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贺伸直双腿,抬头看着夜空。
院子里有一棵树,山杏树,这会儿正值结果期,红黄果子挂上枝头,月光透过横斜交错的树枝,落下一地碎银般朦胧月影。
季风说:“很多星星。”
云贺声音柔和了许多,或许是酒精过后的慵懒迷糊:“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有那么两颗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敢肯定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也不过如此,是无法衡量的长度,是思念到极致也无非是抬起头看看。
云贺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树荫影子,一晃一晃地要把人催眠,轻声说:“收拾吧。”
季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嗯。”
钱多多张开双臂,狠狠地搂上云贺肩膀,语气沉沉:“等大川回来了,我们一块去看看。”
云贺拍了下他的手背,钻进厨房去刷碗洗签子:“去的那么勤,他们心里不安生。”
刚打开水龙头,就看见季风走进来。他径直朝云贺走过去,越走越近。云贺稍微往旁边撤了一步:“你干什么?”
季风绕过他,从背后水池里捡了个碗在水池里涮了两下,又过了遍清水:“拿碗,想喝那个汤。”
“啊?”云贺思考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面疙瘩汤,“已经凉了,不好喝了。你要是想喝,我给你热热。”
季风说:“不用。”他拿着小瓷碗就走出去,坐在餐桌边往碗里盛了一份面疙瘩汤。
云贺倒了洗洁精,先将要洗的锅碗瓢盆泡着,擦干净手走出去,跟着坐在餐桌边。
餐桌的灯没有开,桌上一片昏黄,只有从客厅映过来的光线。
云贺问:“好喝么。”
季风点了点头:“还可以,我家里以前也做过。”
云贺又问:“你们那也喝这个么?”
季风说:“我户籍在这。”
季风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看起来你很意外的样子。”
云贺蜷起一条腿,踩在餐椅上,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晃了两下:“有点,看起来不太像。”
季风说:“还能看出来是不是啊?”
“能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本地人,但是你这种长在外面的本地人我可看不出来。”云贺也拿了把勺子舀了一勺面疙瘩汤,“那你回来是来上学么。”
季风点了点头:“嗯。”
云贺说:“抓紧时间享受吧,离市里面开学还有一周多,赶紧撒丫子玩吧!”说完,就笑着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词钻回厨房。
等再擦干手从厨房出来,餐桌客厅的地板都被拖得一干二净反着光。
钱多多已经回家了,就剩下季风和杨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云贺走到前台后面,在抽屉里一顿翻找,才找到那个房间的备用钥匙。
云贺问:“你俩晚上睡一起?还是分开?”倒是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问一下需不需要把另外一个房间收拾出来。
话音刚落,就看到杨述猛地站起来:“说什么呢,分两间。”
云贺摸了摸后脑勺。好兄弟睡一块不是很正常么,要是杨述知道他经常和大川多多三个人睡一块,岂不是要人家直接一头撞死在这。
“别管他,他脑子有病。”季风从他手中接过钥匙,“房间里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云贺笑着说:“缺什么。”
季风说:“少装。把褥子被子外加洗漱用品拿来。”
“你真少爷啊,从北京来什么也不拿,就人来了啊。”云贺“啪”一巴掌拍到他双肩包上,然后双肩包就默默地扁了下去,跟放气的气球一样。
“……”
云贺走进自己房间,把床上的玩偶拿到一边儿去,掀开床单,把床板搬开,里面放着多余被子和褥子,他一边的肩膀扛着床板,龇牙咧嘴地硬撑:“快快快,快拿,扛不住了。”
季风迅速地抱着被子掐着褥子麻利地滚回对面的房间:“来了来了,加油加油。”
云贺说:“我操!我感觉我肚子真的要炸了。”他躺在床上大喘气,季风走过来拉了他一把,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云贺朝他摆了摆手,说:“我操了,我求了,你俩一块住吧,我真没功夫再给你们拿一床被子了。就你拿走的那床被子,我前两天刚晒过,别的都没处理呢。”
“嗯,我让他睡地上。”季风说,“吃撑了?”
云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有点,最后一碗面疙瘩汤真有点顶了。”
季风朝他摆了摆手。
云贺跟着降低声音:“什么?”
季风问:“要不要出门转转,消消食。”
云贺指了指季风房间趴着的另一个人,用口型说:“他呢?去么。”
季风摇头:“打游戏呢,走吧,不跟他一个‘外地人’玩。”
“你这个‘本地人’也敢搞这个,不怕到时候两头不沾边啊。”云贺笑着打开衣柜,“拿件外套吧,晚上起风了。”
衣柜里面五颜六色。
季风感觉跟逛服装店一样,衣柜上层是叠好的短袖,按颜色分类;中层全部都是挂起来的卫衣和外套,依旧是按照颜色的深浅排列;最下面一层是好像都是一个色的牛仔裤和其他的裤子:迷彩裤、运动裤、工装裤五花八门。
“你集色呢。”季风怀疑云贺要么有集齐颜色的爱好有么就是有强迫症。
“怎么,不行么。要根据心情穿衣服,心情才会越来越好,唯一最重要的是要炸眼!”云贺笑着说,顺手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递给季风,自己扯了件蓝色的卫衣一下子套在头上。双手跟鸡翅一样挣扎出来,再冒出头:“你穿啊,不冷么。”
季风笑着把冲锋衣穿上,又顺手把帽子盖在头上。
“别,这样不帅,”云贺说,“戴个棒球帽或者针织帽更好看。”
季风朝云贺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整面的洞洞板挂满了帽子。
云贺的房间应该是主卧,面积是季风房间将近两倍大了,但几乎被各种玩意儿填满,反倒给人一种房间不大有些拥挤的错觉。
季风指了指最顶上的浅蓝色棒球帽,中间画了一只黑色小狗:“那个吧。”
云贺伸手给他取下来,抛给他:“有眼光,我最喜欢的帽子之一。”
季风对着全身镜把自己的帽子戴好,又揪了几根头发丝营造出杂乱感:“之二呢。”
云贺说:“全部。”
俩人站在镜子面前臭美了好一会儿。
云贺拿出手机把季风往他跟前拽了一把,说:“拍张照,太帅了。”
季风朝镜子比了个耶。
云贺把他的位置稍微侧了一点,说:“放下来,很土。你今晚的人设是高冷帅哥。”
季风问:“那你呢?你什么人设。”
云贺自恋地讲:“我不需要人设,我就是帅哥。”
“傻子。”季风把云贺头上歪掉的火龙果针织帽扶正,手背啪地被云贺抽了一巴掌,“撒手!我精心设计的小巧思!你大爷的。”
不知道拍了多少张,火龙果和蓝帽子才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
云贺拍了拍小粉红:“要骑车么。”
蓝帽子说:“别了,走两步吧,不是为了消食吗。”
云贺带他走到旁边人流量稍微小一些的街道上,实际上都一个样子。
这边住的人就没多少,另一头的街道通向广场,人比较多。
他就和季风走上另一边,通往黑暗的路应该会更有意思吧,跟黑暗大冒险一样。
云贺转过头问他:“冷么。”
季风一边说,一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头,还把上面两个扣子给按上:“还好。”
“嘴硬的一生。”云贺说,“你今天来?”
季风点头:“嗯,中午到的。”
云贺“哦”了一声,踩着树叶婆娑洒在石板路上的影子,再次开口:“这边玩的不多,还不到市中心。你要想玩点年轻人的,要往市中心那边去,这儿没通地铁,你可以坐公交车过去。”
季风侧过头看着他一步步踩上的影子,轻声说:“不是年轻人玩的呢。”
云贺想了一下:“那你玩不了,只能跟着团了。”
季风问:“为什么?”
云贺笑了一下,往他身边歪:“因为,你是,未成年。”
季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大了一圈:“我操……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云贺站着不动,侧过头把耳朵露给季风,让耳朵尖动了两下:“灵着呢,跟我一样大,还装大人呢。”
季风说:“去你的。”
云贺说回正题:“你要是真想去,报个团去吧,去大草原,真正的草原。”
季风说:“考虑考虑,回去问问杨述。”
云贺问:“你跟杨述什么关系啊,这么铁。”感觉杨述和季风的关系应该和自己跟钱多多大川的差不多。
季风笑着说:“你和钱多多什么关系,我就和杨述什么关系。”
云贺言简意赅:“滚。”
季风突然叫他名字:“云贺。”
云贺抬眼往他那看,两人差不多高,最多也就是季风高他一两厘米的差别。
季风问:“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云贺笑了一下,搂着季风肩膀:“您不觉得,您这个问题问的特别次么。”
季风一只手捂着脸:“觉得,尤其是这会儿,感觉更明显了。”
云贺说:“喝多了吧。”
季风摇了摇头:“离得远着呢,问都问了,你说说呗。我们……随便聊聊而已。”
这儿怎么样。
这儿是天堂啊。辽阔天地,三五好友,姐姐奶奶,爱马爱车……爸爸妈妈。
“我觉得特别好,发自内心的。你可能是刚回来,这里和北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落差感大是很正常的,我能理解。但是吧,我也不是为这儿说话,我就是觉得这儿很好,真的很好。人很好,景色也好,你或许也会喜欢呢。”
季风说:“害。”
云贺捏了捏他肩膀:“随遇而安吧。或许你爸妈给你起名字是真的希望你能跟风一样自由吧。你高兴了就暖呼呼地吹,你不乐意了就给所有人一大嘴巴子,人们还不会骂‘这什么狗屎风啊’,人们只会指着老天爷怒吼‘再你大爷的给老子刮一下,老子抽死你啊’。人傻的时候真的是傻得没边。”
季风被他的模仿逗得直抽气:“下午说你马生错地方了,幸好你没生错,要不然我怕是只能花钱买票看你表演了。”
云贺笑得眯着眼睛,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我可不会生错地方,我是注定要来投奔我爸妈呢。”
提到爸爸妈妈,这人就会变成棉花糖了。
温暖的爸爸妈妈会有个善良的小孩,不温暖的爸爸妈妈也会有个善良的小孩,唯一不同的是后者的善良小孩心里有真正的温暖的爸爸妈妈。或许不是那些人罢了。
季风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云贺父母去世。更多的细节无法推测,只有当事人才能得知一二了。
季风说:“你没说错。”
云贺问:“什么?”
“确实人不错,景不错。”季风补充,“我之前特别好奇,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明明都是同一轮太阳,可是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对着它拍照留念。”
云贺顺着说:“为什么?”
季风说:“不知道。”
云贺胳膊肘朝他肋骨上顶了一下:“你他大爷的耍老子呢。”
季风“操”了一声,笑着说:“答案就是‘不知道’啊。”
“人家爱拍就拍,能藏着多大的人生哲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