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贺问:“你更喜欢日出还是日落。”
季风思考了一会儿:“各有各的好吧,你突然问我,我还真有点拿不准。嗯……这会儿我觉得我更喜欢日落,但不确定啊,要是你明个问我,我说日出,可别觉得是我善变。”
“我也是。但是我的原因比较简单,因为我早上起不来。”云贺笑着说。
季风打了个响指:“那明个,喊上他们,如果你大川回来的话也喊上,一块去看日落呗。”
云贺说:“行啊,反正也没什么事。”
马路牙子两侧的防风树终究是抵不过大风无情的摧残,哗啦啦落了满地杨树叶,季风踩过杨树叶,咯吱咯吱作响。他问:“你没事的时候会干嘛?”
“躺着发呆,或者坐着发呆,”云贺弯腰捡了一片杨树叶,捏着树叶根在指尖快速地捏搓,树叶飞速旋转,“我会牵着马儿,坐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什么也不想,静静地等时间过去。”
季风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那片叶子:“幸亏是在这,在那,浪费时间可是死罪啊。”
“琢磨我有没有浪费时间的才真的是在浪费时间,那就干脆一起死吧!”云贺突然张开双臂,迎着风往前跑。
季风骂了声傻子,然后也学着伸展胳膊,边喊边追云贺。
人往前了,杂七杂八的烦恼就甩丢了,抛之脑后了!再也不见了!
冲锋衣就是防风啊。云贺被风灌了一肚子又一肚子冷气的时候,季风一点儿事都没,甚至鼻尖还在冒汗。
云贺伸手拽了拽自己的卫衣外套,裹在脑袋上,“嗖”一下拽紧抽绳打了个蝴蝶结挂在下巴上。
俩人沿着街又往前走了一段,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季风拽开他的卫衣帽子,凑到云贺耳边问:“你听见什么了吗?”
像是野猫的叫声,但又有些粗犷。云贺在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难道……他要当救人一命的英雄了。他小声地说:“感觉像……”
“像什么?”季风问,这会儿诡谲的气氛已经把俩人裹得严严实实,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玩笑。
云贺说:“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嘭”的一声。
“我操!”云贺扯着嗓子,朝发出异常声音的那处跑过去。
这么大的风还在外面打架,是他大爷的都疯了么!除了打架还有什么可能,对!杀人!啊啊啊啊!他祖宗的有杀人犯啊!
嘿!杀人犯哪里逃,你云贺大爷爷来也!
地方太大的坏处就是声音传的广,听着声音就在附近,跑了几十米远都没摸到地方。有河的地方打架在河边在桥底下,有楼的地方打架在死胡同里在废楼里,就他丫的这地方,打架竟然在树丛里!
操了。
不是说小树林是情侣圣地么,怎么在这是刀光剑影拳打脚踢啊,难道情侣的归宿就是这样?
云贺冲进树林里,打着手电筒找声源。
“呼呼。”季风喘了两下,“没声了。”
云贺扯着嗓子喊:“你再出个声啊!找不着了。”
一把被季风捂上嘴:“你不怕人家回过头给你打成屁啊!”
云贺呜呜啦啦地在说鸟语。
“嘭”又一声。
云贺和季风相互对视一眼,往树林深处走。
云贺拽了拽自己的卫衣帽子,撞了一下旁边的季风:“好阴森。”
季风举着手机手电筒四处环绕,压着嗓子说:“我感觉今晚上就适合睡觉。”
云贺小声嘀咕:“你说会不会有鬼啊!”
季风突然把手电筒移到下巴底下,光线自下而上打上去,吓得云贺往前栽了一步,他拳头还没砸到季风脸上,瞬间就面色大变。
季风见他脸发白,也不敢继续逗他了,赶快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云贺哆嗦着说:“季、季、季……”
季风语气严肃,皱着眉头,喊:“别季了!怎么了!”
云贺招了招手,季风把脑袋凑过去:“一比一!”说完,云贺就哈哈笑着跑开。
“吓死你!敢耍我!季风儿!”云贺边跑边回头看他,季风一脸无语地杵在原地。
“云……贺……”
“别再吓我了行么?我现在可不会轻易被你吓到了。”云贺耸耸肩,继续举着手电筒往前走。
“云……贺……”背后继续传来装神弄鬼的声音。
云贺被他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了!别玩了,先找人吧。”
突然,他停下脚步。
季风如果跟在他后面,满树林的树叶人一旦踩上去再怎么也会发出声音,更何况是晚上呢。
怎么会……一点声音就没有。
如果背后没有人,刚刚的声音是从哪来的,是人是鬼!我操操操。
要回头么。
左是回,右是继续走。
挑兵挑将……老子选喊!
“季风!”云贺大喊一声,喊完就原地抱头蹲下。
黑暗将恐惧放大。风吹过林间,哗啦啦哗啦啦,地上的落叶也被卷了起来,咔哧咔哧。手电筒的光线只够照亮站着的一块地,再多一丁点也没有了,树林慢慢被夜晚吞噬,似乎一张能容纳万物的无底洞般的胃要吃掉所有。
难道蹲下就安全么。
如果蹲下的地方刚好是一张网,他将会被麻袋包起来倒挂在树上;如果是一个陷阱呢,通往不知名的另一个世界呢……
“唰”一束白光照在他后背上。
“我在!”季风冲出来驱散他继续发散的幻想力。
云贺“噌”一下站起来,跟壁虎一样挂在季风身上:“我他丫的快被吓死了!你去哪了!”
季风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我刚听到那边有声音就去看了眼。”
云贺扯着嗓子喊:“那你怎么不喊我!万一走散了,我被外星人抓走怎么办!”
越没底气,声音越大。
季风搂着他腰,把人往上扽了扽:“首先,你怎么这么瘦!其次,你怎么知道外星人就是‘人’呢。”
“啊啊啊啊!你他大爷的闭嘴!”云贺手动捂上他嘴巴。
“云……贺……”又是刚刚的声音。
云贺死死捂着季风嘴巴,把恐惧和质疑全部化成了捂嘴的力度:“你听到没!”
季风点点头。
季风小步小步朝那处挪过去。
云贺捏着手电筒打光。突然!一个人脸浮现在光圈内。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云贺喊了一嗓子,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嗓子,云贺就跟着又又喊了一嗓子。
喊完之后,灵魂出去飘荡一圈在把脑子拽回来。
大川儿!
许言川!
云贺又大着胆子把手电筒对准那人:“许言川!日你爹的!你有病啊!”
他看清许言川的样子后,立马从季风身上跳下来,胡乱抹平了皱巴巴的卫衣,蹲下去看着许言川。
许言川竖了根中指,颤颤巍巍地说:“你……老子……他大……大爷……”
云贺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词就省了吧。”
“快死……了,你……在一、一、一边……谈、谈恋……爱。”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有气无力但指责感很强。
云贺说:“放屁!没谈恋爱!你在这装神弄鬼做什么,你不是去找自己了么。”
季风也跟着蹲下,他看着许言川这样不像能继续跟云贺聊上八百回合的样子。脸上四五道划痕,暂且看不出是什么划的,没烂的地方红肿着,烂了的地方挂着血。他捏了捏许言川的腿,许言川就“嘶”了一声,腿也受伤了。就嘴没事。
“先别问了,把人先弄回去。”季风打断他俩谁大爷的对话。
季风和云贺一人抽了他一条胳膊搭在肩膀上,交叉着搂着人腰往外面拖。
许言川被拖得受不了了:“能……不能……腿……”
云贺瞪他一眼:“就你事多!”说完,干脆让季风抱着许言川上半身,他弯腰拽着他两条腿,跟人工担架似的往外挪。
刚移出树林,到外面的马路边,云贺就把他两条腿放在地上,许言川上半身还靠季风身上。
季风问:“去医院吗?”他不知道他们这儿怎么处理这事。
许言川摇了摇头。
云贺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吭声。
季风给杨述发了消息,让他把挎斗开过来。
十一点多,街上一片寂静。
挎斗秃噜噜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
杨述也是装货,大晚上开个挎斗还整了个墨镜挂在鼻梁上,等看见马路边蹲着的俩人和中间躺着的……一条人的时候,墨镜片也不争气地啪嗒掉在挎斗盖上。
“牛叉啊。”
云贺和季风俩人把那一条人塞进小挎斗里,又怕他腿折了再加重病情,就把许言川的双腿拽出来,搭在挎斗盖上。
云贺把杨述从车上拽下来,自己上了车,秃噜噜地朝家里开过去。
从背后看,就跟云贺拉了俩半截甘蔗似的。
“牛叉。”杨述的语言系统仿佛失灵,只能重复输出这俩字,只是每次的语气不太一样。
季风长叹一口气。这才第一个晚上,就遇见这事了,以后还能太平么。
杨述问:“你怎么跟云贺一块出来了。”
季风大步沿着石板路走:“要不然呢,跟你么。你能什么时候不打游戏再说吧。”
杨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赶紧跟上去:“嘿,我不是不让你跟别人玩,我就是感觉你怎么这么快就跟别人玩了。”
季风冷着脸看他:“那怎么?等你回北京之后我再交朋友么。”
打小,杨述就对季风展示出强烈且不让分毫的占有欲。
季风还记得小时候杨述喜欢一个玩具,谁都不让碰,碰了就要接受他的无敌胖胖拳;等过了一周,杨述就不喜欢了,别的小孩说既然你不喜欢就给我吧,杨述偏不,他直接当着那个小孩面拿石头把玩具砸了。
对季风也是这样。
但凡季风身边出现“朋友”,甚至是关系稍微好些的同学,他都要哭着喊着大闹一场,非要季风发誓自己才是他最好的朋友才肯罢休。季风如果远离他,和他冷战,就会收获上千条求和信,包括不限于手机消息电子邮箱纸质信。
最恐怖的当属有一次杨述因为季风和其他朋友出去看了电影,而他因为在国外并未参与引发的一场纠葛。杨述喋喋不休地哭诉一晚上,惹得季风直接把人拉黑,这下杨述慌了神不敢再嗷嗷叫,哭着跑去邮亭写了一堆跨国邮件过来。
于是在俩人和好之后的长达半年的日子里,每隔几天就能收到一封来自某国某市不同发信点的信封。
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只不过杨述的占有欲是叠加的。他把亲情、友情、甚至都还未出现的爱情里的占有欲全部砸到季风身上。
没有任何原因。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