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晚自习已经八点四十了,云贺抓着书包就从三楼跑下去,季风和钱多多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他抓着书包肩带,抬头吆喝:“快点儿啊!一会儿门口又堵了!”
二中门口一到晚上九点,各种小吃推车就“唰”一下出现了,上一秒还在低头看手机,下一秒一抬头就看到缠着花灯的小推车占据门口两侧路,学生们和附近居民把这堵得水泄不通,走路都费劲,更别提他们这骑电动车的了。
季风挤过排到校门口的鸡蛋灌饼长队,走到云贺身边:“要买点什么吗?”
云贺朝红绿灯那抬了抬下巴:“去他家路上有个零食店,买几盒自热火锅得了。”
季风扶着云贺肩膀跨上后座:“你书包扇我脸上了,扔前面篮儿里去。”
云贺弯腰朝前头看了一眼:“都是铁锈,你帮我拿着得了。”说完,就摘下书包扔给季风。
钱多多在前面按了按喇叭,催促他俩赶紧过去。
云贺一拧电门就飞过去。
钱多多摘下一边儿的耳机:“你俩一天到晚的都在一块,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季风抱着云贺书包,朝他挑了下眉毛:“羡慕?”
钱多多无语地拧着把手走了。
云贺一只手伸到后面摸了季风胳膊一把:“慢慢儿就降温了,你冷不?”
季风伸手抓着他手:“还行,手心都是热的。”
云贺“哦”了一声,把电动车骑到零食铺跟前:“你进去买吧,随便拿几盒就行。”
季风快速跑进零食店直奔速食区,把货架上四排的自热火锅,各取了一盒。
店员问:“要袋子么?”
季风扯开云贺书包,里面什么都没:“不用了。”他把几盒自热火锅塞进书包里,又冲到电动车旁边。
“走走走!”
云贺歪过头朝他书包看了一眼:“没拿袋子吧。”
季风:“没,你书包都空的,扔书包里了,省个袋子钱。”
云贺说:“我就这样打算的,要不然背书包干嘛?”
季风没接话。两侧路灯把放学路照亮,旁边的垂柳枝条柔软向下耷拉着,再被风刮得飘起来,扫过他们头顶。
九月初,这儿就算进入秋季了,全天温度最高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五六度,早上晚上温度更是十几度出头,季风摸了摸胳膊,自己还穿的是短袖,真有点冷了。
刚到许言川家门口,就听见里面许老太的声音。
云贺赶紧停好车,跟季风一块冲进去。
钱多多推着许言川轮椅在院子里乱窜,许老太拿着大笤帚疙瘩追着他们跑,一下一下抽在轮椅车轱辘上。
云贺张开胳膊挡在许老太跟前:“怎么了!别动手啊!大川还受伤呢。”
许老太红着眼睛瞪许言川,手指捏着云贺胳膊,另一只手把笤帚扔在地上:“你问问这混蛋干什么了!”
云贺转过头看着许言川,几天没见,脸上又多了几道子。
他丫的!许言川又他大爷的去找那俩人了。
季风走到许老太身边,把人扶进屋里:“您先歇歇儿,别生气了,这么大岁数了,再气出来高血压了。”
许老太长叹一口气,抓着季风胳膊进了屋:“气死我了!”
云贺用脚踢了踢许言川的轮椅:“什么意思?你又去了?”
许言川偏过脑袋,倔强地不开口。
云贺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没见过这么犟的玩意儿:“你他丫的就混吧你,给你奶气住院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钱多多拍了拍云贺肩膀:“贺儿,你也别生气,大川儿肯定是有苦衷的。”
这会儿都在气头上,越劝架火气越旺盛,云贺指着许言川吼:“你他丫的有苦衷?都他丫的说了不要你了,您能甭上赶着去烦人家吗?你能吗?你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么!你他丫的多大了?还让你奶跟着你担惊受怕的?爹走了娘走了日子不过了是不是?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许言川!”
几年了,许言川还是跟爸妈刚走时候一样,谁都走出来了往前继续过日子了,就他走不出来。一次次地跑去折腾,好一点的时候不会受伤或者轻伤,朋友们赶过去把人弄回来,重一点的就跟上次一样直接住院了,他奶七十多岁了,都没他进医院频繁。云贺他们一上学走了,就剩奶奶在家照顾他了,就这,还不安生!
你丫的都坐上轮椅了!还他丫的不安生!非要死了躺在坟里头才安生是么!
许言川也跟着吼:“你们觉得丢人是吧!那行啊,都滚,别他丫的再来了!我许言川的事儿跟你云贺一丁点关系都没,你这么看不惯我,就滚啊!你管我死活啊,你管我去不去找他们啊,关你屁事啊!”
云贺举着拳头砸在许言川脸上:“你以为老子想管你这个傻叉?要不是看在你跟我一块长大的份上,要不是看在你奶跟我奶是最亲的关系上,我他大爷的脑子抽了来管你这破事儿啊!”
许言川仰着头一下子就哭了:“云贺,我好久好久没见过我妈了,我……我就想看看她,今个是她生日。我就想看看我妈,我有错么。”
云贺一抹眼角,一个膝盖跪在地上,伸手揽着许言川肩膀:“大川儿,咱忘了他们行吗,以后再也不去想他们了。”你没错啊,大川儿,你他大爷的就一个孩子你能怎么办啊!你能怎么办!
这些事咱们能怎么办呢!
许言川捂着脸在院子里哭,他奶奶就隔个墙角在屋里头哭。季风拍了拍许老太肩膀,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我妈说,人总是哭,就会变丑了。”
许老太拿着纸巾压在眼皮上:“你妈骗你呢吧,我可没少哭,还长得这么漂亮呢。”
季风笑着靠在沙发上:“您大川儿那嘴,也是从您这学的吧。”
许老太嘴上还在生许言川的气,心里也知道这孩子就是别扭:“唉,季风儿啊,你去跟大川说话吧,你们年轻人互相斗斗嘴,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啊。我都一把岁数了,大川儿嫌我唠叨呢。”
季风搂着许老太:“他可不是嫌您唠叨啊,他是害怕您担心他,大川就是个倔脾气,您多注意身体,甭和他一般见识。”
许老太笑眯眯地揉了揉眼睛,走进里屋了。
季风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三个人抱头痛哭。真没见过这场面啊。
季风把云贺从地上扶起来:“怎么着?地里大旱呐,都来你们这借水了?”
云贺膝盖在院子里水泥地上擦狠了,没有烂大口子,也是一片渗着血点子,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进屋里吧,冷死了。”
季风抓着他腰,一蹦一跳地钻进许言川卧室里,趁着钱多多跟许言川还没进来,季风赶紧蹲下看了一眼云贺的膝盖:“你给他跪什么呢,还破皮儿了,明个你就疼去吧。”
语气稍微有点生气,云贺顺了顺季风后背:“没事儿,感情到了呗,不磕一个说不过去吧。”
季风食指按着云贺脑门,使劲一推:“你就嘴贫吧你。”
许言川进来的时候,整张脸写满了尴尬俩字。他清了清嗓子,滚着轱辘走到云贺跟前:“我刚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云贺摆了摆手,从地上一箱矿泉水里抽了一瓶:“不至于,甭这样,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些。反正发泄了一把,你就说这会儿爽了没?”
许言川也拿了几瓶矿泉水扔给钱多多跟季风:“爽了。”
“那就成了,这事就过去了,”云贺说,他拍了拍季风手里的书包,“我们可是带了好东西来的。”
季风把自热小火锅全拿出来,撂在床上。
许言川一边撕包装一边讲:“今下午,于新过来了。”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又补充了一句,“于新就是我妈那边的小孩儿。”
季风点点头,把手上已经弄好的小火锅递给云贺,又把云贺面前刚撕开的拿到自己跟前继续弄。
许言川继续说:“我这坐轮椅的样儿一传十十传百,隔着市都能传到他那。他来这儿就是看看我咋样了,估计是怕我留病根,又给我拿了两千块医药费。”
卧室里四个小火锅尖叫着冒烟。
季风玩着手里面的筷子说:“小火锅都听不下去。”
云贺趴在床上,膝盖被床单蹭了一下,疼得他翻身躺着:“你抽他了?”
许言川点点头:“我拿板砖甩他脑门上了。”
“嘶,下手真狠呢。”钱多多撇撇嘴。
许言川笑了一下:“点儿背,刚好被我奶看到了,她赶紧把于新送医院去了。”说完他比了数字八,“缝了八针,刚好把两千块给花了。”
卧室里一片沉默,就连尖叫着的小火锅都慢慢安生下来。
云贺碰了碰塑料盖儿:“吃饭吧。”
“嗯。”
盖子还没掀开,就听见一段清脆的手机铃声从许言川裤子兜里传出来。
许言川把小火锅放在桌子上,侧着身子把手机掏出来。
来电人是老妈。
许言川怔了几秒,滑动接听。
一声“妈”还没来得及叫,就听见那头女人的抓狂声:“大川!”
许言川喊:“哎,妈。”
老妈怒吼,声儿大得云贺他们几个都听得见:“你是不是把你哥给打了!”
许言川哼笑一声:“谁是我哥啊?我哪个哥啊?”
“你新哥!你他大爷的犯浑没边儿了是吧?跟你爸一个样儿!”
许言川愣是没吭声,老妈还在输出,估计是真心肝受伤了还是缝了几针,接受不了了。
许言川问:“您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啊!”老妈,我不是您儿子么,我被您心肝没少揍吧!
老妈特有理:“你不混蛋,你新哥揍你干嘛?”
许言川眼睛都红了:“我混蛋?您是觉得我去找您,您特没面儿是吧。”今个您生日,我划拉着轮椅跑街上给您定了个两百块的蛋糕,我都没来得及去找您呢,就被您儿子找上门了,您儿子还把我蛋糕给扬了!
老妈那头估计是被他噎住了,光听见叹气声。
许言川仰着头,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妈,您真不要我了是么?”
老妈说:“大川儿。”
许言川继续问:“我哪做得不够好不上道,您说,只要您告诉我,我保准改,成么?妈,我有再多毛病,不都是您儿子么?我知道我小时候把隔壁王伯伯家玻璃砸了这事儿不对,我也知道我总是考试不及格让您开家长会丢份,但我……我至于让你不要我吗?您走了,爸也走了,咱家就剩我自己个了……”
“大川儿别说了。”
“妈,您是不是以后都不想看见我了。”许言川眼泪顺着眼尾落在黑色外套上。
老妈说:“川,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朝前看往前走,没什么过不去的。妈……妈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许言川笑了声:“好。妈,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