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路景年推开路家公馆的大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冷白色的光打在空荡的客厅里。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安静,安静得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扯松领带,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往常这个时候,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会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莫沫会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画板,听见他回来就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了。”然后她会继续低头画画,不会多问一句他去哪儿了,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凑上来。
路景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但今天,灯没亮。
他皱了皱眉,往楼梯方向走。经过餐厅时,他瞥了一眼厨房。冰箱门上没有贴便利贴。
他脚步没停,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是莫沫的房间,门缝底下是黑的。路景年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的灯是他早上出门前关的,现在却亮着。
他目光扫过书桌,顿住了。
桌面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
路景年走过去,拿起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莫沫。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平时写便利贴那样。
路景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找到那个他从来没主动拨过的号码。
拨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路景年又拨了一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李泰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路总?”
“莫沫在哪儿?”路景年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太太……太太今天下午出门了,说是去采风。”
李泰的声音有点迟疑,“还没回来吗?”路景年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离婚协议上。
协议写得很简单,莫沫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路景年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净身出户。
她嫁给他,图什么?他想起一年前,她推开公馆大门走进来的样子。
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很亮。“我叫莫沫,我想和你结婚。”
当时他觉得这女孩胆子真大。
现在他觉得,她胆子是真的大。路景年把文件夹扔回桌上,转身想走。
余光瞥见文件夹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画册。
他停住脚步,伸手把画册抽出来。
封面是手绘的,画着一只刺猬和一只猫。刺猬蜷成一团,浑身是刺。猫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它。
书名:《刺猬与猫》。
路景年翻开第一页。
是公馆客厅的落地窗,窗外在下雨。画纸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今天回来得很晚,外套湿了,不知道有没有感冒。”
第二页,画的是书房的门。门缝底下透出光。小字:“他还在工作,已经凌晨三点了。”
第三页,画的是玄关柜。柜子上放着一把车钥匙。
小字:“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车钥匙扔得很重。”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公馆里的角落。厨房冰箱,楼梯转角,客厅沙发,餐厅餐桌。
每一页都画得很细,角落里都有一行小字。
“他今天多看了桃子汽水一眼,我明天让厨房多备一点。”
“他昨晚又没睡,书房灯亮到天亮。”
“他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很适合他。”
路景年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翻到中间一页。
画的是他的背影。
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京城的夜景。
小字:“十年了,我还是不敢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
路景年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十年?
什么十年?
他继续往后翻。
画册后半部分,画的都是他。他皱眉的样子,他看文件的样子,他喝咖啡的样子,他站在窗边发呆的样子。
每一张画旁边,都写着日期。
从他们领证那天开始,一天不落。
最后几页,画风变了。
第一张,画的是酒店房间的门。门缝底下透出光。小字:“我进去了。我很害怕。”
第二张,画的是凌乱的床单。
没有小字。
第三张,画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在床上。
小字:“我好像,有宝宝了。”
第四张,画的是医院的走廊。
小字:“宝宝没了。”
第五张,画的是空荡荡的病床。
小字:“他说,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
画册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抖。
“路景年,我不等你了。”
路景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画册重重摔在地上。
硬壳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再撕。
纸屑洒了一地。
还不够。
他伸手扫过桌面。
笔筒,文件架,台灯,相框——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所有东西都被扫到地上,碎裂声接连响起。
路景年喘着气,眼睛盯着满地的狼藉。
他从来不会这样。
他讨厌混乱,讨厌失控,讨厌任何不在计划之内的事。
可现在,他站在一片废墟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走了。
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的女孩,那个会偷偷在便利贴上写“记得吃饭”的女孩,那个安安静静待在他世界里、从不越界的女孩。
她走了。
带着她十年的秘密,和那个他没来得及知道的孩子。
路景年弯下腰,从一堆碎片里捡起那本画册。
封面已经摔裂了,刺猬和猫的图案从中断开。
他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路景年,我不等你了。”
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一下,又一下。
路景年抬手按住胸口,手指收紧。
他从来没疼过。
从小到大,他感受不到疼,感受不到难过,感受不到开心。
医生说,这是情感感知障碍。他母亲死的那天,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可现在,他疼得几乎站不稳。
窗外的天空泛起灰白。
路景年抬起头,看向窗外。
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里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痕。
他想起莫沫来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推开公馆的门,肩上落着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叫莫沫。”
“我想和你结婚。”
路景年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慢慢蹲下身,在一片狼藉里,把那些被撕碎的离婚协议纸屑,一点一点捡起来。
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相框碎片时,他停顿了一下。
相框里是他母亲的照片。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碎片拨开,继续捡纸屑。
一片,两片,三片。
捡不完。
就像他此刻心里那个突然裂开的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窗外,雪越下越大。
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