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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最好 第1章 男博士洗手作羹汤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8 02:33:24 来源:文学城

十二月的伦敦总把黄昏拉得极长。下午四点多,天就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浅灰里,细碎雪沫轻飘飘贴在落地窗玻璃上,一点一点晕开薄薄的水痕,像没干透的泪痕。

滕霏和凌云住门对门这件事,要从七年前说起。

高三那年,两个人双双保送到京州。滕霏拿到京州外国语大学的保送名额时,裴娜高兴得在朋友圈连发了三条动态。凌云更早,高二暑假获得了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金奖之后,京州大学物理系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凌志远难得在饭桌上开了一瓶白酒,陆茜给凌云夹了满满一碗菜,说“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可最后他俩谁也没去京州。

这件事在云城一中至今是个谜。当年班主任在班会上告诉大家他们两个人同时放弃保送资格的时候,全班安静了整整半分钟。有人猜是家里出了变故,也有人猜是他们有更好的选择了。滕霏和凌云谁也没解释,只默默收拾了课桌,高考都没参加,直接去了北京一家雅思培训机构,一待就是大半年。连高中毕业典礼他们两个都没回来参加,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

后来两个人在一年后拿到了伦敦的录取通知书。凌云被帝国理工的物理系录取,滕霏被伦敦大学的文学专业录取。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庆祝,裴娜提了一句“两个孩子都在伦敦,互相有个照应”,陆茜接话:“租房子到底不如买,本科三年加硕士一年,怎么也要四年,不如买一套,住得踏实方便。”

凌志远点头,第二天就联系了伦敦的房产中介。挑来挑去,选中了泰晤士河北岸一栋闹中取静的公寓楼,离UCL和帝国理工都不算远。两套房子在同一层,五楼,格局一模一样,都是两居室,一间卧室,一间书房。滕霏住东边那套,凌云住西边那套,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安静的走廊。

滕霏家的书房很快就被她的书塞满了。凌云这套,厨房被他重新装了一遍,灶台加宽,烤箱换成商用级,调料架是他自己画的图纸找人定做的,每一个罐子都贴着标签,字迹朝外,整齐得像实验室的试剂柜。

两家父母每年都来伦敦住一两个月。裴娜来的时候给滕霏带一箱衣服,从羊绒大衣到真丝睡袍,塞满半个衣柜。陆茜来的时候给凌云带一堆吃的,从云城老字号的酱鸭到亲手包的荠菜馄饨,冻满整个冰格。四个大人凑在一起吃饭,裴娜总说“小云比霏霏稳重多了”,陆茜总接“霏霏比我们家小云机灵多了”。后来滕霏嫌他们啰嗦,干脆和凌云商量好,两家父母来的时候统一口径,就只吃饭,不说话。时间久了,两家父母觉得没趣,就不说了。两个人独自在伦敦的时候,凌云把滕霏照顾得很好。这件事从本科第一年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现在,延续成一种不需要言说的习惯。

此刻是傍晚五点多,滕霏没在自己那边待着,窝在凌云客厅的沙发上。她的书和论文摊了一茶几,拉伯雷那本泛黄精装原著平整摊开在腿间,银色细笔尖斜斜卡在一百三十七页,那一页写满密密麻麻的法文批注。她盯着一行中古法语词汇看了快二十分钟,眼尾酸胀得发涩,指尖屈起,轻轻揉了揉上下眼睑,指腹蹭过眼下淡淡的青黑。连着一周泡图书馆查史料,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早就熬得透支。

滕霏比起高中毕业那会儿瘦了太多。原本脸颊上那点婴儿肥早就消得干干净净,下颌尖了不少,锁骨深得能盛住一枚硬币。可她整个人还是那副老样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祖母绿耳钉在暖光里碎碎地闪。那是裴娜去年从拍卖会上拍来的,哥伦比亚老矿,不大,但净度极好。她平时懒得换,一戴就是大半年。她穿着浅灰色高领羊绒衫,领口贴着她细白的脖颈,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清冷的贵气。但她穿得随意,袖子挽到手肘,下摆松松搭在胯上,一条墨蓝色真丝居家裤裤脚卷了两折,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茶几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杯底残留着半口凉透的红茶。沙发是米灰色布艺的,铺着一块奶白色针织盖毯,边角起了一点点软毛,是滕霏每年冬天蜷在上面看书磨出来的。她在这张沙发上待的时间,比在自己那边还长。

凌云的公寓是开放式厨房,料理台正对着客厅,中间没有门,只靠一条半高的吧台隔开。滕霏就窝在吧台这边的沙发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忙碌的背影。厨房里灶火正旺,三个锅同时开着,咕嘟咕嘟的轻响混成一片。凌云系着那条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蓝色棉麻围裙,卫衣袖子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腕,指缝沾着浅浅一层水汽。他左手边一只珐琅锅炖着番茄牛腩,汤色红亮浓稠,内壁挂满酱汁;右手边一只小奶锅煨着冰糖雪梨,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往外渗;中间那只平底锅里正煎着什么,油花滋滋作响,他右手拿着锅铲翻动,左手还腾出来往牛腩锅里撒了一小把枸杞。

暖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五官的轮廓勾得极分明。眉骨高而直,鼻梁挺秀,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过,偏偏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把那双深色的眼睛遮得有些温柔。他比滕霏记忆中高了很多,高中毕业那年两个人还差不多平视,如今她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常年泡实验室和健身房,让他肩背宽阔,卫衣底下隐约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但整个人还是偏清瘦的,侧身时脊背挺得笔直,从肩到腰收成一道利落的弧。

那件灰色羊绒衫剪裁极好,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古典款,玫瑰金表壳,和滕霏那块银白的是同一个系列。她的是外公给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的是爷爷给的,也是十八岁。两家长辈买表的时候大概没商量过,但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对。

“凌云,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滕霏从沙发深处扬声喊,嗓音因为长时间默读带着一点干涩沙哑,尾音软软拖长,“好饿~”

凌云手上翻着锅铲,没停,只偏了偏头看她一眼。然后他放下锅铲,腾出手来打开旁边那只高压锅的盖子,从里面盛出一小碗银耳汤。银耳炖得极糯,汤色清透微稠,几粒枸杞浮在上面。他绕过吧台走到沙发边,把碗搁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又顺手把她那杯凉透的红茶端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回来。

“先垫垫吧,还要一会呢。”他说完就回了厨房,重新抄起锅铲,像这事不值一提。

滕霏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的胶质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她含着勺子,半开玩笑地歪头打量凌云的背影,眼底藏着不自知的娇俏:“你总是这样事事顺着我,做饭、熬汤、帮我查文献,把我惯得一身娇气。以后要是没人肯要我,我全部都要赖在你头上,是你把我耽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灶上咕嘟的声响成了唯一背景音。客厅安静得过分。

凌云握着锅铲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正往煎锅里淋一勺酱汁,动作悬在半空,汁水顺着锅铲边缘滴落,刚好盖住他极轻极细的一句呢喃。音量低到几乎融进油花爆开的轻响里,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就不嫁。”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回头。锅铲悬在灶火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七年了,这句话在他心里滚过太多次,滚得几乎磨出钝痛。可真正说出口,还是只能借这满厨房的动静藏。他不敢让她听见。听见了,她也许只会像刚才那样笑,眼睛弯弯地问他“说什么呢”,然后把这件事当成一句玩笑,轻飘飘揭过去。他不能冒这个险。

滕霏只顾着喝银耳汤,压根没捕捉到这句藏了七年的真心话。她正要歪着头追问,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凌云放下锅铲,去开门。

“凌云,你上次要的那本统计学习手册我给你拿来了,顺便——哟。”

来人是个高个子男生,和凌云差不多年纪,穿一件深灰色羽绒马甲,里面是黑色卫衣,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玛莎百货的袋子,另一只手还夹着一本书。他推门进来,换鞋的动作做到一半,目光扫过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一眼看见窝在沙发上的滕霏,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滕博士也在啊。”他把袋子往料理台上一搁,语气里全是调侃,“我还以为你今天在图书馆闭关呢。怎么,终于被凌云做的美食吸引过来了?”

滕霏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银耳汤碗:“许晏,你来得正好,凌云炖了银耳汤,喝点吗?”

许晏是凌云在帝国理工读博的师兄,方向是量子统计,和凌云一起做过两年项目,就慢慢熟络起来。毕业后在UCL做博后,租的房子就在这栋楼的四层。他性格爽朗,说话直来直去,和凌云是那种可以互相损对方的交情。他三天两头往凌云这儿跑,有时是送资料,有时是讨论课题,有时纯粹是来蹭饭。他来这里和滕霏一样熟稔。

“你俩又凑一块儿了。”许晏把帆布包往沙发扶手上一扔,自己从料理台边摸了个碗盛银耳羹,含糊不清地说,“凌云,你说你一个物理系的博士生,天天在这炖汤烤饼干,像话吗?我们组那个德国人上次来你家借工具,回去跟我说‘Ling的厨房比实验室还精密’,我都不好意思接话。”

凌云把煎锅里的菜盛出来,又顺手把火关小,语气平平:“人是铁,饭是钢。”

许晏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

凌云把珐琅锅盖揭开,热气腾地涌上来,牛腩的香气更浓了。他拿了一只碗,盛了大半碗推到许晏面前:“饭没好,喝点没完工的汤,喝完赶紧走。”

“知道了知道了。”许晏埋头喝了一口汤,眼睛都眯起来,然后抬头看滕霏,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对了滕博士,下周三凌云生日,你准备送什么?”

滕霏一怔。下周三。她脑子里飞快翻了一遍日程,图书馆、导师meeting、论文修改、宁淼淼婚礼伴娘服尺寸……没有一项和凌云生日有关。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给他过生日是什么时候。

在厨房忙碌的凌云正好听见,淡淡接了一句:“不用过。”

许晏看看他,又看看滕霏,忽然叹了口气,像替谁恨铁不成钢。他把汤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行,我走了。资料你今晚看吧。希望对你有用,不懂的地方圈出来,问我也可以。对了,买了几杯热红酒,在门口鞋柜上,圣诞市集买的,别一个人喝,伤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在凌云和滕霏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滕霏脸上,咧嘴一笑,“滕博士,我走了啊!”

“拜拜~” 滕霏坐在沙发上慵懒地朝门口挥挥手。

门合上,冷风被关在外面。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灶上牛腩汤咕嘟咕嘟的轻响。

凌云没急着盛汤。他转身拉开烤箱,戴着手套端出一盘刚烤好的曲奇。黄油和蔓越莓的甜香一下子涌出来,比牛腩的咸香更轻、更软,像一层薄薄的暖雾铺在空气里。曲奇整整齐齐码在烤盘上,每一块的形状都一样——圆圆的脑袋,两只尖耳朵,左耳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Hello Kitty!

那个模具是滕霏两年前在亚马逊上买的。她当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这个模具,眼睛一亮,举着屏幕给凌云看:“你看这个!好可爱!”凌云瞥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模具就送到了,他拆开包装洗了洗,从此以后烤曲奇只用这一个模具。滕霏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个花样,他说“顺手”。其实是因为她每次看到Hello Kitty的曲奇都会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糖。他不敢承认,他只是想让她好好吃饭。

凌云夹起一块曲奇,往盘子里码。滕霏在沙发那边早就坐不住了,鼻尖轻轻动了动,赤脚踩着地毯小跑过来,半个身子趴在吧台台面上,小手直接伸向烤盘。

凌云抬手,轻轻打了下她的手背。

“洗手。”

不重,但脆。滕霏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抢了零食的猫。凌云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滕霏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洗手间。水声哗哗响起来,凌云听着那动静,低头继续码曲奇,唇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茶几上滕霏的手机“叮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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