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后一次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季风正坐在病床边给云贺听写英语单词。
云贺收到自己能出院的消息,单词也不背了,腿也不疼了,头也不晕了,在病床上打着滚:“爽!我快憋死了!”
季风把他掉在地上的单词本捡起来:“我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这陪你么?你还闷啊。”
云贺给他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出院了,咱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能黏糊二十四个小时,不爽么!不值得庆祝吗!”
季风笑了笑,伸手把人拽起来:“那你换衣服,我去收拾东西,刚好今个是周日,明天你就能上课了,爽了?开心么?”
云贺拿着卫衣帽子在他后背上抽了一下:“你就装吧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快想死我了吗?”
季风一边收拾,一边应他:“嗯,想你。”
俩人一块回家的时候,伊吉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半个多月没看到伊吉,云贺一看见她,眼睛一圈就泛起红,撇着嘴:“奶奶。”
奶奶张着胳膊抱住冲过来的小炮弹:“哎呦哎呦,小云儿好久没回家了。”
云贺朝奶奶怀里拱了拱,自己一米八,奶奶一米五,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奶奶怀里:“嗯,最近在大川儿家住,许奶奶做饭可好吃了,都给我吃胖了。”
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胖什么胖,刚刚好!快,快进屋吧,我今上午把你和小风的房间窗户都打开了,通通气。”
“好。”云贺扶着奶奶进屋里,给奶奶的老佛爷调出来让她继续看。
许久不回家的俩人直接奔着季风房间去了,季风把东西往地毯上一撇,转过身就搂着云贺。云贺也张着胳膊搂着他:“真好,回家真好。”
季风把云贺住院期间写的卷子练习册放到书桌上。云贺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就害怕:“明天就上学了,不差这一晚上了吧。”
住院的二十来天,云贺也没闲着,季风每天都给他带作业过去,白天找了网课上,晚上就写作业,再被季风抓着一块背书。他感觉自己这段时间不仅没落下,反倒是学的更厉害了。
季风把椅子给他拉开,上面放了一个藏蓝色的垫子,看着像猫窝。
云贺压了压垫子:“这什么啊。”
季风看了一眼:“你之前不是说凳子太硬了么,专门买的垫子,以后没理由了吧。”
云贺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趴在书桌上看着题目。
无趣啊无趣,高中生不能偷偷玩,还有什么乐趣!
季风又从他的神奇衣服兜里给他拿了一把奶酪棒:“下周四周五,就联考了。”
“我操!”云贺一下子坐直了,这么快么!这么快就又考试了。
季风摊开新的模拟卷开始写:“提前了一周,说是要给高三学生参加大联考留时间。”
云贺无语地叹了口气,悲催高三生啊!考就考吧,早点考完早点复习会考的内容了,一想到下一场考试就在不远处,当下的日子就变得更艰难了。
高中生是由试卷和习题册组成的。
第二天一早,天都没亮,季风就把身边的云贺晃醒:“宝贝儿,起来了,我去热早饭,你穿好衣服。”
云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应了一声,季风就关上门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进不锈钢盆里,又拿了两罐粥丢进去。一边热粥,一边开火煎鸡蛋和面包。
等云贺穿着拖鞋,因为冷而戴着卫衣帽子走出来的时候,季风已经端着早餐进房间了,俩人刚好撞个正着。
季风把早餐放在书桌上,推着云贺去洗漱:“快点儿,宝贝儿。”
云贺不情不愿地走到洗漱间,扫了一眼时间,他大爷的,才五点四十!季风是不睡觉的么!昨晚上他睡得早,十一点出头就睡了,季风上床的时候怎么也十二点多,一点了,然后第二天还能五点半就爬起来热早餐!太恐怖了。
云贺走回房间的时候,这个大神已经在吃早餐看单词了。
“……”云贺拿起三明治啃了一口,又深深叹了口气,“季风,你昨天几点睡的?”
季风抬头回忆了一下时间:“应该不到一点,怎么了?”
云贺又问:“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季风把手机的闹钟给他看了一眼,五点。他丫的,说他五点半起来竟然还说晚了。
“你就睡四个多小时,够么?大哥,我们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长高;其次,你就睡四个多小时,你早晚给自己玩死,哪有人这样学习的啊,身体一点都不顾了?”
季风放下手机,手心放在他大腿上:“考试周,熬熬就过去了。”
云贺“啪”地把易拉罐扣开:“那之后呢?考完试之后不过了吗?考完试之后不还是有考试吗?”
季风“嗯”了一声:“之后,熬熬就习惯了。”
“……”云贺闭嘴了,他感觉他和季风压根尿不到一个壶里。
季风笑了一下:“放心,我睡觉时间本来就短,睡五个小时跟你睡七个小时差不多。”
云贺半信半疑,暂且对这句话保持怀疑态度。
但一整天的观察,让他彻底信服了。
季风是真的不困。课间大家都在补觉,他在写题;中午大家都在午休,他在写题;下午大课间大家出去玩了,他还在写题。写题狂魔,写题机器,写题程序啊。
上晚自习的话就赶不上回家的公交车了,于是俩人下午放学在门口吃了个饭就坐公交车回家。
下了公交车,就有老爷爷推着小车在站牌边卖烤红薯,云贺买了两个,俩人一边啃一边往家里走。
“季风,时间是时间,效率是效率,并不是时间长了,效率就高了。”云贺说。
季风啃了一大口红薯,热哈气飘到头顶,再被风吹散:“是的。”
“那你就好好休息,睡得好了,精神好,效率也高高的。”云贺继续说。
季风摇了摇头,抬眼看着石板路边上已经落叶的树枝:“我都要。我既要时间,也要效率。每一门每天都要被复习到,至少要两个小时,六门一共是十二个小时。拿今天来说,除去睡觉吃饭接水上厕所等等乱七八糟的时间,就剩下十六七个小时,这里面扣除复习的十二个小时,我还有大约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我还要继续按照之前的节奏刷题,而不是准备联考。”
季风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从这里想考出去不是看分数,而是名次;有很多的市、区、县,学生多到数不清楚,我在这儿就算拔尖也没用,扔进这么多人里我还能拔尖么?我还能拥有选择权么?我能考出去么?这儿的学生很纯粹,在他们身上只有一个事情,那就是读书。学校晚自习是自主的,但至少三分之二的学生都在学校上晚自习,大家都很努力,没有谁比谁好到哪去。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的就是在任何‘比较’之下不落下。”
云贺安静地听他说着。季风想成为一个“六边形”学生,无论挑哪一点来讲,他都是拔尖的顶级的。与其说是他和谁在比较,在竞争,不妨说他是在一次一次挑战自己的极限。
没有人推着,没有人喊着,季风每一步都走地清醒,坚定。
像个战士一般去迎战。
季风啊季风,要得偿所愿呐。
云贺给奶奶请了个老佛爷的安之后,就背着书包钻进季风房间,把书包往地毯上一扔,转过头问:“季风,你说我房间会不会觉得我冷落它们了,我每天都在你这睡,都不过去。”
季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对面云贺房间,然后利索地关门:“没事,我刚问了,它们说你不回去更好了,让你乖乖地在这边睡。”
云贺笑得靠在床边:“你问个屁啊,你是不是有病!”
季风蹲下来捏了捏他脸:“在这边睡吧,或者你要真想回去睡了,我跟你一块。”
云贺仰着头半眯着眼:“就这么想和我一块睡?”
季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想。自己,自己一个人睡不好。”
云贺一下子坐起来,双手捧着季风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我去给你买点安神补脑液。”说着就要站起来,被季风耍无赖地拉着躺在床上。
季风脸埋在云贺肩膀上:“不用,抱抱就好了。”
云贺一只手摸到季风脑袋后面揉了揉:“今晚早点睡,至少睡五个小时。”
季风“嗯”了一声:“宝贝儿,你知道睡觉要睡一个半小时的倍数会精力更充沛么?比如,睡四个半小时、六个小时。”
云贺在他后腰摸了一把,恍然大悟地开口:“所以,你让我睡了六个小时就把我喊起来了?那你下次让我睡七个半小时。”
季风凑在他耳边说:“等放假让你睡。”
“滚啊,放假我要睡九个小时!十个半小时!”
打闹结束之后,季风又回去写模拟卷。
因为高二的考试还是阶段考,不是综合考,所以他需要把高二目前学的部分重新看一遍,避免思维太过发散导致基础性的题目丢分。云贺……云贺就稍微轻松点,翻翻错题本,看看往年卷子,就能应付个七七八八。
但他这会儿的心思可不在这上头,云贺撕了一张便利贴,拿着笔在上面写“我要上厕所,急急急!”后面又画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昭示他真的很急。他把便利贴“啪”地贴在季风胳膊上,就冲出房间。
假装往卫生间走了几步,使劲地跺着脚,等了几秒,又悄无声息地摸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抽了条羊毛围巾,又裹上到膝盖的大羽绒服,偷偷摸摸地出门了。
季风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院子,他一出房间,季风就觉得不对劲。拉着凳子坐在窗户前准备守株待兔,结果这兔子顾头不顾腚,在院子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脖子上蓝色的围巾还在风里潇洒地甩了两下。
季风穿上羽绒服,跟着他走出去。俩人一前一后,相隔十几米,一同走在石板路上。往学校去的方向有一家药店,季风已经能猜出来云贺要干嘛了,心里一暖又一暖,云贺真的是小天使啊。
到了药店门口,季风在外面等,从玻璃门往里面看,能看到云贺同学一丝不苟地翻看药盒的说明书以及认真地和店员讨论,小嘴巴叭叭说不停,感觉是生了什么大病。最后美滋滋地拿着几盒药,去了前台结账。
云贺一边下台阶一边低头看塑料袋里的东西,突然胳膊被季风一拽,差点踩空摔下来,季风把人搂进自己怀里:“来这上厕所啊。”
云贺“呀”了一声:“你跟踪我!”说着,把塑料袋往身后藏。
季风手指绕到他后面,把袋子夺过来:“是不是傻子。”
云贺说:“你才是。既然看都看了,就尽情地感谢我吧,爸爸就是这么的贴心!安神补脑液、护肝丸、感冒药……什么我都买了,我还给你买了个高级玩意儿呢。”
云贺手伸进袋子里,把里面的一个盒子取出来:“DHA鱼油,说有什么欧米伽。”
季风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伸手把云贺抱住:“我要感动哭了,大宝贝儿,还是你多吃点补补脑吧。”
一盒几百块,云贺是真舍得。
云贺拽着他胳膊往回走:“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脑子不好呗。”
季风抓住他张牙舞爪的胳膊,拉着他手塞进羽绒服口袋里:“不是,只是你的进步空间更大。”
“……”云贺手指在口袋里暗暗使劲,掐了季风手心,“你丫的,你们学习好的,说话真伤人。”
季风把脸贴在他脸上碰了一下:“我爱你,谢谢你,满心都是你。”
云贺下巴缩进围巾里,太想笑了,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一定是抽风了。季风模仿的样子更是傻得没边。
俩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沿着路灯下的石板路往家里走。
开心的年纪,什么事都值得乐一乐,再不济,身边也有人,前头也有事,攥着劲儿往前赶路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