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我自个儿盯着溪儿,白老爷子不是整日念叨着让你接他的班吗,还叫我盯着你,你明日就给我蹲在柜台后,好好学学怎么做生意!”
意欢个子不高,非要踮起脚揪着他的耳朵,声儿大的都要穿透他的脑子了。
“你也知道,我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挑起一边的眉,许光峡并不反抗。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难不成每天都看孩子吗?!”意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后跟着地,叉着腰叹气,“怎的这么没有追求。”
沉默片刻,许光峡一笑:“陪在你们身边怎么不算是追求?”
意欢一愣。
“万事都不是绝对的,或许等你报完仇,等溪儿再长大一点,我会又有别的追求,”许光峡坐回石凳上,戏谑地勾起嘴角,“届时,你说不准还得强求我留下来。”
“或许还真是,”意欢靠在槐树上,微笑看着他,“相处久了,叫我离不开你岂不好笑。”
“我不是你阿兄吗,怎么都得看着你出嫁成家才行,”许光峡眸子由黯淡又慢慢恢复光亮,笑叹,“就你的性子,估计还得好些年呢!。”
“这些话我也要送给你,”意欢耸耸肩,“你年纪可比我大,要先成家也得是你先。”
“打住,这事儿讲缘分,暂且不谈。”
许光峡扶额,义父来信跟他提过这事儿,只不过他确实没这个想法,也不好将人娶了,白白浪费了人家姑娘的青春。
忙转移话题,许光峡抿了口茶水,道:“今日来的马车我都留意过,没有裕王府的,你确定这出戏有效果?”
“铺面前的车水马龙不就是效果吗?”意欢直起腰,笑笑,“裕王府可不会降下脸面亲临我这小小的九分阁。”
许光峡举杯的动作一滞,愣道:“此话何意?”
“唉,我记得你在凉山县当了约莫四年的县丞?”意欢坐回石凳,直直盯着他。
“对啊。”许光峡不明所以。
意欢继续问:“都没想过为什么一点升迁的兆头也没有?”
许光峡皱眉,倒不是觉得意欢在挖苦他,县丞实权不大,做不出什么政绩,他虽有心向上,但无奈无门无法,当初凉山坝建成,他以为是上官因此赏识,更下定决心要做出什么实绩来,哪知事情最后发展成了那样。
“越是身居高位的越看重脸面,裕王府的人怎会沉不住气要与一般的官家小姐来一家名不经传的小店争几幅头面,”意欢摇摇头,行商多年,三年隐忍而归,这些与人打交道的本事她还没丢下,“纵使公主殿下也无意般默许那些消息流传出去,那也是我得了殊荣,没道理他们要上赶着,才刚开始不是吗?”
点点头,许光峡放下茶杯,还是有些担心:“可这样也不过是搭上了裕王妃而已,裕王府里高手如云,要想做成你心中所想,怕是还难。”
“足够了,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出入裕王府的借口而已。”意欢转动右手手腕,望向这被四方高墙遮挡的夜,翰京总是少星只见月,比不上闽南。
三年前,唐陵入狱,供出指示之人乃是工部尚书大人,紧接着裕王就被禁在府内长达半年,韦一荣也紧跟着失了踪迹。
她当时便觉得有异,只是一直被七杀门的人追寻着踪迹,还带着个溪儿,她抽不出空当。
两年时间,她的线索不知无数次指向裕王府,却又硬生生断了,虽不知七杀门是否为裕王所主导,但绝与他脱不了干系。可裕王府内的消息并不是好查探的,小厮丫鬟的嘴严,什么都撬不开。她派人盯着裕王府的动静,却连个可疑的人都找不出来,就连裕王和裕王妃都甚少出门。
她的眼线能打探到的消息越来越少,来翰京其实是迫不容缓的。
外加摸不透天子的心思,朝堂上的那些老人总是以各种细小的过错被清算降职,她对这些朝堂之事没什么兴趣,但裕王定会借此扶持自己的势力去争那个位置,届时,别说替师父报仇,便是求一个真相都只会更加困难。
三年前的打击实在太大,许光峡一直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只有她还嫌太晚。
沉沉地叹口气,意欢收拾好心情,她准备了诱饵,现在只待大鱼上钩了。许光峡说的没错,裕王府内高手如云,她来翰京第一夜曾去探过虚实,不等她更靠近外墙,很敏锐地就觉察到府外一直有人蹲守着,其实依她这些年的长进,倒是有机会能潜入府内的,但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没道理将底牌都亮出来,自此,她再没靠经过裕王府半步。
好在,她并未等的很久…
第二日才刚拂晓,方竹刚打开铺面的门板,就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稳稳地停在门口,上头没什么彰显身份的标志,南海红珊瑚珠串成的链子只不过是车帘的装点。
马车上下来个衣着讲究的姑娘,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落地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家王妃有请。”
未说明来意,也未指名找谁。
方竹只打量她一瞬,立马回身。
刚巧意欢从旁边的门板后突然出现,穿戴得体,笑道:“劳烦姑娘了。”
那姑娘只点点头,立马又上了马车。
意欢有些好笑,但未在脸上表露出来,至少在旁人眼里,她这副样子只不过是得了贵人赏识后的兴奋。
“今日歇业,若是有人上门,你只管拒绝便是,若是有人不依不饶,你就说…”意欢顿了顿,旋即笑道,“就说九分阁只看缘分。”
“是。”方竹应声,将刚打开的门板又合上。
…
裕王府当是意欢这小半生见到过的最华丽的府邸了,公主府她只在外墙远远地往里瞧过,当时心绪繁多,未有心情好好欣赏,如今入了裕王府才知皇室府邸果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遐想的。雕梁画栋的亭楼,种满奇花异草的花圃,走了半刻钟都看不到尽头的回廊。
可奇怪的是,府里的丫鬟小厮却很少,除了侧门见到的两个实力不俗的侍卫,入府后,她再也没见过一个人影。这么大一个府邸,要想保持有序的状态,其洒扫的人员都不会是一个小数目,可周遭却是半点洒扫的声响也没有,静得瘆人。
若非她有极致的定力,清楚地知晓自己要干什么,这一切倒比梦境还虚幻些,所有都被蒙上了一片朦胧。
越往里走,这儿给人的感觉就越不舒服,即便是不懂规矩的人也会好似跟被缝上嘴巴似的,没什么想开口的**。意欢稳过心神,仔仔细细地跟在后头。
那姑娘应当是裕王妃身边亲近的,一路上除了下马车说的那个“请”字,再未开口说过半句话。
直到一刻钟后,拐弯进了一处院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一切都是简洁大方的、淡雅闲致的,与刚刚一路所见的金碧辉煌大不相同,眼前如在朦胧中窥伺的不适感也荡然无存。
领路的姑娘招手,往假山处喊了一声:“素希!”
听见水桶落下的声响,意欢抬头去探,眼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从假山后传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她们面前。
“言画姐姐!”
“这位是九分阁的掌柜,是贵客,你去小厨房准备茶水和吃食招待。”言画温柔吩咐道。
素希好奇地打量意欢两眼,将双手的水珠往衣摆处擦了擦,讷讷地点点头就往院里别处去。
“王妃不爱出门,麻烦了。”言画转头一笑,与未入院门时的她简直是两模两样。
“不麻烦。”意欢客气道。
言画耸下肩,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王妃早就候着了,姑娘跟我来。”
意欢心中一紧,这裕王府内好像还藏着其他阴谋,嗯了一声,面无表情紧跟着上去。
明明外头天光渐明,这屋里头却是昏暗无比,意欢还回想着这一路来各处不大对劲的地方,一踏进屋内才觉得准备还是做少了。
屋内各处透光的地方全被厚厚的帘帐遮掩,只有缝隙处还能透进来些许光亮,灯罩内点着蜡烛,不至于辨不清人影。
在一处算不得窗的地方,有一比寻常梳妆台还大上一倍的阴影,不知能否看清人面的镂空铜镜前,一位女子轻轻用翡翠梳轻轻划过发梢。
言画提起外间桌上的烛台,慢慢凑近,轻声道:“小姐,她来了。”
小姐?这屋内的女子不该是王妃吗?怎么又换了个称呼?
意欢微微瞪着眼,有些搞不清此事的走向。
此时,那位女子哆嗦了一下,翡翠梳不稳跌落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借着屋内的烛火,意欢在见到那女子的面容后,不由地后撤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她其实是见过裕王妃的,在她还未嫁人之前远远地瞧过几眼,可就那几眼就再也没能忘记过那副倾城容颜,这与眼前的这位怎么会是同一人!?
双颊凹陷,眼眶乌青,颧骨突出,这模样像是仅仅挂了一层皮在骨头上。
意欢有些茫然,这样的情况下,没人会在乎首饰头面,裕王妃此行将她请过来果然是有别的目的。
“姑娘吓了一跳吧,毕竟我这副样子跟活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干涸苍白的双唇张张合合,裕王妃在言画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
意欢不知说些什么好,裕王妃已经将这副模样都给她瞧见了,那些客套的话都不必再说。
“若有什么用得到草民的地方,王妃尽管吩咐…”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瞧着她换个坐的地方都费劲,也不知能安慰些什么。
“不用叫我王妃,”她的眼神却变了,那双空洞淡淡的眸子似是要饮血吃肉,“我是裴书渝,不是他李正言的王妃。”
“我是裴书渝,不是他李正言的王妃!”裴书渝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恨从齿间又啐出这句话,瘦弱的肩胛骨撑起单薄的寝衣,控制不住地发抖,半晌才冷静下来。
意欢往前了一步,她不明白这当中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可,还是没有。
“裴…小姐,我能帮您做什么…”意欢蹲下身子,抬头看着她,“我一定尽力…”
双目噙泪,裴书渝垂眸,泪珠滚落到桌上,她喃喃:“昭华的生辰宴怎么样,往年我都要去的,今年却失约了。”
“京中未婚配的公子小姐都去了,很热闹,席间有蛱蝶翩翩在公主身侧不肯离去,我这才得了泼天的富贵。”沉默一瞬,意欢轻声道。
“她最爱珍珠了,我也是,只是李正言总说珍珠没有金石点翠华贵,我戴着不好看,嫁人之后被要求着少戴了,慢慢的,我竟也不常在她发间瞧见过珍珠钗了。”裴书渝看着幽幽的烛火,失神道,“想当年,那些世家小姐可都是以我和昭华为模范的,这才几年啊。”顿了顿,她哑笑,“可说到底,这翰京的风尚变化过度尚且还需要几年,有人的真心却是一夜便会大改的。”
烛火轻跳,火光映在裴书渝脸上,呈现的是无尽的怅然。
意欢听着这些往事原还是茫然的,昭华公主与裴书渝是闺中好友,都喜爱珍珠饰品,她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敢将主意打到公主生辰宴上,拜托沈和欣从中牵个线,公主殿下竟真的愿意帮她这个忙。
难怪如此痛快的答应,想来公主殿下也早就盯上了裕王府,她俩一个是为了师父,一个是闺中好友。
低头了然,意欢明白,两件事看来得一同解决了,不过借着此事,她要想在裕王府探寻什么也简单些。
“您可都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公主殿下,她也很担心您。”意欢细语,实在很担心这位的状态,担心她的身子甚至撑不到她将郁结于胸的苦闷全部抒发完。
好在,裴书渝强打起了精神,瞧了身侧的言画一眼。
言画会意,蹲去床榻前,将手伸入漆黑的床底摸索着什么。
只听见砖石被撬动的声响,不一会儿,再起身,她手中便多了一个起着浮毛的青色荷包。
裴书渝接过,打开后倒在桌上,摊开后是一堆黑乎乎的,几乎要成灰的东西。
意欢得了裴书渝眼神同意,捻起一搓凑近鼻尖,但凭她的本事,只能闻得出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原来是药渣。
将药渣掸回桌面,言画便用帕子将桌上的重新塞回荷包中,只留下了极小的一部分。
叹了口气,裴书渝慢慢开口:“我是两年前开始吃这些药的,在李正言被解除禁足以后,从每半月一副到如今的每三日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