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91章 南蜀变故（十五）

许光峡戒备了两天，见意欢除了搬家那夜出过一次门，终日都将自己锁在房里，他不可随意外出，却不忍她心情郁结。猜测凉山坝一案约莫是接近尾声了，便劝她出去走走，免得在屋子里待着发霉。

“我听闻吴子江渡口那边有大量商队，带来了许多江南和北方的新奇玩意，可热闹了，你要不去看看？”

餐桌上，许光峡的厨艺在这两日大大长进，从难以下咽到勉强入口只不过四餐的功夫，便贴心地夹了一块辣牛肉到意欢碗中，小心翼翼问。

但意欢只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恹恹道：“算了，北方和江南我都去过，没什么感兴趣的。”

“新鲜玩意儿不感兴趣，那些商队呢？”许是不想吃辣，许光峡又夹了一筷子的豌豆苗到她碗里，嘴上输出不停，极力想勾起她的兴致，“我听说这次那些商队都是由洪生帮全程护卫的，跟走水镖似的。”

“洪生帮？”举筷顿住，意欢终是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

许光峡见她好不容易没那么木，怕她又失了兴趣，立马滔滔不绝：“是啊，昨日卖菜的老伯就在巷口，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我在院里听了一下午。据说那排场可足了，原本那么乱的渡口在他们来了之后便井然有序，那些在渡口的官兵捕快在洪生帮面前一点儿气势也没有，我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过有能让官家人消下气焰的存在，你说这事儿稀不稀奇。”

意欢有些反应，想来是陆淮左已从年初那件事儿走出来了，以洪生帮残存的实力，要想恢复到往日盛况有些难，但恢复到这种程度不过是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那你可有听到渡口洪生帮在管事儿的是谁。”

“这没听到，”凝思回忆，许光峡道，“说是个爱穿白衣服的男子，底下的人都蒋堂主、蒋堂主地叫。”

“哦。”

伴着豆腐鲫鱼汤下咽，赵意欢今日难得能将碗里的饭吃干净，又将桌前的碗筷收拾好。

若是此次领着洪生帮的是旁的不熟悉的人，她也没什么兴趣去凑热闹，可既然是蒋兆泽领着，按理而言，她该见见，已有半年多没打照面，她不该这么失礼。

意欢想了想蒋兆泽的性子，说不准打听到自己在这儿就要主动寻上门：“不用给我留晚饭了，我今日去渡口逛逛，可能得晚一些回来。”

“成，民以食为天，多吃点好外出凑热闹，对了，傍晚的菜便宜，再买点菜回来！”

***

陆淮左送的玉牌她一直带在身上，刚到渡口就碰上了洪生帮的人在休息，没瞧见蒋兆泽在哪里，她便找了个帮众，将腰间荷包里的玉牌拿了出来。

那人一看玉牌脸色骤变，惊讶地看着她。

本来是想低调行事，哪知那帮众突然行礼，一声“见过帮主夫人”引的四下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不用、不用，带我去见见你们蒋堂主就成了。”意欢忙摆手。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帮主夫人”这几个字，特别是洪生帮的帮众，纷纷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儿，竟齐刷刷地往她这边拢，一个个、一层层地施礼，甚是敬重。

被人群裹着，她哪见过这种大场面，局促地往后撤了两步，伺机先逃走再说。

刚分析了现状，作势要抬脚，左右的人群突然散开，在她正前留出一条通道，通向远处的大船的甲板。一身白的发光的锦衣，还有一把在日光下晃眼的洒金扇，下来的可不就是蒋兆泽。

这人招摇的很，巴不得吸引所有姑娘的眼光，扇子一摇一摇地就晃到她跟前。

意欢看着，翻了个大白眼，在他开口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之前先将他推进船舱，脚下比溜走的兔子还快。

里头没什么给她行礼的人，意欢悬起的心放下，双目颇责怪地盯着蒋兆泽：“大哥，你们是和帮里人说了什么，我又不是洪生帮的人，哪值得他们这么行礼。”

“当然值得了，当初你可是以身涉险，若没有你，洪生帮就此全军覆灭都不一定的，”也才是上半年的事儿，大伙儿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也正是最感谢她的时候，蒋兆泽靠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大家其实都很想见见你的，可惜你走得早，又碰上老爷子的丧宴，不然让你见识、见识帮里的兄弟有多热情。”

“…你怎么到黔州来了，洪生帮不是一直在江南和北方活动吗？从没听说过你们有南蜀的业务。”对于他出现在黔州，意欢惊喜之余，更多的是疑惑。

都是自家人，蒋兆泽如实答，无甚好隐瞒的：“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要是往北边去，路上每途径官家渡口都要交一大笔钱，陆淮左决定暂时不北上，反正这边水路也陆陆续续丰富起来，他说先做做西南的生意，就由我们几个轮流打头阵。”说及此，他叹了一大口气，对之前还是颇怀念。

意欢怔了一怔：“怎么会？”

“哪晓得，这种事我一向是不过问的，”蒋兆泽表面装作无所谓，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不过我们做生意向来跟官府挂钩，也是要守规矩的，这规矩变严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之前洪生帮出了给勾结倭国的叛徒，这才导致了姑苏漕运大乱，还死了不少人。想来还是官府觉得洪生帮势力太大，想要借此打压，连带着其他民间漕运不大好过。转道西南，至少还有生存的空间。

这般想来，她便不再担心，反正陆淮左心里有数就成。跟在他后头拐过一个个房间，随着越来越深入，意欢终是察觉到不对劲。

眸光一沉，她匕首连鞘抵住身侧这人的后腰‘拷问’道：“我是来跟你叙旧的，你这七拐八拐的，莫不是想要把我卖掉？”

“我又不是人贩子，”蒋兆泽靠过来压低了声线，“我这儿有个客人，你作为帮主夫人帮我镇镇场面怎么样。”

“你还需要我镇场面？”向来都是别人求他的份，还有听他主动央求帮忙的时候，意欢借机调侃，“就凭你这张三寸不烂之舌，什么都能说出花来，还有你镇不住的人。”

“话是这么说，帮主夫人前头毕竟有‘帮主’二字，你就负责吃吃喝喝，顺道再动不动点个头，旁的交给我就行。”蒋兆泽道。

“对方什么来头啊。”意欢好奇问。

“他突然找上门的，有些突然，我一时也没记住…说是…什么国公府的人。”他想了片刻，断断续续答。

黔州内除了个郢国公哪还有其他的，“不成不成，这个忙我帮不了。”意欢利落地转身，丝毫不带犹豫的。

蒋兆泽赶忙追上去，好奇问：“为什么呀？”

“他们认识我，但不知道这事儿。”意欢皱眉。

蒋兆泽不解，有个认识的人从中斡旋不是件好事吗：“那不正好，他们要借我们的船，现下在谈条件呢，有你在，我假意因你的缘故卖他们个面子，这样他就欠了两个人情了。”

这…还可以这样吗？

意欢深吸一口气，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大哥呀，你这么会做生意，屈才了呀。”

听不懂好赖话，蒋兆泽飘飘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觉得我颇有经商头脑。”

“你听我像在夸你吗？”意欢没好气道，“我倒是想帮你镇场子，可实在是爱莫能助。原因很简单，一则，他们是官家人，若是知道我与你们关系这么密切，他们会有什么想法，还会继续和你谈这笔生意吗，况且我前几日刚跟他们闹了不愉快，就差撕破脸皮了，有我在，他们不掀桌都算好的；二来，你一个人也能谈下这笔生意，因我在场，迫于情面自然不能要价太高，岂不太亏…综上所述，妹妹我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可不敢添乱。”

“这…”蒋兆泽一时语塞。

意欢还以为他被说动了，立马就往回走，打算明日再来。

“…那我送送你…”

“不必，你把客人晾在那里不大好…”径直往前，意欢抬手招摇，留下一个毫不留连的背影。

也就在她将要拐弯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姑娘留步！”

这声音无比熟悉，意欢定在原地惊愕地转头，郢国公府来的客人原来是他。

躲了几日突然碰面，她下意识地就侧身要逃。

她其实并不是有心要与周岐越割席，只是最近脑子混沌，一下子涌入了不少从来没有过的记忆，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想着回家一趟，现下就只能离这位刺激她记忆的“罪魁祸首”远一些。

周岐越见她这般举动，脸色更是阴沉的厉害：“蒋堂主不打算介绍介绍吗？”

这时候再让人走确实不大好，岂不坐实心里有鬼。蒋兆泽虽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大对劲，但还是动手将人拉出来，此生都没这般客气过：“这位就是鄙帮帮主夫人赵意欢，说来也巧，还与贵府有些浅薄的交情。”

“帮主夫人？”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好似在剜心。

见周岐越似要将意欢生吞活剥了一样，蒋兆泽还以为他要动手，连忙打圆场：“意欢是江湖女子，行事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听说她先前得罪了贵府的人，我先替她向您赔罪…”话还没说完，他便朝周岐越拱手。

“不过是一点小矛盾罢了，哪需你赔罪，”周岐越看向意欢，笑得诡异，压抑着道，“况且我与姑娘也算不上有多少交情，不然我如何不知她还是洪生帮的帮主夫人。”

啧啧，这才是周岐越的本性…明明生了副一看就不爱说话的脸，嘴一张开就是要将人往死路上逼，连带着跟刀子一样的目光，怎样都扎心。意欢回避视线，假装没看见没听到，尴尬地呵呵讪笑了两声，心里头将蒋兆泽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不好，搬帮主夫人这个名头出来干什么，又不是名正言顺的，迟早有一天会有真正的帮主夫人坐上这个位置。这人前些天还向她表露心意，听到这些岂不认为她在耍他玩儿，真是要死了，这船上连条地缝也没有，让钻进去躲一躲也好…

“没什么误会就好，意欢许是不想太招摇，她这人谨小慎微惯了，”平日里嬉皮笑脸，一副傲然的样子，可除陆淮左以外，洪生帮大小事务他都能接手，蒋兆泽脑子一转便将事情拉回正轨，“既然我们帮主夫人在，这儿就轮不到我做主了，都是缘分，我们进屋详谈？”既不过于谄媚，又不失洪生帮的姿态，他的尺度拿捏的正好。

“那便麻烦二位了。”周岐越很快便将神色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