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90章 南蜀变故（十四）

“第一次是意外，难道后面的都是意外吗，”见她这般样子，周岐越突然有些担心，“你说我们本不该有所交集，可事实上，我们交集的还少吗？”

“我…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再纠缠你。”意欢还没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活像个木偶，心不在焉道。

“别这样…你没有纠缠我…”见她面色着实不对劲，周岐越心下一沉，有些着急，不管不顾拉住她的手臂，姿态颇低，“是我…是我想与你亲近。”

若是意欢注意到，便能瞧见他眼尾猩红，眼里被湮上一层薄雾。

可胸闷的厉害，意欢挣脱他，兀自开口：“人我给你找到了，你要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差御风或其他人转告我，我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定当尽心尽力。等此事完了，我就回洛川…”边说着，她就木木地往回走，到最后已是用跑的。

周岐越一愣，他没想到她就跟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决绝，他沉默了半晌，想去拉住她的手，却发现她走得这般快，他抓也抓不住。

***

当夜，御风原应该守在刺史府外头，却突然被周岐越叫了回去。他心里头欣喜，这些日子这一双眼睛都要盯瞎了，还以为公子总算要给他安排些别的任务，急匆匆赶回郢国公府却发现公子根本不在房中。

“御风，”进来洒扫的南蜀旧人福伯见御风着急，立马就迎上来，“你怎么在这儿？”

佩刀撞击桌案，硬生生将上好的沉香木划出一道擦痕，御风神经粗，只一股脑单手摇晃着福伯：“福伯，你知道公子去哪儿了吗？”

“公子让厨房做了芙蓉糕，应当是去老爷夫人以前住的小院了。”

老人家哪经得住这般折腾，一副老骨头都要散架了，然而见御风着急，唯恐耽误了大事，眼冒金星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闻言，御风快步出门，刚巧遇上了萧钰瑄，他施了个礼便匆匆离开。

萧钰瑄知道周岐越的习惯，在翰京时，凡遇上烦闷的事便会带上一屉芙蓉糕去母亲栽植的花园，一坐便是一整天，芙蓉糕吃完了，烦闷也会有所缓解。唐陵一事进行的很顺利，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他心中一沉，隐隐觉得此事与赵意欢有关，故而待御风远些，寻了另一条路浅去那处小院。

虽是多年未住，可院里一直有专人打扫，有些简陋，但也还算干净。

屋内，周岐越扶额撑在桌案上，神色疲惫问：“当初让你们去调查赵意欢可还遗漏了什么？特别是他们一家与官家人打交道时有没有过什么变故。”

御风好奇怎么重提这件事，回想后还是老实回答：“这…好像是有个变故，他们家原是在永嘉县做生意的，估计是得罪了当地的县令，八年前又搬迁至了钱塘。其实当地说法不一，官府告示是漏税，可百姓们对他们家印象颇好，我们便估计是送礼那档子事。”

“你们估计？”

“公子，他们一家是商人，若是不送重礼，受官府欺压是常事。我们去调查时，当年的县令已经回乡守孝去了，我们明白不可用强硬手段，所有的事儿就只能从当地人口中了解，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的。”

“永嘉县难道没有他们的旧友…”周岐越正要斥责他，费力凝神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眉头皱的不能再深了，叹口气支开御风，“罢了，既然未与官府有仇就是个可用之人，我们也放心些，你去给我沏壶热茶来，这芙蓉糕还是有些噎人了。”

“是。”

御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事不是早有定论吗？但他不敢违背公子的意思，立马出门去。

待御风关上门，周岐越一道掌风，侧边的竹窗被震开，差点散架。

透过竹窗，对面的屋顶上有个人直立在夜空之下，笑了笑，落到了院中。

“看来你确实是忧虑过度了，我来了这么久都没发觉。”萧钰瑄不断向竹窗走进，飞身横坐在窗槛上。

“戒惠主持佛法深厚，你在相国寺修行十几年，难道没在他身上学到过夜浅窥牖不可为吗？”揉了揉眉心，周岐越一记眼刀，斜眼睇他后，倒了一杯冷茶，遂将茶杯甩过去。

“周岐越，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十分没有说服力吗,你一个提案司的，墙角还蹲的少？”洒落半盏茶水，萧钰瑄伸手接住，将剩下半盏饮尽。

“你是要将我与那些罪犯相提并论？”周岐越冷哼。

他望着他，眼神十分不和善，除了南蜀的旧人，任何人出现在这儿都是冒犯。

萧钰瑄许是觉察到他是真的动了怒，行为言语愈发乖张起来，竟作势要将鞋底踏上窗槛：“你在赵小姐面前也是这么冠冕堂皇吗？”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衣领就被揪起，他颇为得意地看向这个暴怒的男人：“果然没错，周大人有心上人这事儿还真是出乎意料。”

“我动不了你，但却可以让沈小姐知道她这份御赐的婚约是怎么来的。”

闻言，萧钰瑄皱眉，收起了笑脸：“周岐越，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好处，我就是看你不爽。”

默了半晌，萧钰瑄突然大笑：“好一个不爽，周岐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难得见你失态，还是蛮有意思的，”顿了顿，他又换上一副讨人厌的无所谓模样，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你要说，那就随意。不过是早有预谋，以余生换取罢了。沈和欣知道了又怎样，我并没有棒打鸳鸯，相处十年，再漠然的心也会被捂热，她是聪明人，岂会不明白我们的婚约最不值得一提的就是感情二字。”

闻言，周岐越也跟着笑：“到底是谁的余生，你的，还是沈小姐的？你当真就这么自信？”

因一面之缘就请圣旨，甚至终身不得回翰京，萧钰瑄此举不仅囚住了自己，甚至还搭上了沈小姐。

周岐越放开了他的衣领，他与萧钰瑄不是同路人，何必受他激怒：“据我观察，沈小姐的知交好友不多，意欢是一个，你若是有胆子，在我面前过嘴瘾有何用，不如去沈小姐面前多嘴，那时，你们这段御赐的婚约还能牢固吗？”

不自在地抚平衣领处的褶皱，萧钰瑄不言语。

心情甚好，周岐越又替他倒了杯冷茶，先前那只杯盏打碎在了窗外，好在那都是后来添置的物件儿，他并不心疼。

“周夫人亡故，周尚书托我母亲给你留意翰京的适龄女子。”

月明星稀，偶尔伴有几声墨鸟啼。

叹了口气，周岐越心下烦闷，下午意外向意欢表露心意正是受了此事的刺激，可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一向言出必行，既然拜托了长公主，定是已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家世清白还是对朝堂格局的影响都是会在他计划范围内的。他已然想清楚了，今日表露心意其实是件好事，无论意欢是否接受，他至少能得到个结果，至于这个结果是好是坏，都并不影响他拒绝父亲的安排…他的婚姻不重要，但若是意欢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所谓的门当户对他都不会在乎，也不会让那些流言蜚语脏了她的耳朵。

一个心甘情愿、愿与他在一起的她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我已向父亲去了信，不必再麻烦长公主了。”

御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多了个萧钰瑄，他心里是有些惊讶的，特别是记起他出门时与他打过照面，便更加忐忑了，还以为自己身后跟个尾巴一直没发现。

公子只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屋里的气氛怪怪的，他还以为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巴不得放下茶壶赶紧逃。

刚推开门，就有个人影闪身过去，屋里哪还有萧钰瑄的影子。

他有些莫名其妙，踌躇片刻，抬脚就要往外。

“你走什么，话还没问完，白跟我这么久。”后头传来疲惫的一声。

***

赵意欢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入了房中，别说鲜花饼，连晚饭也没吃。

许光峡有些担心，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图纸和一碗白粥敲响了她的房门。

“你吃点吗，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里头有动静，但迟迟没等来开门，他正想再喊一声，门闩处传来声响。

她这是什么奇怪的造型，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额上三道黑线，好在是没哭过的痕迹，他不知晓白日里发生了何事，便试探性地开口：“那个…你一天没吃东西肯定是饿了，我煮了…”

他话还没说完，意欢接过他手里的图纸：“你准备一下，我们要离开这里。”

闻言，许光峡一怔：“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突然，莫不是我的行踪暴露了。”

“应该没有，”赵意欢摇摇头，声音恹恹，“但也是迟早的事儿，这个地方不能继续待着了。”

“私事？”犹豫片刻，许光峡还是开口问道。

点点头，意欢耷拉着脑袋：“反正也是要换个住处的，今夜收拾好，明早天不亮就走，你自己行吗？”

“当然可以，我觉得我的手艺不错，喝了自己煮的白粥，一个下午就能下地了，也省得你忙前忙后。”许光峡玩笑道。

“也好，也好…”意欢扯出一个笑脸，可比哭还难看，转身自顾自收拾自个儿的东西。

许光峡回首看了两眼，只觉得她先前的意气风发顷刻间都被抽走了似的，现下就像是一副空洞洞的躯壳。

长叹口气，他扶着墙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