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区,就看不见高楼大厦了。
季节刚好,野草丛生,车一过,整片草地都朝一边倒去。羊草冰草草尖冒黄,呼呼啦啦地扫动发出声响。
云贺掀开透明帘子,伸着脖子往外看。视野一片开阔,再没有什么事能扰人心烦,远处蓝天仿佛与草原连在一起,像个大玻璃罩似的把人拢在这。
“呜呼!”云贺朝奔腾而过的马儿呼喊。
骏马长蹄扬起,一声嘹亮的叫声响彻云霄;随后马儿踏进草原,肆意地奔跑,后腿使劲纵身一跃踏过水洼;马上那少年挥着马鞭朝云贺这处招手,手上攥紧编织的彩色缰绳,再朝天边奔驰。
哪怕是来了上百次,云贺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他是真的喜欢这。
云贺激动地转过头,季风正在看他。他快速收起笑容,又弯了弯嘴角,滑坐在车斗边。
季风看着云贺缩在靠近车头的那一角,这人儿上一秒还在眯着眼睛笑,下一秒就仿佛在思考什么世界难题般沉默。他转过头,往刚刚那纵马少年那处看过去,已经不见踪影。
他一只手搭在车斗边,张开五指。风从指缝穿流而过,再卷入飞扬尘土之中,吹向再也不见的某处。
阳光普照大地,高悬于天。远处的枝头落着几只小胖鸟相互撞着争位置,叽叽喳喳地引来小孩们的围观,似乎有个小男孩抓了把石头子朝枝头一挥手扔过去;“嘭”地一声像发动机的喧嚣,载着几个挂着脸的倔强少年朝无尽头的原野驶去。
再不回头。
钱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杨述身边,小声喊:“杨述。”
杨述这会儿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他头发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说话方式,可他并不后悔这场“宣战”。一想到季风要留在这和他们过两年,哪怕是他再怎么频繁地往返,缺了这两年都让他产生巨大的不安感。两年后季风再回到北京,他们的第一句话会是“好久不见”的寒暄,还是“你丫的老子等你等的快他大爷的蔫了”的犯贱。
时间会改变很多人很多事,而这个改变再无法改变,杨述在恐惧、害怕、焦躁、不安……
杨述说:“要骂就骂,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钱多多摇了摇头:“云贺不会放心上的。”
杨述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我不稀罕,我不怕得罪谁!”
钱多多手指轻轻放在他后背上:“杨述,朋友是一辈子的。”
杨述眼睛一下子红了。老子知道!就是知道,才他丫的更不想缺了谁的几年。他季风能在这待两年然后把老子忘了,老子绝对把他打成骰子。但我就是不乐意:“那我让你现在和云贺大川分开,你开心吗?”
钱多多摇头。
杨述说:“那不就成了。我就是……就是舍不得,我就是不想和朋友分开。”
钱多多说:“所以云贺不怪你,也不会生气,因为他知道你只是舍不得,并非恶意。”
“放屁,他懂个屁。”杨述双手捂着脸,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
钱多多拽过他手腕,把棒棒糖放在他手心里:“他懂的。这时候应该来根烟比较合适吧,但我们还没到那发愁的年纪,多吃点糖吧。”
杨述低下头看着手心的棒棒糖,心里堵着的结似乎一点一点在消散。
他转过头朝云贺那看了一眼,那人就靠在车头,仰着脸看他,特嚣张地挑着一边的眉毛:“打牌么?”
杨述点了点头,往他们那挪了两下:“刚刚……”
云贺一抬手打断他:“都过去了。”
杨述:“嗯。交公粮怎么玩,没玩过。”
钱多多一拍手,跟上课喊起立的课代表一样,跪直了身子,手舞足蹈地讲规则:“先逃完牌的算赢家,咱们五个人就按先逃完牌的三个人为赢家结束游戏;两个没出完牌的就是输家了,每局输家需要把自己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交给赢家,赢家自己选择一张牌给输家;中间那个人就什么也不用做,不用交也不用还。如果输家手里有大小王或者炸弹也就是四个一样的牌就可以‘抗粮’不交,每轮交粮最大的输家先出牌。”
季风说:“成,呜呜啦啦讲了一堆,大致是明白了,反正玩一把就知道了。”
钱多多边说边揭牌:“嗯,那我们就发牌吧。第一轮就红桃四先出,赚个好彩头。”
季风坐在云贺旁边,是他下家。每次揭牌速度快得很,总要在云贺的牌上摸一把,云贺皱着眉挤他:“你丫的,给老子牌都摸臭了!全都是小牌!”
季风“哼”了一声,捂紧自己的牌:“别偷看我的。”
云贺无语地看着他:“看个屁啊!少污蔑我!杨述您能再抓牌抓慢点么?我奶都比你抓得快!”
“我操,不整牌么?谁跟你一样胡乱往手里一塞啊。”杨述拿着他一把“扇”,仔细地把新捏的牌按顺序插进去。
云贺说:“大川啊,钱多多也是啊,就你这把牌样子我都能把你牌摸清了。”
季风这才发现,就他跟杨述这俩“外地人”这样把牌,他们三个都是盖着牌抓一张看个角就塞进手里。
难不成是什么玄学么?季风看着自己的一把烂牌默默地扣在大腿上,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抓牌。
摸完最后一张牌,就抬起手一张一张看过去,跟开盲盒一样。操了,一样烂。
季风正整理扑克牌顺序,就被车一颠簸,整个人一晃悠,手里的牌就跟天女散花似的散到几个人中间。
“大猫!勾儿圈儿尖儿!”云贺赶紧大声报牌,季风一只手捂着他眼睛,扑到自己的牌跟前,快速把纸牌拢起来,一群人笑成一团。
“三!最后一张了啊!”云贺捏着最后一张纸牌在脸边佯装扇扇子,嘚瑟地炫耀。
季风手指一动就被他捏住,云贺咬着牙说:“你大猫就不能放我一马吗?我当大粮,给你个二粮行么!”
“不成,我是来骑马的,不是放马的。”季风说,“猫!”
云贺张牙舞爪地在他身边捶他:“我他大爷的剩了张最小的四!”
这下就死绝了,手里落了张最小的牌就几乎是输局已定;除非他上家有一张谁都接不住的牌,然后让他顺利地“接风”逃牌,但他上家是杨述那新手,是不可能让他逃的。操!一个新手当下家,一个新手当上家,真捅了新手窝了!
这新手保护期还只对本人生效,下一秒季风就一个“飞机带单”把自己送走了。
云贺说:“我再不跟你好了!你个心机!”
季风笑着搂着他肩膀:“我就剩个猫和飞机了,我不走猫,我就死机了。”
云贺骂:“你他大爷的坠机去吧!”
许言川跟大爷似的要牌:“交公粮!速速速速,上把谁输了,那个谁跟那个谁!”
云贺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的大王抽出来扔在地毯上:“快点,钱多多!”
钱多多扔了个圈儿。
许言川瞪着眼手指发颤地指着那个圈儿:“你他大爷的手气这么烂!”
钱多多把牌朝他面前递了一下:“真没骗你,最大的就是圈儿!”
云贺明明是个输家却说的跟皇帝一样:“季风,给我张二。”
“你还挑上了?”季风说,“给你张五,行么?”
云贺看着自己的牌说:“不要五,我没用,那你给我七九十一都行。”
杨述说:“操!你俩要不然换换牌得了,你这报取件码呢?”
云贺转过头看着杨述,问:“怎么?嫉妒了?羡慕了?”
杨述说:“嗯!真嫉妒!来,季风,他不要五给我,我要!”
季风抽了一张十一递给云贺:“去你大爷的!”
云贺笑嘻嘻地捏着五张顺子:“不好意思了,这把我赢定了。”
“不要。”
“过。”
云贺嘿嘿一笑,又单走个没翅膀的裸机。
“……”
“对勾!”云贺哈哈地笑,“关门!全都给我关门!”他摇着头在几个人跟前晃悠一圈,获得一群人的白眼之后,仗义地搂着季风,“美滋滋!”
“操!”
钱多多说:“杨述我站你,真遭恨啊!”
许言川恨得牙痒痒:“云贺跟季风在一块就他丫的俩祸害!我操!”
季风又接住云贺的“风”,顺势出牌。
大小粮把人耍的团团转,钱多多一把牌一撂:“啊!我不玩了!我这辈子还没打个交公粮还能关门!”
许言川食指中指夹了一张扑克牌,一转手腕就飞到季风跟前:“谁回牌回那么大!季风你丫的是不是故意的!”
Joker!
车速慢慢降下来。
云贺把塑料帘掀开,往外看。
十来个蒙古包坐落在这块营地里,大大小小前后交错;白色羊毛毡覆盖整个表面,外罩上绣着金灿灿的花纹刺绣,包门呈现大红色,上面还点缀的藏蓝色青色黄色勾画的小图案。
大叔从车前头钻出来,站在草地上活动筋骨:“到地了。”
云贺催促着大家下车:“谢了大叔!等回去了给您打电话!”
云贺来了很多次,对这熟悉,直接跑去最大的蒙古包那边找人去了。钱多多把轮椅搬下车,季风和杨述一起把许言川扶下来,把人安顿在轮椅上才算安心。
钱多多推着许言川去找云贺,就剩下季风和杨述站在草地上。
季风拍了拍他肩膀说:“杨述,一块走走吧。”
杨述应了一声跟在他后头:“我那会儿真有点急了。”
季风说:“你就是这样性格的人。”
风迎面吹,发型什么的都不复存在了,杨述抬起手腕压着头发:“丢人了。”
季风看着不见头的原野,说:“杨述,你会遇见更多人的,总有那么一两个跟我一样会成为你的朋友。”
杨述摇摇头:“那不一样。”
季风双手插兜,眼神还是盯着远处,淡淡地开口:“你不会只有我一个朋友的,不是么?”
杨述没说话,俩人沉默了很久,才听到杨述又开口:“你还记得许言川看手相这事么?你猜我的是什么?”
季风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杨述笑了一下:“他说‘你啊,大富大贵,一生平安’。”
季风说:“这很好了,已经难求了。”
杨述低下头,用脚尖拨动草尖:“但是,他说我会失去所有人。我问他能不要大富大贵一生平安,换成大家都好好的在我身边行吗?许言川说不行,有些事是打出生就定好的,谁也变不了。”
季风问:“你听过乌鸦喝水的故事么?”
“人生注定是扔进去一粒石子,涌出来一滩水的。”
你会得到,也注定失去。
人生就是一整杯水罢了,再多一点就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