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刺 第20章 告别（一）

走到十字路口，许今依与程可可告别，程可可问她：“依依，你打算去哪儿？”

许今依慢慢垂下眼睫：“我去医院，看看我妈妈。”

程可可立刻讶异地捂住了嘴：“依依……”

“我知道，你们答应了我妈妈，帮她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许今依咬了咬微微颤抖的嘴唇，“谢谢你们，那天我就在门外，听到你们唱歌了。”

程可可抱住了她，比她先掉了眼泪：“依依，许老师一定会没事的，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许老师的！”

许今依红着眼睛朝她笑，然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对，我知道，可可，那我就先走了。”

程可可捂住嘴，看着她的背影，怕自己又哭出声来。

她竟然早就知道了，程可可代入自己，觉得许今依的内心真的强大得可怕。

这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想都不敢想。

如果是自己，应该早就崩溃了吧。

*

许今依很讨厌医院，因为有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这让她的心里会变得非常不安。

那天她与周紫辰告别后，本来打算先回家去。可能是抽了血的缘故，她觉得头昏脑胀，实在是支撑不住，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吃面包。

医院里乱糟糟的，时不时会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惹得人心神不宁。

旁边拐角处是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满了家属，一个个紧皱着眉，还有几个在小声的哭。

过了一会儿，“手术中”的灯灭了，家属们立刻围了上去：“医生，我爸爸他……”

许今依清楚地看到，医生惋惜地摇了摇头，接着就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她觉得浑身发凉，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起身要走，却看到同学们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许今依疑惑，反复看了看手机里的消息，确定没有通知。但她又怕自己错过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他们在里面边哭边唱时，许今依就在门外。她没有看到许素梅，却能听到她的声音，她知道妈妈已经病得很重了。

最终她也没能推开那扇门，因为她听到妈妈对他们说：“许今依那边，希望你们先不要告诉她……”

许今依明白，在妈妈看来，高考是人生的重要大事之一，容不得半分影响。

这段时间，许今依一直在麻痹自己，沉溺在各类试题中，不敢多想，不敢细想，不敢深想。

现在高考结束了，她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并没有放下来，巨大的恐惧在脑中蔓延开来，快要把她淹没了。

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病房，许今依在门口踌躇，手握在把手上又放下来。

她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会哭出来，这样妈妈看到了心里会更难过。

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许今依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刺猬。

她有些惊讶，因为陆樊很少给她主动打电话。许今依顿了顿，还是找了个角落上的椅子坐下来，接听。

陆樊的声音传来：“在哪儿呢？”

许今依环顾了一下四周，还以为他也过来了。

“还跟程可可在外边呢？”陆樊在那一头猜道。

许今依抿了抿唇，小声地“嗯”了一下，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在……在外面随便逛逛……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并不想告诉陆樊自己在医院，妈妈她……

陆樊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都高考完了，放松放松是应该的，不过要注意安全，别玩太晚，让龚叔过去接你。”

许今依觉得陆樊怪怪的：“哥，你打这个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樊在心里品味了一下“哥”这个称呼，叹了口气：“我在外地呢，赛车比赛要比一个月，马上就要上交手机了……”

许今依听懂了他的意思，要有一个月的时间联系不上他了。

“哦，是这样啊，如果陆叔叔问起来，我会帮你跟他解释解释的。”

“解释个屁呀。”陆樊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许今依，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许今依一顿，想了想：“比赛加油？”

“嗯。”陆樊又追问，“还有呢？”

许今依想到了他为自己准备的红糖水，特意骑摩托车送她去考场，甚至偷偷在她的枕头底下放助眠香包……

她又补充几句：“哥，这段时间要好好照顾自己，赛车危险，尽力而为即可，千万注意安全。”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既然是比赛，既靠实力，又靠策略。你若想赢，不要总想着硬碰硬，跳出比赛本身，若遇困难，不要轻易放弃……”

陆樊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可嘴上就是不承认，还假意埋怨道：“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真跟唐僧一样一样的。”

许今依低了低头：“哦，你如果不想听，我下次再也不说了。”

“别。”陆樊懊恼地摸了摸脸，又想起什么，说，“这段时间别老在家里待着，多和朋友去外面玩玩，一会儿我转钱给你。”

“不用。”许今依立刻道。

“什么不用，给你钱你都不要，是不是傻。”陆樊笑了笑，“买点自己喜欢的衣服、首饰、化妆品……”

他顿了顿，想到许今依那张白皙纯情的脸，觉得她不用任何化妆品就已经很好看了。

“化妆品一定要买贵的，别舍不得花钱。”

许今依咬着嘴唇：“哥，真不用给了，我攒了不少。”

她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去逛街，她还要来医院照顾妈妈呢。

但陆樊向来强势，两千块钱已经转过来了。

“你攒的是你攒的，这是你哥给你的。”陆樊轻轻一笑，“许今依你真是好福气啊，你见过哪个哥哥这么疼妹妹的。”

许今依点点头，知道他看不见，慢慢笑了一声。

听到她笑，陆樊松了一口气：“许今依，你老实说，刚刚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许今依讶异于他的敏感：“是……”

“那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陆樊勾勾嘴角，声音又变温柔了不少：“许今依，等我给你拿个冠军奖杯回来。”

“好。”

“如果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找老陆，如果是小事，去找范思淮或者葛荇。”

“好。”

“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

陆樊那边似有人叫他，他回了一声“马上”，接着说：“许今依，我要交手机了。等……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许今依突然觉得陆樊也挺啰嗦的。

她靠在冰凉的靠椅上，心里却暖暖的，她突然叫他的名字：“陆樊。”

陆樊一愣：“怎么了？”

“你安心比赛。”

“好。”

“加油。”

“好。”

许今依知道他要交手机了，最后一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胡乱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笑声：“好。”

挂了电话，许今依闭上眼睛，又闻到了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儿。

“依依，你过来了。”陆建深并不惊讶，他将饭盒放到椅子边，自己坐过来，“吃过饭了吗？”

许今依没什么胃口，她看着陆建深满头白发，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陆叔叔……”

陆建深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不难过。”

许今依擦了擦眼泪：“陆叔叔，多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照顾她，安慰她……”

陆建深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谢不谢的。走吧，你妈妈估计这时候要醒了，你肯定很想她吧。”

许今依点点头，又顿住脚步，试探着问：“陆叔叔，我妈妈的病……”

陆建深沉默一瞬：“已经做过手术了，放心吧，在医院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还商量了，等她病好了，咱们一家人还要去旅游呢。”

许今依顺着他的话说：“哥最近也常照顾我，他去参加赛车比赛了，可能要等一个月才知道结果。”

陆建深亳不关心什么结果，在他看来陆樊玩赛车那就是不误正业，可他又管不了，只能由他去了。

“依依啊，之前……”

“陆叔叔，之前的事情过去了，哥本心是好的，他也是怕我出事。”

陆建深心里叹了口气，这么懂事乖巧的小姑娘哪里找啊：“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门推开，里面的光线极暗，厚厚的窗帘拉着，却可以清晰地听见仪器“滴滴滴滴”的声响。

听见动静，许素梅艰难地直起半个身子来，声音发颤：“……建深……”

陆建深赶紧过去扶她，许今依紧随其后：“妈。”

许素梅身子一抖：“依依？！”

许今依扶着她坐好，在看清她如今的容颜时，心像针扎一样疼。

陆建深将半侧窗帘拉开，立刻就有阳光透进来，可已经是黄昏了，外面并不算亮堂，他又把灯打开。

许素梅紧紧盯着女儿，半晌，叹了口气：“瘦了。”

许今依摇摇头：“这段时间，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学习也没有松懈。”

许素梅赞许地看她一眼，又问：“考得怎么样？感觉题难吗？”

许今依抿了抿唇，给出了一个评价：“还好。”

许素梅伸手想拿手机，一旁的陆建深眼疾手快地递给她。

就这伸手的动作，把她累得不行，许素梅喘了几口粗气：“高考的题在网上可以查到了，数学卷子我做了一遍，别的还好，最后一题的第三问，有些难度。”

许今依低头看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纸和笔，可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很难想象这是出自她妈妈之手。

陆建深默默叹了口气，怕那道题做得不好让两个人都心烦，站出来：“先吃饭吧，不然一会儿就凉了。依依这么优秀，肯定没有问题的，你们吃完饭再慢慢讨论吧……来，吃饭吃饭……”

陆建深给许素梅准备的是营养餐，无糖无盐，但品相不错。

许今依接过饭盒来，小声说：“陆叔叔，让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