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路上,秋风竟带着淡淡的甜。沿途此起彼伏的笑语喧嚣,慢慢沉进记忆的薄雾里,只剩烂漫落日余晖,一路相伴归家。
“你也是这条路吗?”离了校门口,洛木见那人朝着同一方向前进。
少年时期,能有一起同路归家之人,也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幸运。
“这条路再走十分钟,转个弯,然后再去南路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晏清竹自身习惯路途徒步。
即使洛木是个路痴,方向感极差。但生活在这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人居住的小区大概位置。
阅世台。
那是这座城市富人的别墅区。
“北路,十多分钟吧。”洛木笑道。
一条路,两个分岔口。
是归家的分岔口。
也是两个人生的分岔口。
“你一般回家第一件事是什么?”这种问题洛木确实不少遇到过,不过面对这位捉摸不透的人,她倒是很想听听那人的回答。
“买菜,做饭,做卫生。”晏清竹翻着那本活动流程,喃喃道:“家里只有我和我妹,一般很少点外卖,我也不太会煮,我煮什么我妹吃什么。”
那人说的话和洛木印象中的有些不同,尚未相识之前,她总在秦嘉卉日常的絮絮闲谈中,听见这人的名字。
洛木只知道这人是个家境优越,居住高档小区的富家小姐。但面前这个看似纨绔之人,却和她预想之中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父母呢?”洛木很自然的接下话。
那人顿了顿,一时说不上话,最后还是吐了几个字:
“我妈在国外。”
洛木从小擅长捕捉人的神情变化,看那人眉眼紧皱,唇角微动得不自主。眼光中却带着一丝清冷,似乎不愿提起这事。
洛木知道问错话了。
“抱歉。”
“习惯了,反正妹妹挺乖的。有没有都一个样,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晏清竹拉开书包拉链,将流程手册放在包中。
晏清竹眼神的目光转向温润:“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玩玩,反正咱们也挺近的,不然我家两个人都挺清冷的。”
“这话应该和很多人说了吧?”洛木俏皮地歪头,戏谑开玩笑的语气打量那人。
洛木曾想象过,那般玩世不恭的浪子模样。邀约三五酒肉友人,沉溺在满是名利浮华的场域里醉生梦死。可这些画面,实在难以和眼前这个女孩重合。
“哈哈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
其实洛木不知道,那是晏清竹第一次邀请人到家里做客。
两人缓缓走在沿边马路的红墙小路,红墙从里透外的绿植铺满墙头上小栏杆,复古中带有绿色生气。
夕阳余晖,甚有生命灯枯的凄美感。
红墙的尽头,便是分岔口。
“这边转弯,再走十分钟,就到我家。”洛木指着北路的小道,给晏清竹介绍。
“南茗?”晏清竹也推测出通往的小区,不禁一阵唏嘘:“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居住的地方。”
南茗大都,比起阅世台的名气倒是低许多,但依然是这里许多中层偏上的资产阶层退一步的不二选择。
洛木生性敏感,不知是考虑过多,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说不上的压迫感。
“小时候农村拆迁,赶上这福气。”洛木随便做了个解释应付。
但洛木太明白了,若没有赶上这福气,她将不知在哪里流离失所。这一路都是苦过来的,不曾尝到什么甜头。小时候就连儿童节都没有廉价糖果吃,去偷吃家里的白砂糖,都要被一顿挨揍,被晾在门外跪着一天一夜。
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对甜味都带有难以言表的恐惧与厌恶。
“那我先走了。”洛木正准备转弯时,顿了顿,便停下脚步。
转头望向那人,目光细腻若水,不带一丝杂质。声音微微颤动,但是晏清竹确实听清楚了。
她说:“你和我想象的样子,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你也是。”晏清竹神情淡然,毫无负重感。却带着一丝似时隔许久的老友,再次重逢却发现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晏清竹挥手告别,望着那孩子归家的背影,大喊一声:“到家记得给我发信息!”
“好!”洛木没有停下步伐,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那孩子的背影渐行渐远,而晏清竹却依旧驻足在原地。
晏清竹低下头,沉默一会,又看见自己手臂上的那些鬼画符似的数学思路。
响亮的声响。
一个巴掌恶狠狠地打在她自己的脸上。
没想到自己的手劲这么大,这个巴掌打得头脑有些眩晕,摇摇晃晃地跌靠在了红墙边。
她将头低得很深,压着声骂了一句:真不会说话。
真是个废物。
—
洛木踢了踢路边的石子,从校服口袋中掏出门禁卡。
虽说门禁采取人脸,但物业依然给户主们赠送专属透卡留念。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不一样的图案,洛木盯着卡许久,却总觉得“南茗”的字样显得格外刺眼。
总提醒着她的身份与这里格格不入。
可又是确确实实属于这里。
洛木刷开门禁卡,恢弘的玻璃感应门应声开启,清晰的提示音回荡:欢迎回家。在岗管家抬手行礼,恭迎她归来。错落绿植旁暗藏的音箱自动启动,轻柔纯乐缓缓漫开。
单是等候室内,便陈列着数十款名贵茶品,可供人免费取用。警务处常年有人驻守轮班。
真讽刺。
回想小时候,家里的铁门永远都不用锁,因为就连常年盗窃的小偷都知道洛家人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值钱的。
人与物在此处皆毫无价值。一心妄想发大财却一无是处的父亲,加上疯癫终日乞讨的女儿。对于乡人来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像及了从咽喉中吐出的唾沫,外人看了都要嗤之以鼻。那时的洛木,如同腐肉、泔水里的残渣,永远困在阴湿暗处。
真可笑。
“是小洛啊,放学回家是吧?”一道熟悉的声响传入耳中,洛木抬首。一名身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朝她招呼。
中年发福的体态衬得此人满身油腻,让人心生不适。洛木粗略扫了一眼,看这架势,应当是正要赴局陪客户饮酒商谈。
“徐叔叔好,我放学回家。”洛木礼貌向那个男人问好。
那个男人是之前同村的,洛木不会忘。
自打洛木记事起,这人便时常唆使自家愚钝的儿子,偷阿嬷在世时饲养的乌鸡。后来父亲去找他理论想讨回鸡,然后被男人骂穷酸样,也不失被按在地上暴揍一顿。那一次父亲满身淤青,鼻青脸肿。不久邻里间传开闲话,都说徐家连洛家几只鸡都要偷。男人恼羞成怒,指使小儿子暗中动手。一夜之间,阿嬷悉心照料三月的七只雏鸡,全部被毒死。
洛木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距离她生日的前三天。
三个月前阿嬷答应了她在生日当天煲乌鸡汤喝,这个承诺,让洛木充满期待了三个月。生日当天,洛木吃着白灼面,碗里有两颗阿嬷去求来的白煮蛋。那一天,她从头到尾都不敢谈起乌鸡的事。她也没告诉阿嬷,她真的真的想喝上一口鸡汤。
“徐叔要去忙了,你要早点回家啊。”那男人向洛木挥手示意离开,洛木也一笑。
洛木:“徐叔叔再见。”
看到那男人乘着一辆价值百万多的名牌车离去的时候,洛木的脸色才恢复原样。
她也很清楚,能居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人也赶上事业风口浪尖,据说那人的某某亲戚是当官的,待到那人赚到一大笔钱后才肯联系他。
此地一切,不过是地位与财富的具象象征。
像洛家这般依靠拆迁一跃而起的暴发户,倘若没有这份机缘,终生都难以踏入这般圈层。穷尽一生奋力打拼,恐怕也得不到眼下生活的千分之一。
她也心知肚明。
当还没有抬入家门的时候,一位身披单薄外套看似虚落的女人推开了门。
“木子,你回来了啊,”女人帮洛木脱下肩上的书包。
洛木用手拿着书包,婉拒了女人的好意,但还是将女人扶到沙发上。
“小妈,注意身体。”洛木礼貌一笑。
那女人是季榕树的母亲,也是洛木的后妈。
“最近变季了,小妈要记得好好吃药。”洛木轻抚那女人的手试图让她安心,从茶几抽屉取出分装药盒。每个药格,都手写着洛木标注的药效。
“小妈吃饭了没?”洛木将几片感冒药筛选出来放在专门的小碟子上,再次询问。
“我让阿姨煮了点小米粥,实在不想吃什么。”那女人发出沙哑的声音,看似感冒有些重。
洛木沉思一会,“那我明天早上给您熬点鸡汤喝,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阿嬷都会给我熬鸡汤。”
那女人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最后也换来一句:“洛木真懂事。”
当洛木回到房间时,摇摇晃晃,头脑发胀的很。
整个人紧贴在房门,又缓缓蹲下。
阿嬷生前最擅长的事是养乌鸡。每次洛木产生严重的高烧时,在吃完药后最喜欢喝一碗鲜甜的老乌鸡汤。一只不太肥嫩的老乌鸡,真的可以让洛家吃上一周的最好伙食。
可在阿嬷离去后,她再也没有喝上一口曾经的味道。后来每次去菜市场,才发现老乌鸡的价格并不便宜,有几个饲养鸡群的乡人也说,这种品种的鸡难养,容易死。后来洛木也学着小时候阿嬷的样子笨手笨脚学着煲鸡汤,可总是没有想象的那种味道。
没机会再喝到了。
洛木缩在门边,将头埋着双臂内,暗自抽泣。
过往种种与这不切实际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对外人的虚情假意供奉,对朋友的处处试探不留余地,对于亲人的可念不可及。正如今这些命题,对于十七岁的洛木来说,都是比练习卷上的任何一道压轴题都难。
后来很多年后,洛木才明白。
生活之所以比高考难,是因为高考终会有标准答案,而生活没有。
生活终是不存在为什么的。
待洛木整理好情绪时,才意识拿起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
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Q”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洛木自然知道这人是谁。在好友通过后,她却就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给那人发信息。
Lomo:你好,备注。
一段时间,没有回复。
洛木正拿起水杯喝了几口,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Q: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
还没有咽下去的水直接被呛了出来,一顿咳嗽后才缓解。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人居然有这么中二的一样,真的看走眼了。
遇人不淑。
Lomo:没有十年脑栓都说不出这种话。
晏清竹看着那条消息,笑得合不拢嘴。半靠在岛台边,假装镇定的回复。
Q:谢谢夸奖。
过了一段时间,晏清竹看那人没有回复,便再次打开聊天框。
Q:吃饭了吗?
Lomo:没呢。
Q:不然来我家吃饭,我下厨。
Lomo:妹妹呢,不用去接吗?
Q:今天周六,出去玩了,玩累了自然会滚回家。
洛木才意识到,原来好像只有高中生才会周六补课。
Q:真不来吗,我做了可乐鸡翅。
Lomo:替鸡翅感谢你的好意。
这笑话真冷。
晏清竹看完消息,手机反扣在桌上。将锅里的可乐鸡翅装盘,从橱柜中掏出装白芝麻的小盒子,将少许白芝麻撒在鸡翅上。而后小心打量那盘鸡翅。
自言自语道:“洛木说替你谢谢我。”
晏清竹顿了顿,又抿嘴一笑。
再做了几道菜后,听到了家门打开的声音。
“阿姐我回来了。”晏语在玄关换好拖鞋,用酒精喷雾消了毒,才缓缓走到晏清竹面前。
“洗好手,然后去盛饭。”晏清竹整理着厨房里的残渣,转头看向晏语,语气顿时冷漠。
“我说你这件衣服洗了都快褪色了,不换之前楚姨送你的那套裙子吗?”
晏清竹大打量妹妹这个鬼样子,与晏语同样初二的青春期同龄人,都追求开放漂亮,恨不得化妆品瓶瓶罐罐摆在梳妆台上。
可晏语不是,不喜欢穿裙子不喜欢可爱的东西,更不去逼迫自己融入不感兴趣的圈子。
这样的生活习惯,真的与晏清竹一模一样。
可晏清竹真的不希望让她成为第二个自己。
晏清竹话还没有说完,晏语小声开口。
“阿姐,你手臂怎么了?”
这句话充满了心疼。
晏清竹望见那孩子眼里隐隐发光,她很少见过那孩子委屈的样子。晏语的一滴泪滑过脸颊,目光紧盯她涂鸦的手臂。连骨折都神色不变的小孩,偏偏被手臂上黑压压的纹路吓哭。
她知道姐姐最不喜欢在身上做印记,一定是什么原因刺激对姐姐精神压迫。
晏清竹无奈走到她面前,蹲下给她抹开眼泪,将手臂展示给她,解释道:
“我没事,这不过是数学答案而已,你认真看。”
“310......61017”晏语支支吾吾:“阿姐为何要在手上写字?”
晏清竹语气平淡:“不是我写的,是我的朋友写的。”
晏语很少听过晏清竹谈起她的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才能配得上姐姐。
晏清竹看着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用手很用力揉着晏语的头:
“别猜了,洗手吃饭吧。”
在吃饭的过程中,晏家有一条不成文的家规:上了餐桌不触电子产品。
可今天晏语眼睁睁看着晏清竹边吃饭边看着手机屏幕,时不时偷笑。
Lomo:记得用洗手液把手臂洗干净。
Q:要是洗不掉呢?
Lomo:那就让你妹妹去小区花坛捡块石头给你搓干净。
这次真的憋不住,晏清竹趴在餐桌上直接笑出声。
Q:替石头说声谢谢你。
“阿姐,怎么了?”
晏语从来没有看到她最敬爱的姐姐失态过,处于担心,但还是问不出那句话。
可晏清竹倒是没有缓过神,试图撇开话题:“没事,诶你试试我新学的咖喱牛肉,你试试好不好吃。”
晏语本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如今能遇到姐姐这么高兴的时候,也算难得,就不追究。
饭后,晏语乖乖把餐具整齐排列放在洗碗机里,和平时一样按步骤操作。时不时偷看姐姐的在干什么。晏语默默抿嘴,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晏清竹伏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凑近脸,唇边笑意久久不散。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愉悦。往日归家,姐姐总是神色冷淡,独自观看财经新闻或是国外电影,与眼前模样判若两人。
“晏语。”晏清竹突然叫住她。
“我在。”晏语快速回答。
“一个人假装镇定,面不改色,眼神却一直躲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晏语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充满不解:“什么意思?”
“说明她已经被我看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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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