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长明 第3章 六人合力一车成

入院第三天，西洲背着包，去找教官陆照川借车。

教官坐在窗下，右裤腿挽过膝，金属支架抵着凳脚。他拿小扳手紧螺口，护片还敞着，里面一行旧字已磨得模糊，后半截只剩一道深刮痕。西洲的脑袋才从门边探进去，先认出两个字。

“西运？”

陆照川抬眼，啪地扣上护片，一角裤布也夹了进去。

“去哪儿？”

“雾梁。”

“那还得有四名护卫，一个带队的，一张出城许可。”他拨出裤布，重新按好扣，“窗边那张图可以先拿走看看。”

西洲看向图，嘴角已经垮下去。昨晚找了半宿，书上说的和旧图上画的总对不上，越对不上她越想去看看。谁知车还没借着，倒先欠下这么多人。

今早去催明灯也没催动。他蹲在旧械房，盯铜架，画两笔，再盯，半日就画出两只爪。

“还没完？”

她已经问到第七遍。

“差中间。”

“中间空着呢！像螃蟹，就叫螃蟹好了。”

西洲把自己那张图摊在教官面前：“我都画完两遍了，他还在画。到了雾梁，说不定就有个大的，连腿都齐。”

陆照川拿过窗边的图看，红线往西，经过雾梁，又绕过沙棠、灰井，一直伸到纸外。西洲的眼睛跟过去，身子也不知不觉挨到了桌边。

“月底有送灯车。新村并户，旧号混了，要换三十七盏回名灯。”陆照川将图上两处地名指给她看。“有人搬了，家里在外做工的还不知道。旧门前得留灯，灯牌写清搬去了哪里，回来找人的才不会扑空。新住处也得核过姓名、门号，再把牌补齐。”

西洲沿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两处隔着一道山，图上只连了细细的一笔。

“院里还要搭车送一批苗。想去的话，出发前有一次实务考核，六人一组，用院里的旧料给送灯队搭雨棚。”陆照川抽出一张考核单，“要带到路上用的。灯箱不能淋雨，苗箱得有遮阴的地方，担架也得抬得进去。”说完他将单子推到桌边，上面画着灯箱、苗箱和担架的尺寸。

“搭好以后，当场泼水验漏，再试担架进出。验过之后还得把棚送到西门，给装灯的人用。有八个小组一起考，哪组搭得稳、用着方便，哪组成绩就高。第一名的小组六个人都能随车出城。”

“那就拿第一。”西洲刚说完，又追问：“六人必须要一起吗？”

明灯这时背着琴盒进来，手中还夹着没画完的纸。西洲赶紧拉他看单子，他的笔尖停在“伤员通过”那一格，她已经开始找名单。

“那我去找人组队。”

“分好了。”陆照川朝左边的几把椅子一指，“都在这儿。”

西洲转过头去：一个男孩将胳膊搭在椅背上，前两只椅脚翘着，眉骨还蹭了点灰。他晒得黑，上臂的肌肉将衣袖撑得有些紧。他看了西洲的包一眼。“教官，我们应该能拒绝的吧？”

“那我拜托拜托大家不要拒绝，和我一起去吧。”西洲眨巴着她的大眼睛，将图往他那边推了推。“

“哈哈，好，好。你好，我的名字是夏天的夏，我是火相。先说好，等上路可别哭着叫我帮你扛东西。”

他椅边靠着一杆长枪，看着会比他还高出半个头。枪杆乌黑，握处缠着暗红布带，边缘已经磨起了毛。枪头窄长如柳叶，中央一道硬脊直抵尖端，两侧刃口磨得雪亮。

夏拖着椅子往桌边挪，旁边一双手先将泥盆抱了起来。“看着点，别碰我的土。”西洲低头对名字：春，土相。圆圆的娃娃脸，比她还小的模样，两条深褐辫子垂在胸前，辫梢夹着种皮。春把盆安在膝上，又低头看夏的鞋。“脚收回去，蹭掉一层土了。”

夏挪脚，春用拇指抹净缺了口的盆沿，才抬头问西洲：“从北道走还是南坡？北道颠，植物的根容易断。”

旁边的女孩将图翻正，拿尺压卷角。西洲顺着看过去，浅褐色头发拢成低辫，卡其色短外套从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后图筒边贴着一弯折风弓，收得很细，像片月牙。想必她就是秋，新生测试中便听说有个女孩能以风凝箭，绕过挡板，照样射中后面的靶心。

夏刚伸手挪尺，秋便按住了，眼睛都没抬。

“月底出去，不是明天。”

窗边有人笑，她看过去，才认出昨日替她补圆的白发男孩。他将凳子朝后让，给春的盆腾地方。

“你好呀西洲，昨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冬。”

喔！他手上那个便是传说中的寂雾杯！她在往届优秀的新生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记录里写着这杯子来历不明，许是古物。旁边还有批注：预测使用者若能成神，此杯里的水便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力那栏写着冬可以将水在泼出的顷刻间变成水雾，能听清水雾经过的地方的所有生命拍。

西洲又低头，从上到下念一遍：“春、夏、秋、冬……你们名字商量好的？”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叫了。”冬两手一摊，无奈地笑着说。

他十一岁，比她和明灯都大两岁，个子却只高一点，额前那缕白发被太阳照得晃眼。

窗外有人叫明灯。他出去应了一声，回来时，西洲已将六个人的名字认过一遍，正忙着重新卷图。他看看名单，再看看她背后的包。

“今天走？”

这下连秋也笑了，低下头，嘴角还翘着。西洲把包往空椅上一放，决定不理他们。

秋收好图，还要再叮嘱一遍，不许在图上乱画，不许把泥盆搁在图上。春抱盆听着，朝西洲挨近半步，手从种袋里摸出一粒追风草籽。

秋刚转身，草籽就进了图筒口。

西洲咬住笑，勾了勾指尖。细藤沿桌脚钻出来，追着那点风相爬，梢上还顶着小花。

“图筒后面。”冬说。

秋回头，七八根藤已经追到肩边。她抱图退两步，小花也追两步，还往领口钻。秋终于抽出折风弓，弓片被风一撑，张成满月。

风箭绕梁而过，钉住那粒草籽，风势一折藤全掉头了。

春抱着泥盆跑向窗后，西洲慌忙踩藤上桌，花却跟着往她鼻子底下凑。她边躲边笑，冲秋喊：“你看，果然会跑！”

“谁再碰我的图筒——”秋按住险些滑走的图，耳朵都红了，“考核不用等教官，纪律栏我写丙！”

夏笑得整个人趴在椅背上，明灯在门边也笑。他捡起掉地的尺递给秋，又弯腰解西洲脚腕上的藤。她一只脚才松开另一只便要往下跳，不料被藤尖绊住，又扶着他肩头站了回去。

“先别跳。”明灯忍着笑，“还有一根。”

图纸改了几回，到月底考核那天，西洲仍觉得他们这张最好。

西墙下的空地已经分给八个组。隔壁忙着锯木头，木屑落了满地。西洲抱着图，刚在砖地上蹲下，又被烫得站起来，只好将纸搬到墙根的阴影里。

陆照川从各组之间走过，将一只灯箱放到他们面前：“棚搭好就先验收，没问题后下午送到西门，装灯的时候就用。”

夏抱着两根铁杆回来，听见最后一句疑惑道：“还得整座抬过去？”

西洲往西门看了一眼：隔壁四根棚柱已经立起来，两个人扶一根，脚下还各踩着一块压布的石头。这样的棚搭好后要怎么搬？

她正想问能不能就地装灯，忽然发现旧料堆里有一辆拆了轮子的板车。车板斜靠着墙，四只轮子堆在旁边，最上头那只还挂着半截草绳。

“给棚装轮子呢？”西洲跑过去蹲在车板边，拿手比了比，“把棚搭在这上面。到了西门车一停就能装灯，不用再拆一回。”

夏将铁杆搁下，过来扶住车板。两人把它翻正，明灯也跟了过来，将折好的担架放在旁边。

“前面留宽一点。”他说，“担架得能抬进去。”

秋拿尺量过，沿着车板画出棚柱的位置，让明灯展开担架试试宽度，两侧都还留得下手她才让夏搬杆。

春把苗箱抱上来，挪到靠边的位置，又伸手推了推，确认不会堵住担架进出的地方。

“篷布要遮到这里。”她指给西洲看，“叶子一晒，很快就蔫。”

西洲点头，在图上添了两笔。夏已经一手抱起一只车轮，朝他们晃了晃。

“先装这个？”

“装！”

六个人把旧车拖到空地中央。

车底少了一道铁箍，夏拿长枪将补用的铁条烧软，弯好后夹回原处。冬替他扶住车轴，等他敲完最后一下才试着转了转轮子。

四根棚柱立起来时，西洲已经爬上车板，抱着篷布往横梁上搭。布太大，她拉住这一头另一头便滑下去，兜了明灯满头。

“人呢？”夏在外面喊。

布底下伸出一只手。

西洲笑得拉都拉不稳，秋抬弓引来一阵风，将篷布轻轻托起，明灯才得以从下面钻出来。头发乱了几绺，还先伸手替西洲接住垂下来的布角。

“这边给我。”她终于腾出手，催出细藤，沿棚柱将四边扎牢。

篷布落稳，车板上多出一片完整的阴凉。春立即抱着苗箱进去，夏也想挤去凑热闹，结果被春无情地用空箱挡住了。

“还没试呢。”西洲早已跳下车，在车头伸出一股藤，绕住前面的树干，“让开一点，我慢慢拉。”

车轮动了。但才走半丈，右后轮忽然咯噔一下，陷进了松开的砖缝。车身猛地向右歪，西洲被绷紧的藤拖回半步，掌心勒得发疼。

“别推，停！”夏一把抵住棚柱，西洲赶紧收住藤。

上头的横梁却跟着一斜，明灯放出的白鸽抢先落在接缝上，展开晶翼，托住了将要滑脱的那一端。冬蹲到车轮旁，将杯里的水散成薄雾，让其沿着砖缝钻下去。片刻后，他抬头指向轮底。

“下面有条旧沟，这块砖悬着呢。”

春将掌心按在地上，陷下去的砖缓缓升起，连车轮也被托回了原处。西洲看着她膝边的碎土一点点拢进缝里，原先歪着的车板终于平了。

夏还抵着棚柱，低头看了看春。

“这么大一辆，你也托得起来？”

“你先别松手。”春说。

夏立即将手重新按紧。

明灯托着横梁，秋扶住棚柱，西洲爬上去，把松掉的藤结拆开重绑。夏腾出一只手拿锤将连接处重新敲牢，明灯才收回托梁的白鸽，在缝上留下一枚小小的晶扣。

这回六个人都退开了。

棚没有歪。

西洲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看刚才陷轮的地方，又伸手推了推棚柱。

“再来一次？”

夏先将车尾一推。

轮子碾过填好的砖缝，稳稳地滚了过去。

“走了！”

西洲追上车头，牵住前藤，让车沿空地慢慢往前。棚下的阴凉也跟着走，春扶着苗箱坐在里面，仰头检查是不是一片叶子都没晒着。

西洲越走越高兴，攀住棚柱，踩上车侧窄窄的木沿。

“以后进城就坐这个！”

夏立即往另一边爬。车身被他带得一晃，秋赶紧按住车板。

“别晃！柱子才钉好！”

西洲笑着站稳，朝明灯拍了拍身边的空处。

“你也来！”

明灯试着坐上去，手先握住棚柱。车一动，风便掀开了他的额发。他笑着转过脸，平日安静的眉眼全舒展开了，清朗得像雨后初晴，叫西洲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等车停下，西洲已经跳到了地上，他却还朝刚才走过的地方望。

“这就到啦？”

春下车，在车头挂了一块小牌。西洲看到后蹲在车边，认认真真刻下“西洲与四时”。最后一笔刚落，明灯也蹲了过来。

“我呢？”

西洲一愣,“这就写上！”西洲赶紧说。

夏在后面看清，笑得直往车板上趴。他伸手来抢木片，说自己的“夏”也应该单独写出来。

西洲抱着木片躲到明灯身后，秋只好先把刀收走，将四边磨平了才还给她。

验棚时，陆照川先让院工往篷顶泼了一盆水。水沿两边淌到地上，底下的灯箱干干净净。春蹲在旁边摸过苗箱，连箱角也没湿。接着是担架，陆照川先让他们装上沙袋，推过一回，又叫一名护卫躺上去。担架从正面抬进棚里，护卫的肩不用缩，伸直的腿也没有碰到棚柱。西洲站在旁边看着，等医助将担架放稳才绕到车头。

“送到西门。”陆照川说。

前藤慢慢绷紧，车轮开始转动，夏跟在后面推，明灯扶着担架一侧。到了砖缝前，西洲放慢了一点，眼睛一直盯着护卫露在毯子外面的手。

偏那护卫还转头看路。

“别动呀。”她小声说。

护卫朝她笑了笑，果真躺好。

车轮一只接一只过去，担架没有晃。到了西门，医助从车尾将人抬出，院工随即把等在门下的灯箱搬了上来。

西洲还站在车头，看着自己的棚真正装进了要去雾梁的东西。

等八组全验收完，陆照川将成绩贴到墙上。

西洲踮脚去找。

实务，甲。

她的嘴角才翘起来，目光往下一挪，又看见一个乙。

“纪律为什么是乙？”

陆照川看向车侧的木沿。

她和夏同时伸手，指住了对方。

“同批首名。”陆照川将六张随车牌放到桌上，“下回再站到车沿上晃，随车资格就收回来。”

西洲的手还没缩回去，先看向明灯。

他已经笑着将她那张牌往前推了推。

她抓到手，拇指来回蹭着“雾梁”两个字，又仰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甲。

连那个乙，也没那么碍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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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六人合力一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