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循着蛊虫指引的方向前行,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一座黑得沉底、被障雾笼罩其中的山谷呈现在眼前,山谷中间还被硬生生地断开了,像是有人用大刀在上面深深得削去一截,放眼望去,整座山谷当真寸草不生,无半分生机,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阴煞之气,令人莫名心悸,周霁此时满脑力里只有一句话,这不就是那个店铺掌柜说的断侠谷嘛。
莫不是择日不如撞日。
就在这时,另一侧隐约传来说话声,周霁脚步一顿,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悬崖峭壁之上,几道身影立在云端雾霭之中,身形依稀眼熟,这不是郊外客栈讨论的那帮人嘛。
几人立在悬崖边上,低声交谈,周霁暗自腹诽,说实话,声音其实很大,并不低,就连乌猊都能听见,实属不知这帮人到底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潜行尾随的。
为首的高大凶猛的男子望着下方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谷:“这地方好生诡异,周身阴煞缠绕,是个极阴极寒之地,怪不得我用真气探寻不到。”
周遭又开始传来诡异的嘶哑声,声音断断续续,回荡在如死寂一般的山谷里。
“阿兄说得不错,只是此地煞气郁结深重,怕是超乎寻常的妖邪之物。”
另一个清瘦男子说道:“我们大家都要小心行事,谁都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怕是稍有不慎便会深陷绝境,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彼时山间浓雾翻涌不息,寒意愈发浓重,气煞也愈浓愈烈。
乌猊看了看周霁,低声开口:“看来不止我们察觉到异常,还有旁人循着气息也找到了此处。”
周霁故作沉稳:“那证明这个地方暗藏玄机,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简单。”
与之同时,两侧峭壁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碎石悉数滚落下来,动静越来越大,震得人耳朵发颤,像成千群毒虫擦着皮肉来回窜动。
乌猊腰间囊袋发出异常,不停地抖动,她低头扫了一眼,囊里蛊虫躁动不安,不停地扭动虫身,抬眼望向周霁,唇角微张,正要出声示警。
下一瞬,万千细密红丝从山谷岩层缝隙中穿刺般迸发而出,如剑刃一般锋利,红丝划破空气时带出凄厉的尖啸声,密密麻麻。
周霁提剑一砍,被砍下的红血丝诡异地又重新融合了进去,乌猊拿出玉笛往嘴里一吹,这些红血丝一下子都被定住,但也是一会儿,又以更加飞快的速度袭来,见状,乌猊驱蛊释放蛊液试图消融红丝,虽被融化了,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增长,邪了门了。
不过数息功夫,这些万千红丝的攻势陡然暴涨了几分,力道更加锋利,挥扫间席卷着山石的劲风,
周霁握剑的手臂被红丝扯得发麻,虎口隐隐渗出血来,却发现刺向周霁的红丝速度变慢了,趁这个时候,急忙运转神识,想要探查这断侠谷深处,可神识还没来得及散出,便像是被一个无形沉重的东西所禁锢。
她强压下心底的恐慌,一边以灵力汇入剑神,一边挥剑刺向这些红线,飞快地扫视这些乱窜的红丝,漫天红丝虽然攻势十足,但在每一轮攻势后,都会留出一丝间隙,视线山谷周遭,岩壁间藏着一道狭小幽深的夹缝,足以容下一人。
周霁大喊一声:“乌猊,趁下一轮红丝攻势前的空挡,你立刻冲向前面的那道狭缝里。”
乌猊知晓事态凶险,没有半分迟疑,应声道:“好。”
周霁挥出一道凌冽的剑风,逼退大片红丝,乌猊身形灵巧地接着空隙足尖点地,飞快地跳到岩壁夹缝中,身子一缩便钻了进去,还没安定下来,谁知脚下地面居然陷了进去,乌猊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掉了进去,只听见里面传来呜咽一声。
待乌猊钻进缝隙处,周霁敏锐的察觉到这些血丝一旦逼近悬崖边便会本能地退缩,她心下一番计较,足尖猛蹬地面,纵深跳到崖壁边凸起的石头上,再借力纵身一跃,整个人径自朝悬崖边上跳了下去。
今卜辞暗骂不好,算上今日,他已被困在此处整整五日,都没摸准从哪进到这幻虚阁中,行囊里的干粮就快见底,当初出发时只仓促准备了三日的吃食,省吃俭用到现在,何时这么抠搜过,再这样耗下去,不用这断侠谷出手,单单断粮就要落得他人困粮绝。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打算先靠着岩壁稍作歇息,缓过几分力气再起身动弹,还不信了,一会儿还能再找不到这入口进去的法子。
还没等他坐稳,外面突然一道身影唰地一声一闪而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今卜辞一惊,瞳孔猛然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脱口而出:“什么鬼?”
他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折扇,轻手轻脚地挪到石洞边缘,深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一支眼闭着,一只眼虚眯着朝下张望。
崖下幽深如墨,半点人影,异常都不曾瞧见,平添几分阴森,静得只剩山风擦过崖壁的呜咽声响。
今卜辞心下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宽慰自己,想来连日的精神紧绷,定是眼花出现了幻觉。
另一边,周霁被挂在峭壁上的一颗枯树,随风凌乱,悬空飘摇,满心叫苦不迭,双手死死扣住枝干,指尖绷得发白,全身的重量都悬在这一截枯木上,只盼着这枯树不要从中裂开,心里把能求的各路神仙,各路先贤尽数默念了一遍。
她跳下来的那一瞬就后悔万分,若再给她一次机会,绝不作死地往这悬崖边跳,岂料这崖壁如此光滑,根本没有可抓住的着力点,还想着用剑卡入岩壁,借此来缓解下坠地速度。
可能是老天爷听见了她诚恳的期盼,还给她留了一丝生机。
咔吱咔吱作响。
清脆刺耳的开裂声缓缓响起,裂痕真从中间断裂开来,不堪重负,应声断裂,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山谷深处,一众人听到这震耳地惨叫声,浑身一僵,齐齐愣在原地,不敢多做停留,脚下发力,加快速度朝着幻虚阁中疾驰而去。
掉在洞穴里的乌猊只是疑惑了一下,便收回心神,眸光重新落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机关暗器之中。
石洞之内,今卜辞早已背过身去,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摆弄柴火,打算生火取暖。
鬼叫声穿透石壁,隐隐传入洞中,混杂在他手中敲石劈柴的细碎声响里,手上动作顿了一瞬,耳朵 轻轻一动,仅是失神愣了一愣,这断侠谷本就处处怪异,连日异响不断,早已见怪不怪,片刻后甩了甩头,继续低头打理手中的柴火,并未将这诡异叫声放在心上。
正快速降落掉在崖底的周霁,此时已是彻底地穷途末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的身子被猛地一撞,竟是稳稳地落在了一处隐蔽的藤曼之后,一个天然的崖台之上。
崖台上狭窄逼仄,堪堪拖住她的身子。
周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费劲。
就在周霁稍微放下松的时候,这个崖台竟然开始抖动,似有往里内缩的迹象,周霁不敢懈怠分毫,借着崖壁凸起的碎石,握住缠绕的枯藤,咬牙蓄力,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动身体。
内心里早已把这断侠谷骂了个成百上千道,想着还是之前在山里过得太舒坦了。
悬在半崖之中的周霁,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眼上空,这得爬到何年何月才能爬到崖顶,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艰难地往上攀爬,只祈求这藤曼不要像那枯树那般不经折腾。
洞内,火光摇曳,今卜辞拿起一块干硬的馕饼分成两半,一半烤着,一半正要张口咬下时。
一道虚弱又急切的呼救声,突兀地从他身后传来。
“救我。”
今卜辞嘴里的动作瞬间定格,脑子里的紧绷的弦瞬间崩断,手里的馕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扯着嗓子惊恐地大叫:“鬼啊!”
周霁:“......”
今卜辞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边燃着的柴火,举起往前一推,后背紧贴石壁,大喊一声:“别,别过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一生好事做尽,我身上可是有符咒啊,小心魂飞魄散。”边说边从胸前掏出几张符纸和翻找武器。
慌乱之下,全然没听清来人是求救,反倒以为是山中鬼怪缠上了自己。
洞口风声凌厉,今卜辞举着火柴,嘴里反复小声念叨:“你别过来,别过来啊,我可以找人给你超度,你有什么冤啊,什么仇啊,你到时候给他讲。”
洞口外,周霁死死扒住石岩,累得指尖都在发颤,只见此人一通鬼叫,差点没一口气呛得直接松了手摔下去,气息断断续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沙哑:“我是人!我真是人!活生生的人!快拉我一把,我快撑不住了。”
今卜辞一时僵在原地,眨了眨眼,方才吓得发白的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举着火把的手慢慢稳住,逐步地往洞口走去。
火光穿透昏暗,终于照清了那道挂在崖边,狼狈至极的人影。
一 张清瘦玉面,眉目舒展干净,那双垂而上扬的狭长眼眸明亮灼人,这约莫不是个白骨精。
“啊......原来真是个人啊。”
周霁悬在半空,手脚发软,欲哭无泪:“你见过有我如此狼狈的鬼吗?”
今卜辞俯身探出身子,伸手死死抓住周霁的肩膀,往后一拽。
洞中因为生火的缘故,稍稍驱散了山间障雾带来的阴冷寒意。
周霁毫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缓了许久,眼下才彻底平稳下来,浑身筋骨依旧传来阵阵酸痛,方才坠崖的心悸还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今卜辞坐在旁边,手持一把洒金折扇,光明正大地扫视周霁。
半晌,周霁实是忍无可忍,怪对面那人眼神太过灼人,不禁张嘴询问:“你直盯着我干嘛?”
今卜辞摩挲手中折扇,悠悠开口:“看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