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之间,俞兰蕊听到好像有什么动静。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果然听到,有人在窗户外轻轻敲着窗户。
会是谁?
脑子还没清醒过来,身体却已经先起了身,走到窗边,开了窗户。月光透过窗子缝照进来,她看见窗外的那张脸。任复礼正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一半明一半暗。
“进来吗?”她轻声问。
任复礼摇了摇头:“不了,说两句话就走。”
于是俞兰蕊便倚在窗边看着他,夜风吹过来,吹动鬓边的碎发。
他听到任复礼说:“退婚的事我听说了,恭喜你。”
俞兰蕊微微挑了挑眉。若是旁人知道了,少不得要叹两口气,说句可惜。他倒好,开口就是恭喜。这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也值得恭喜?”
“怎么不值得?你本就不想订婚,而今断了,不是很好?”
俞兰蕊便笑了笑:“是你倒是第一个跟我说恭喜的。”
“既然是你想要的,而且又实现了目的,那有什么不值得恭喜的?”任复礼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月光下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可他觉得这个时候的她看起来如此的轻松自在,让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有件事要告诉你,过几天我要去江南。”
俞兰蕊闻言顿时一怔:“去江南多久?”
“说不准,少说两个月,多则半年。这期间若是你有什么事要帮忙,我请刑部侍郎那边送消息。是我的人。”
俞兰蕊的眼睛顿时瞪大了点,刑部侍郎可是六部实权中最重的位置之一。可任复礼居然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他的人,还让自己有事就去找,这份信任太重了。
“你把这都告诉我,”她慢慢的说,“我拿什么还你?”
任复礼微微笑了笑:“说什么还不还的,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说完这些,他忽地觉得此前的烦闷一扫而空,心情开阔许多,对即将来到的江南之行,也多出了几分期待。
“回去睡吧,”他说,“夜深了。”
俞兰蕊看着他,许久方才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转身。
两个人对视好一阵,没有一个人先转身。
直到夜风吹过,任复礼终于对她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好,此去江南……”俞兰蕊顿了顿,没有说出来,反而换了句,“下次再见,都要平平安安。”
任复礼点点头:“好。”
他再次看俞兰蕊一眼,终于转身离开,脚步飞快,怕自己走慢了一步,就不肯再走。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俞兰蕊终于关上了窗户,躺回了床上,可睡意却消失无踪。
他就要去江南了,而自己却依旧被困守在京城的这方寸之地,不得自由。此前的梦想似乎变成了空想,自己真的有能够实现梦想的那一天吗?
这一夜辗转反侧,第二日去书院的时候昏头昏脑。
尚未进门,就见着周思源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对自己招手。俞兰蕊一过去,就被她拉了手,笑道:“想着你也该过来了,还好在外头等了些时候。”
俞兰蕊奇道:“有什么事去书院里说不得?”
周思源却说:“我想这事还是略微避着些人才好。”
说着,她便对俞兰蕊道:“此前你托我替顾家人找个适合生存的地方,现在总算是找到了。”
说着,便将详情一一道来。
那是位于江南西道的一个小县城,偏是偏了些,可胜在太平。这些年不曾遭过兵祸,也没有遇过匪患,连着几届县令也是以稳妥为主的。民风倒也还行,安安稳稳过日子,绰绰有余。
说着,她塞过来一叠纸,一应信息写得清清楚楚,又说:“若是你也觉得这地方不错,我家这头还有个商队,过上十来日就要往那头去,也让他们跟着商队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俞兰蕊闻言,顿时忙不迭道谢。
周思源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谢?那顾姑娘的事我听了,只恨自己帮不上大忙,而今能帮上这一点小忙,也免得我于心不安。”
说罢,两人一同进了书院,暂时就将这件事放在了一旁。
到了晚上,俞兰蕊去了顾家。
顾家此前的铺子早已卖了,而今在小巷里赁了一间房住下,与此前比不得,但顾父顾母却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俞兰蕊敲了门,过来开门的是顾令德,少年比前些时候看上去又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退了大半,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与深沉。
见到俞兰蕊站在外头,他叫一声“俞姐姐”,便侧身开了门。
顾父顾母闻言,已经迎了出来。
顾父比前些日子看上去又老了不少,鬓边添了许多白发。顾母的脸色很是蜡黄,见到她却依旧露出笑脸来:“俞姑娘……”
俞兰蕊摆摆手,让他们不要纠结这些虚礼,坐下来便将周思源帮他们寻的地方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又将周思源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道:“一应信息都在上头了。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来问我,或者是去外头着人打听也尽可。”
顾父听着她的安排,手微微地颤抖起来。顾母眼眶发红,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顾令德站在一旁,紧紧地捏着拳,周身散发着冷意。
等她终于说完,顾父和顾母对视了一眼,忽然起身,齐齐对着俞兰蕊拜了下去。
俞兰蕊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可扶了这个扶不得那个,只能任由两人在自己面前跪了,又叫了顾令德过来一起跪下。
“俞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说罢,顾父重重磕了一个头。
俞兰蕊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侧身躲过了,正要开口,却见顾母也跟着磕了下来。
她连忙去扶,却一个都扶不起来,反倒被顾令德拉住,三人齐齐磕了一头,一时间,心里头百感交集。
“俞姑娘休要推辞。”顾父道,“这本是我顾家之事,与你无关。你如今尽心尽力,冒着得罪嘉王的风险来帮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说完,他对顾母使个眼色。后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摸索着去床头找出了一个布包,走过来,双手奉到俞兰蕊面前。
俞兰蕊正在疑惑,就听顾父道:“我留了些钱安置家业,除此之外的银钱都在这里。”
“顾伯伯……”
“求你收下,”顾父打断她的话,恳求道,“此去千里,美仪那边往后我们是顾不上了。若有一日……”
他说不下去了,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眼泪滚滚地流下来。
俞兰蕊心中沉重,听到他说:“她能活着出来,还请姑娘照拂一二。若是不能……这些银钱若是能帮她买口棺材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已经是涕泪横流,泪眼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房间内外,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氛。
俞兰蕊看着那个布包,心里发紧。顾家将活命之外的一切都托付到了她的手上,只求她帮着照拂顾美仪。
可自己真的有那个能力吗?
她想拒绝,可不知为什么,却缓慢地伸过了手,沙哑地说一声:“好。”
顾父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多谢姑娘,明日我们便去联系商队。”
几日后,俞兰蕊与顾家人一同站在了城门前的小巷里。
周家的商队今日出发,此前顾家人已经与他们会和,顾家分得了一辆骡车。
周家派来的管事过来一一清点了一番人数和行李,又叫了车夫过来检查了车轴和车轮,方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叮嘱顾家人:“稍等我们会远远跟在太子仪仗后面,也借一借太子的光。你们可休要乱跑。”
顾家人连连答应着,恭敬地行了礼,看着他过去下一辆车了。
正要与俞兰蕊说句话,忽而远处传来一阵鼓声。城门附近的兵丁也都忙碌起来,整整齐齐地整了队,分列城门两列,肃然以待。
众人抬头张望,就听得鼓声越来越近,随后马蹄声也响了起来。渐渐的掺杂上了盔甲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气势磅礴地涌了过来。
那周家的管事连忙跑过来,对着这边大声呼和:“太子的仪仗过来了,快跪下,快些跪下!”
一时之间,众人惊魂未定,陆陆续续地在地上跪了下去。
俞兰蕊抬眼去看,不多时,前头来了一队青骑。他们都齐齐穿着银白色的盔甲,列队整齐。随后是仪仗旗牌,跟着后头的车队,一面一面,一辆一辆地从眼前过去了。
沿路的百姓都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低着头的脊背像波浪一样,蔓延开去。
任复礼坐在车中,不知为何,此时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掀开了车帘往外看。门外是一片一片跪着的人,看不分明,可他的视线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落在城门边的小巷里,那里有一个人正抬头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交接,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俞兰蕊。
下一刻,眼前一黑,车子已经进了城门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仪仗陆陆续续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彻底远了。到了这个时候,其他人方才敢站起来,各自散去。
周家的商队也终于开始活泛起来,管事们指挥着下头的人到处跑,大声呼喝着,提醒大家准备出发。
顾父深深看一眼俞兰蕊,招呼一声顾母和顾令德,上了骡车。
顾令德跑过去站在俞兰蕊面前,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俞兰蕊拍了拍肩膀:“好好读书,以后……”
以后如何,大家都不知道。
商队的管事开始催促,顾令德便用力点了点头,跳上骡车,回头挥了挥手。
他坐在那里,回过头看着京城的城墙越来越远,黑洞洞的城门像一个张着的嘴,吞进无数人,也吐出无数人。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报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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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