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早就知道了,可不知怎地,此刻听到这样的话,俞兰蕊依旧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孟嬷嬷已经沉下了脸:“退婚?你们江家这是什么意思?!”
陈福闻言,头更低了,灰白色的头发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孟嬷嬷还要再追问,就被俞兰蕊轻轻按住了手,摇了摇头。她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怒气,看着俞兰蕊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问道:“请恕我方才一时走神不曾听清楚,陈伯方才,是说要退婚吗?”
陈福心里面更加觉得不好受,偷眼看俞兰蕊一眼,只觉得对面的少女脸上似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让他心里面头越发地揪起来。
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是如此。少爷想要退了与姑娘的这门亲事。”
孟嬷嬷的怒意爬上了脸,自家姑娘那么出色的姑娘,满京城里,有几个人比得过,可江家呢?就仗着自家姑娘没了爹娘撑腰,在这里作践她!
她眼睛一眯,眼看就要爆发,可偏偏一转头,就见俞兰蕊此刻依旧是眉头皱起,紧紧地抿着嘴,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她心里头顿时就软了,满腔怒火都变成了怜惜:“姑娘,您别难过,那江家有眼不识金镶玉,我们也没必要非上赶着。”
她的话一说完,俞兰蕊那边更是眼眶一红,眼泪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偏偏还强忍着,不敢真的让人看见了。
她越发地心疼,狠狠地瞪了陈福两眼,怒道:“就算是退婚,难道就这样过来了吗?”
陈福听了,脸上浮现出一层惭愧之色。
他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自家做的十分不妥当的,可对上那样任性的少爷,他也懒得帮对方描补,就这样来了。
可此时对上俞兰蕊含泪的双眼,他方才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是很冒犯了,连面子都没有做好。
他当即连连行礼,口中道:“庚帖和信物,稍后自会交换。只是这退婚书,还请姑娘先收下。”说着,将那张江川写的退婚书捧出来,双手送到了俞兰蕊面前。
俞兰蕊盯着那张似乎被摩挲过许多次的纸,一时间有些恍惚。
只要自己接了下来,那么这桩婚事,就已经是断了。纵然是庚帖信物不曾还回来,其实也……
就在她几乎要伸手去接过来的时候,外头忽然脚步叮咚,门帘子一掀,俞明扬进来了。
他方才从学堂回来,本是高高兴兴的,可进门就觉得气氛凝重,院子里头还有几个外人,又听银鸢说了两句,当即怒气冲冲地进来了。
看到陈福的那一刹那,他还略有些畏惧,可很快他就看到了屋子里的凝重气氛,又看到了陈福送到俞兰蕊面前的那张纸,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冲了过去就要将陈福推到一边去。
俞兰蕊见了连忙伸手将他拉住,好悬在他动手之前,将人制住了。
“不可无礼。”
俞明扬却听不得这话,指着陈福道:“滚出去,不准欺负我姐姐!”
陈福见了,更深地弯下腰,却毫不犹豫地将那退婚书又往前送了送。
“明扬,回你屋去。”见场面有些乱了,怕迟则生变,俞兰蕊当机立断,一边叫俞明扬回去,一边对陈福道,“陈伯,既然江川他坚持退婚,那我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之人。只是,事情不能就这样。”
她顺手将退婚书借了,又道:“只是这一张退婚书是不够的。庚帖,信物,还有当年的婚书,一应事物都交割清楚之后,两家人当面将事情说个明白。就算是退婚,也没有这样不体面的。”
陈福见她收了东西,当即心中一松,连连道:“应该如此。老奴回去之后,立刻着人处理,当一应事物备齐,再来登门。”
俞兰蕊点了点头,一边将俞明扬拉住按在身后,一边起身送客。
陈福如蒙大赦,朝她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孟嬷嬷板着脸送了他出门,看着人都走了,方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欺人太甚。”
俞明扬听着孟嬷嬷的话,心里头的恨意此起彼伏。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一双眼睛通红,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俞兰蕊见状,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好了,人已经走了。”
可对方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过一会,就看见衣襟上有眼泪落下来,将衣服染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呀?”
孟嬷嬷听着这话,整肩膀微微塌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怒意已经全都退了,只剩下心疼:“姑娘,您别难过。”
俞兰蕊闻言笑了笑。
她难过什么?她一点都不难过,甚至恨不得庆祝一番。
可这话不能说,她只是道:“嬷嬷,我不难过,不要担心。您看今日江川做的事,退婚书是早就写好的,只是等一个时机送出来。庚帖和信物一个都没带,就这么空着手来了。哪一件还是有意与我结亲的?他既然无心,我又何必强求?”
“退了婚,于我而言反倒是好事。他既然已经蓄谋已久,就算是今日不退婚,往后日子长了又能好到哪里去?趁早断了,还省得日后更多纠缠。”
孟嬷嬷听着,虽然理智上明白,心里头却更不是滋味。
姑娘说的很在理,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轮到这般被人轻贱,还得反过来宽慰自己呢?
忍了又忍,她终究是没忍住道:“就算是退婚,也没有这样轻率无礼的。一张纸,什么东西都不带,就这么上门了。不说信物,就连人都不肯上门来,他江家就是这样对待这门亲事的?”
俞兰蕊看着她,心底觉得暖意融融,安慰孟嬷嬷道:“嬷嬷,他们不体面是他们的不是,咱们只管把自己的体面守住就是了。等到时候东西都交割清楚,当面把话说个明白,这件事情便了了,往后谁也不欠谁。”
孟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一声叹息,握住了俞兰蕊的手:“好吧,听姑娘的。”
于是俞兰蕊又回头去看俞明扬,后者还在那里站着,肩头微微耸动,似乎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让自己哭出声来。
俞兰蕊轻轻拍了拍他的身子,将他的脑袋掰起来,让他直视自己,说道:“明扬,你听我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俞明扬的一双眼睛通红,鼻子也是红的,脸上都是眼泪和鼻涕的痕迹,半晌才道:“他们就是在欺负姐姐。”
“没有的事,”俞兰蕊道,“退婚是两厢情愿的事,算不得欺负。”
“哪里有两厢情愿?”俞明扬忽然高声叫嚷起来,“只是他不想了而已,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哽咽着,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俞兰蕊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俞明扬感受着姐姐的手传过来的温度,心里面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都是坏人。
江川是坏人,是他欺负姐姐。
江川的父亲也是坏人。
大姐姐就是因为他,才被迫和江川的母亲住在隔壁,两个人日复一日地相互折磨。
如果不是江家,大姐姐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二姐姐也不会被退婚,都是他们的错。
他恨。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总有一天,不管是江川,还是江川的那个父亲,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待到晚饭时间,消息就送到了任复礼那里。
暗卫将纸条放在他的桌上,任复礼看过之后,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了灰才松了手。
俞兰蕊退婚了,想着这件事,一时间他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俞兰蕊自己是想退婚的,这于她而言是一件喜事。
可是在这个世界,女子退婚之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旁人的指指点点是免不了的,那些看似同情,实则看戏的目光,只怕也会时常出现。
她纵然是再通透,对这件事情在不在意,终究也还要受着。
任复礼略有些心疼她。
明明这件事错也不在她,却偏偏是她来承受这些东西。
夜里,夜色渐深,虫鸣四起,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止不住地想着这件事。
直到一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他想要去见她,这个时候他想要去见她。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了两步,暗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任复礼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问:“你说她现在睡了没有?”
暗卫没有回答,但他却因为这句话下定了决心,对着暗卫一伸手。
跟着他的暗卫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扶着他的手,带着他翻了墙出去了。
等到了俞家的院墙外,他就听见那边窗户一动,守在那姑娘身边的暗卫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又睡下了。
这边任复礼却忽而畏惧起来,在窗外站了许久,一直听到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到耳边,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地敲响了俞兰蕊的窗。
我的天,总算是动手了,暗卫蹲在树上,在心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