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生辰,天子命工部督造的公主府虽离得皇城有些远,但论占地、论气势,都是独一份的,放眼望去,无论是王爷府还是天子避暑的行宫,其规格都不如昭华公主的公主府。
只因昭华公主是天子与傅皇后最小的一个女儿,傅皇后病逝,天子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平时都是娇纵的不行,若不是昭华公主主动提出要搬到公主府内去住,她恐怕这一生都会被天子养在宫城内。
昭华公主生辰当日,天子亲自驾临公主府用了午膳,不过晚间的宴席他倒是没一直留着。
美名曰,这都是年轻人的场合,他便不留下了,免得大家觉得受了拘束。不过,昭华公主若是在席面上看上哪家公子,他这个做父皇的会为她作主指婚的。
但昭华公主说了什么,她说她一向厌恶婚姻,亦不想像长公主姑母那般整日在佛堂里吃斋念佛,还是做一个独身的公主自在。
她知晓父皇宠着她,知晓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利就要承担这个身份的义,但既然出身不是她抉择的了的,这个途径就该有她自己选择,嫁人和亲抑或是替皇族稳定臣心都不是公主回馈皇室百姓的唯一途径。
闻言,天子并没有发怒。他这个女儿与堇心(傅皇后)实在相像,都是心里坚毅、十分有主意的,身上又带了一丝曦华的影子,凡事都知进退、有分寸。
因执政初期,自小与他在冷宫一起长大的曦华为稳固西北局势,自请去西洲和亲,他便立下誓言,不会再送夏朝一位公主和亲。昭华不必承担和亲的重责,若是不想嫁人,也都由着她,他的继位者若是连兄弟姐妹都善待不了,这个皇位有得是人抢着坐,昭华及其他公主也不必担心被皇权更迭的敏感时期被清算。
“你向来是有分寸的。”天子留下一句便离开了公主府。
…
此次生辰宴是昭华公主搬到公主府后的第一次公开宴会,因此,翰京城内,凡是适龄的小姐公子全收到了请帖。
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但在年长嬷嬷的安排下,处处都透露着尽然有序。
安念和谭思慧算是中间到的一批,她们俩一个是向来被忽视的存在,一个是父亲前些日子刚受了罚,自然是要趁着人还没齐的时候,免得太过引人侧目,也不至于被人说上赶着巴结。
只是两位的珍珠头面实在格格不入,温润如月的珍珠光泽在一众耀眼的金光熠熠中还是有些黯然失色,两位虽不想引人侧目,但免不了有人主动嘲讽。
谭思慧的父亲因与安念的父亲皆是礼部的,这席位刚巧就被安排到邻座,此刻正喝茶向安念介绍这宴席上坐着的都是哪家的小姐,闻言恨不得当场就封住来人的嘴。
“听闻谭侍郎前些日子被陛下罚俸了,可即便如此,谭小姐也不该戴这些来赴宴吧。”还未近身便先闻尖酸刻薄。
兵部宋侍郎的嫡二小姐,宋明澜,嚣张跋扈的紧,常因翰京第二美人的虚名与谭思慧较劲,沈小姐入太医院后,这人更是言行无度。虽说父亲品阶相同,但因北齐时常来犯,御前,兵部总比礼部受天子看中些,这位宋小姐便自以为翰京第一美人的头衔再无人与她相争,这些年没少明讽暗讥过她,只不过谭思慧并不想与她多争执,从未在意过。
抬眸看了来人一眼,谭思慧:“宋小姐。”言毕,再不欲理会。
只不过,宋明澜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她径直挡在席位面前,连带着几位附庸将谭思慧和安念的视线挡得一干二净。
“我瞧谭侍郎寿宴上,谭小姐那套头面可是佳品,怎得到公主生辰宴上,你就只戴这些俗物了。”宋明澜居高俯视,特意要在众人面前挫一挫谭思慧的傲气,故而讥讽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将公主殿下放在眼里。”
闻言,谭思慧凝眉,当时继母和妹妹都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她本就是要立一立那后院里的规矩,端的都是继母原有的架势,目的便是让那些存有二心的丫鬟婆子好好看清谁才是谭府的掌事人,后续与九分阁的赵掌柜接触都是未料到的,自然没法提前预知到这一层。
安念坐立不安,起身施礼后便想要反驳却被谭思慧及时拉住了手臂。
因着祖母作主,父亲寿宴内妇的席面皆由她安排,常常忙到三更半夜,无暇顾及旁的事儿,这才让继母妹妹二人钻了空子设计她,以她在内宅明争暗斗这么些年的经验,还不至于被这几句话唬到。
谭思慧玉白的纤手摩挲着薄纱下的铰丝银镯,先是起身施了个礼,随后莞尔一笑。
“宋小姐严重了,我父亲被罚俸之余还捐出了钱财用以安抚青石县的百姓,我这个做女儿的自是要出一份力,那套头面被我捐出去了。因敬重公主殿下,我翻出了妆匣中最好的东西,却没料到被不知情的的宋小姐误会了。”
钱财安抚,头面捐赠,这些都是实话,也是她给父亲的建议,虽说在青石县那一案中,父亲只不是最末梢的一环,但就是这一环足以撼动帝王的心,谭家必需付出些什么,钱财是最简便的方法。她向来是看不惯父亲在官场所为的,这一次揪出来个青石县县令,下次还会有别的县令巴结他,而父亲贪财好色,定是会照单全收的。
她像是父亲身边的管事、门客、谋士,却独独不像女儿,但她已经不在意了,他眼中无她这个女儿也罢,至少在她嫁人之前,谭家还不能倒。
至于后半句话,赵意欢给她看的那些珍品都是未公开售出的,她自然不怕被人揪出在说谎话,况且她是诚心要与九分阁建立合作关系的,今日这场面自然要多加维护。
言毕,谭思慧颦眉,似是委屈,用帕子捂着眼角。
如此一番话倒把宋明澜惊得目瞪口呆,她不知道谭思慧口才这般好,好似这一切这都是她的错一般,故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其实宋明澜虽长相艳丽,但自小就有晕书的症状,心中无半点墨水,平常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别人根本不敢顶嘴,现下被谭思慧一反驳,就连接下去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索性治一治她这攀比的毛病,谭思慧继续道:“况且,宋小姐有一句话说得不对,这些珍珠产自东海和南海,虽比供进给朝廷的品质差些,但也不至于是俗物,还是说宋小姐认为东南海二地竟供进些俗物给天子。”
“你!”宋明澜怒目。
这话严重,再怎么没脑子的人都反应过来了。
“谭小姐,言重了。”
突然有人出声打破了僵局,声音温和,却镇住了所有人。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齐齐起身。
昭华公主只一个抬手,那些小姐公子便又落回座,原本各自三两个人头聚在一处的,个个忘了继续刚刚的谈天,一双双眼珠子似是不经意般偷偷打量着这头的战况。
绛红色绣宝相花纹的襦裙搭宝蓝色金丝边的半臂,肤如凝脂、红唇娇艳,眸中的琥珀溢光流萤,红色胎痣稳落额心,昭华公主这般宛若谪仙临世,谁人看着不着迷。
昭华公主看几人呆愣在原地,朱唇轻启:“都是玩笑话,切莫伤了两家和气。”
谭思慧率先回过神来,先向昭华公主欠了个身:“公主殿下说的是。”旋即便拉过宋明澜的双手,“我这几日头疼,说话直了些,宋妹妹可千万别将我说的话往心里去,万万不要与我计较。”
宋明澜宛若遭雷劈了似的,耸眉后抽回了被裹住的双手,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来:“不…不计较…”随后朝昭华公主欠身,带着一帮人乌泱泱得离开
待人走后,昭华公主淡淡笑:“生辰宴不过是大家聚一聚的由头罢了,谭小姐这副头面精巧,别致极了。”
“谢昭华公主。”闻言,谭思慧立马欠身。
昭华公主浅浅点头,随后转向了旁边,双颊上扬:“这位是礼部安郎中的千金吧。”
措不及防,安念虽有所准备,但脑子仍处于刚刚那场面的混沌,身子倒是先行了个礼。
“劳公主殿下记挂。”
呆呆胆小的样子确如她所说的惹人疼爱怜惜,昭华公主想了想,道:“沈和欣常与我提起安小姐,说你画工卓越,不知今日可否为我作一副画。”
安念抬头的动作顿了顿,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谭思慧捂嘴浅咳了两声,她这才惊慌得又低下了头:“能为公主殿下作画是臣女的荣幸!”
点了点头,昭华公主朝着身边之人吩咐道:“言心,将那副母后留给我的珍珠头面取来,吩咐下去,将安小姐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是,公主。”一直跟在昭华身侧的女使应声退下。
“这大概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了。”
昭华公主温婉一笑,瞬间疏解了安念紧绷着的神经。
…
弦月上梢,月光倾注而下。
隐月池边的水榭,安念借光行云流水,眼中旁的都没有,只有谪仙下凡般的昭华公主。
所有围观的公子小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都是世家贵族教养出来的,不管是否静得下心来,面子上总得装得沉浸其中,便如宋明澜那般不懂墨香的人,也侧耳听空气中羊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赵意欢匿在公主府外的一颗槐树上,她的双目早就在当初跌落入底下暗河时被冲击得无法辨别百丈外的万物,茫然得盯着公主府内朦胧的景象,她捏紧手边的榆木弹弓,沉吸一口气,还是拿出了陆淮左送她的珍宝。
今夜便是九分阁扬名的日子,亦是她复仇之路的转折点,容不得半分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