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了无音讯,几人跑一会儿再慢悠悠地走一会儿,马儿嘴里还嚼着嫩草。
巴雅尔扔了个皮囊壶给云贺,云贺伸手接过,拧开酒壶喝了一口,顿时白酒烧过食管,全身热起来。
云贺把皮囊壶挂在马上,前面的人闻到酒味偏过脑袋看他:“我也要。”
云贺“嘁”了一声,抓着缰绳继续往前走:“你要什么你要,一会儿倒头睡了我就把你扔下去。”
季风晕乎乎地说:“不会的。”
云贺捏着的缰绳是巴雅尔自己编织的,上面还有绣上去的名字,喃喃道:“不会把你扔下去还是不会倒头睡。”
季风摇摇头:“你不困吗?三点多了。”
云贺看了眼时间:“还好,等看完日出就回去蒙头大睡。差不多到地方了吧?”他转头看向那俩兄弟。
巴雅尔闭着眼靠在□□身上,□□抓着缰绳慢慢地朝前走。
季风也跟着看过去:“他们多大?”
云贺说:“过段时间就去念大学了。”
季风“哦”了一声,扶着云贺下了马,云贺把马儿牵到旁边野草茂盛的地方,绕着马在地上走了一圈儿。马儿就低下头开始吃草,云贺摸了摸他的毛,就走到季风身边。
季风问:“这是为什么?”
云贺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巧克力递给他:“玄学。”
□□的马也自己走到云贺马边,低头争着吃草。
兄弟俩的马也是兄弟俩。
巴雅尔找了块石子堆坐上去:“快来,这边高一点。”
云贺朝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冲上石头堆,坐在巴雅尔旁边。季风和□□也踩着石头上来,各坐一边。四个人抬头看着最后的黑暗,等待第一缕光亮出现。
这会儿的天是最黑的。
云贺伸直双腿,搭在石头上,转过头问季风:“腿疼吗?磨吗?”
新人骑马一般大腿肉会磨得通红,走路都奇奇怪怪的。
季风手腕搭在膝盖上晃了两下:“还行。”
云贺笑了一声,双臂撑在后背地上,仰着头看了一眼天空:“装吧你就,刚刚走那两步都咬着牙呢吧。”
季风说:“知道你还问?”
云贺脚尖儿在空中画圆:“我乐意。”
巴雅尔靠在□□肩膀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看着是快睡着的样子。云贺压低声音问:“终于和他分开了,心情怎么样?”
巴雅尔□□自打出生以来,俩人就没分开过。一块学骑马,一块捕猎,一块玩马球,到了上学的年纪,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里,终于到了大学,兄弟俩分开了。虽然都在本地,但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距离跟跨省也没区别了。
□□低头瞄了巴雅尔一眼:“很好。”
云贺轻声一笑,抬头看着日头即将升起的那处。
黑暗慢慢褪去,先是一丁点冒着胡渣青色的交界线出现,如同一滴清水滴入墨中,不同的是,这滴清水会迅速蔓延将黑墨驱逐出去;白光紧跟着青色升起,将这调色盘稀释成淡蓝色,很淡很浅的蓝色,丝毫不会夺了金色的光芒。
云贺看着冒出的一点橘红,大声喊:“出来了!”
一轮红日缓缓从东方草天一色升起,刚出头的太阳还没有那么耀眼不敢直视,这会儿哪怕是盯着它看也不会感到刺眼。阳光迅速照耀大地,随着升起角度也发生着变化,直到几束光打在他们跟前的石头堆上。
季风看着草尖露水折射着晨曦,那滴露水仿佛是掉落的钻石一般,忍不住地感慨:“好美。”
巴雅尔站起来,一只手抓着哥哥,一只手抓着云贺,云贺又牵着季风,就像昨晚的晚会一样。他们高举双手欢呼着这场似乎和他们约定好了的日出,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不会记得在这天这片辽阔的原野之上,有四个少年撒丫子跟着它跑了一路,连远处的马儿都停下吃草而抬头看着他们。
巴雅尔抱着哥哥,云贺没有像他们兄弟俩那般亲昵,只是轻轻地把胳膊放在季风肩膀上,另一只手叉着腰抬头看远去的太阳。天彻底亮了,草原上的绿色黄色被释放出来,和天空的蓝色云朵的白色遥相呼应,像是大自然的油彩画。
玩闹的时间总像是开了二倍速,一转眼,几个人就坐上了回家的小皮卡,还是来的时候的大叔来接他们。
巴雅尔和□□骑马送了他们一段路,再停下来朝他们挥手:“下次见了,朋友们!”
云贺他们跪在地毯上掀开帘子大喊:“下次见!”
整个草原都回荡着笑声欢呼声。
“明天走?”云贺把剩下的那半个房间整理好,抱着被子搭在院儿里的架子上晒,路过季风房间看见杨述在收拾东西。
杨述把行李箱扣上,再拎起来推在门边:“嗯。”
“云贺,”杨述走到院子里,帮他把被子铺平,“你把这几天的账算算,我给你转过去。”
云贺摆摆手:“甭了,你都住的季风房间,你房费和他算去吧。”
杨述:“那车费呢,去草原那趟花了不少吧。”
云贺拿着衣撑子在被子上敲敲打打:“大川医药费不是你掏的么,就扯平了。”
杨述说了声行吧,就钻回房间里。这会儿他有一万句要交代给季风的话,又不知道从哪说。
季风坐在昨晚刚和云贺一块去小商品市场淘回来的地毯上组装木桌子,旁边杨述一声声叹气让他心烦:“有话就说。”
杨述盘腿坐在他身边,给他递了小锤子:“季风,你知道你和他们都是二中的么?”
季风点点头:“上次在云贺那看见校服了。”
杨述问:“丑么?什么颜色的?不会是荧光绿的吧。”
季风站起来把桌子放在窗户旁边,贴着墙:“那倒不至于,红黑的。”
“那还行,”杨述说,“不是,他丫的又说哪去了,我是说你好好学习别鬼混。”
季风扶着白色木头桌子朝下按了按,够结实:“这话说给我不合适吧,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杨述说:“操!你钱够么?”
季风拉了拉窗帘,院子里云贺还在敲被子:“嗯。我爸给我了张卡。”
杨述“嗯”了一声:“我明一早就走,你送送我。”
“应该的,”季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过年不就回去了吗?”
杨述一抹眼泪,他丫的忘了过年这事了。也就最多一学期的事儿就又能碰见了。
杨述抱了一把季风:“我给你发消息,你要回,不能跟以前一样不理人。”
季风摆摆手:“知道了。”
杨述撅着嘴还想哭一场的样子。
“咚”一声,门被钱多多从外面推开。
他一抬眼就看见杨述眼睛红着往柜子后面躲:“嘿!哭包啊!”
杨述仰着头说:“放屁。”
季风说:“我出去看看,你俩说会儿话吧。”
钱多多坐在床边,看着杨述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至于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杨述倔强地说:“我有分离焦虑不行吗?”
钱多多:“行,你别难过了,要不然你抱我一下?”
杨述皱着眉看他。你丫的占老子便宜呢吧,他一伸手,钱多多就扑上来抱着他:“幸好你是北京人。”
杨述吸吸鼻子,问:“为什么?”
钱多多说:“你要是在这,就这分离焦虑?那你每个月都要哭一把。”
杨述不甘心地说:“北京人也分离的成么?”
钱多多从口袋里给他拿了张照片,是在大草原拍的,他去街上打印店里洗出来:“想了就看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我们都把你当朋友了,杨述。”
“不叫杨梅了?”杨述把照片接过去,是他们五个人和克烈一家,拍照的时候钱多多还在自己头顶比了个耶。真二啊。
杨述喊:“钱多多。”
钱多多:“嗯?”
杨述掏出手机,点开和钱多多的聊天页面,上面还有还几条自己没回的消息。钱多多这家伙就是个公众号忠实拥护者,各种公众号的文章都要一一拜读。他给钱多多转了两千块。
钱多多皱着眉看着他手机屏幕:“你干嘛?”
杨述说:“你和云贺大川分吧,出去玩的钱,拿着吧……我又不缺。”
钱多多笑了一下:“成,不客气了啊,少爷!”
“少爷还自己手洗衣服呢?”云贺看见季风拿了几件短袖扔在盆里打趣道。
季风扯了个小板凳垫在屁股底下:“没看着洗衣机,姑娘们那边有一台,我不好意思用。”
云贺拍了拍他后背:“走,上二楼,顺便给你说说洗澡的地方。”
季风来这一周了还没上过二楼,昨个洗澡还是去的街上澡堂子。
二楼跟一楼的布局差不多,只是能看出来很久没人居住了。沙发、空调、电视机一应俱全,云贺带他径直走向卫生间:“这个是浴霸,这个是调节温度的调控板,洗头膏、护发素、沐浴液都在架子上,你要介意了就自己买新的,架子上还有位置。”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里面是浴室,磨砂玻璃门间隔开,外面是洗漱台和上下两侧洗衣机烘干机,空间不算小。
云贺说:“我爸走之前,我们都住在二楼。后来他走了,奶奶腿也不好,我们才搬去一楼的。”
季风“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到二楼阳台上,露天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泥土已经开裂的花盆,格子瓷砖地面,除了站人什么也做不了,一把椅子一张桌子都没。
云贺插兜站在栏杆边:“不常上来,都是灰,你要来了就洗个澡洗洗衣服,别开阳台门,灰很大。”
季风说:“好。”
云贺问:“杨述要回去了,你心里怎么样?难受么?”
季风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随风而动的被子角:“难受倒是不至于,适应适应就好了。我们都在一个院儿长大的,猛地一分开,他多少有些……烦躁。”
云贺听出来他是说的那天的事:“真没事,我理解。我爸走的时候我比他还接受不了。”
季风笑着搂着他肩膀:“你要说我是他爹也行,但我是不想有这儿子。”
云贺也跟着笑出来:“没谁跟谁好一辈子的。”
“你这话别让大川和钱多多听到,要不然他俩跟你急。”
云贺笑得更厉害了:“他们除外成么?”
季风点点头:“成,我替你保密。”
“你俩又在那卿卿我我什么呢?”许言川刚推门进院子就抬头看见云贺季风俩人站在二楼阳台上。
从草原回来,他们就立马送许言川去了医院复查,然后喜提两天消炎水。这会儿他才从医院挂完水回来,医院的小破轮椅都看不出原样了,他干脆掏了钱把轮椅买下来。
云贺说:“呦呵,你这技术可以啊,都能自己转回来了。”
许言川摆摆手:“我怕你们给我玩死,我还是自力更生吧。杨述呢,老子来给他送行呢,人呢!”
风又起来了。
被子还好,有点重量没被吹掉在地上,季风房间的窗帘就没那么耐造了。这会儿白色的扶风纱窗帘轻飘飘地吹起来,我操了。里面他丫的钱多多和杨述抱一块是想干嘛。
许言川叹了口气,拿了块石头砸到窗户边:“出来!台阶我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