,阿夜的命都在皇帝手上捏着,他不愿意死,阿夜就不会死。
我恨,恨他不肯告诉我家世的线索,恨他占我的便宜,恨他杀了我最爱的人。
几天之后,荀灌已经恢复了,心里的哀伤虽然散不去,时常会发呆,但好在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样子,而那个使者如同得知了消息一样,又没几天就出现了。
见面的时候,荀灌真的很想冲过去一刀杀了他,这太容易了,但荀灌还是止住了,因为楚娴看出了荀灌的愤怒,那轻轻摇头终究让荀灌压抑住了。
不能冲动,我如果只是冲着这一时的泄愤,害得只是这里所有人都活不下去,阿夜绝不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
“曹大人亲自过来,是不是主人又有消息了?”
使者这次倒是面色沉重,“许夜的事情,诸位节哀。”
荀灌只觉得阵阵反胃,这简直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人派阿夜去杀皇帝,会有这样的事吗?
忍不住,荀灌冷冷地回应说:“主人的任务太难,如同是判了许夜死刑,这样的结果也不奇怪。”
使者摇头,“这也是出乎主人的意料。”
荀灌受不了了,刚要大声反驳,楚娴感觉不妙,率先打断,“怎么说?主人以为许夜做这样的事也不会死?”
使者点头,“皇帝刚即位,按理来说应当显示仁德恩慈,遇到许夜这样的事情,加上他本就有伤势容易引起众人怜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饶了许夜,庶民官员都会敬佩陛下宽容之心,陛下即便是心中愤怒,也不应该杀。”
很牵强,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荀灌的愤怒稍稍压抑下去了一点点。
使者继续说:“主人得知许夜被杀,心中惋惜愤怒,对皇帝的憎恨更深,所以这次···”
还要继续杀。
众人都明白了,可是杀皇帝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刺客随便能干的,谢鲲的府邸潜入刺杀都不能成功,还想潜入皇宫刺杀皇帝?
张越也不想自己送死,深情变得凝重,拱手说:“曹大人,属下众人和主人一样痛惜许夜痛恨皇帝,然而入宫刺杀皇帝实在难以做到,皇帝很难在外面抛头露面巡视,而潜入皇宫···这恐怕有点难···”
何止是有点难,根本就是不可能。
使者似乎也不是来让所有人送死的,微笑说:“的确,皇帝在皇宫,已经无法像许夜那样的方式去刺杀了,如今只有进入皇宫接近皇帝才行。”
大家都皱眉了,这怎么可能。
使者把目光转向荀灌和楚娴,“皇帝即位,自然要招募后宫佳丽,主人会引荐你二人,若是皇帝选中你们,你们便可入宫了。”
这是没有人想到过的方法,连楚娴都有点出乎意料,马上就要出嫁了?还是要给皇帝当妃子?这怎么可以?!
转眼望着荀灌,荀灌却反常的一点抵触的情绪都没有。
“好吧。”
她竟然答应了,楚娴怎么也没想到荀灌会这样,有点不知所措,但也马上明白只要定下的事情不可能会有改变,只好默然。
使者走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有人想要来安慰楚娴和荀灌,但换来的只有楚娴发脾气一样的回应。
“都出去可以吗?”
张越立刻带着所有人出去了,荀灌也想走,胳膊却一下被拉住。
回头去看,楚娴竟然流泪了。
荀灌从来没有这么惊讶过,因为即使是看到许夜被杀头楚娴也没有这样的表情。
“楚···楚姐姐···”
“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荀灌低下了头,苦笑说:“在意。”
“那你···”楚娴刚要激动,却又马上平静下来了,或许说是认命了,“也对,即便发怒即便反对,什么也改变不了。”
荀灌又摇头了,“我这么轻易地答应也不完全是因为不能抵抗,我还有其他的想法。”
望着楚娴皱起的眉头,荀灌从木柜里拿出一个玉佩,递到楚娴的面前让她看。
“这是···”
荀灌微笑,“是抚军大将军给我的,我能记得他叮嘱过我,拿着这个东西去找琅琊王太妃。”
楚娴大惊失色,“琅琊王太妃···那、那不就是现在的太后?!”
荀灌点头,楚娴没想到荀灌还能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不禁有点畏惧,不自觉后退一步。
荀灌赶紧上前拉住楚娴的手,“姐姐莫要疏远,我是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闭了眼半低下头,荀灌想起之前和许夜在一起的时光,想着两个人总是盼着逃离这个地方,但现在真的可以离开了,却只剩她一个人。
“怎么了?”
回过神,“不、没什么。”
“你说逃离这个地方?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