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煜带着季疏筠没去京兆府的正门方向,而是穿过几条街巷径直来到了京兆府北后门的一处角门这里。
从这里进去,便是京兆府的后衙内宅,是京兆府尹极其家眷仆从居住的地方。
北后门这条街巷几乎没有什么巡逻铺兵,也没有正门主街的灯火荧煌,只有一席月华将街巷照的幽亮。
季疏筠从出了王府就一直紧张的心弦瞬间松了大半,原来不是走南面的府衙正门……
她蓦地无声笑了笑,夜探京兆府怎么会走守卫森严的正门?是她犯蠢了。
二人到了角门处,宋煜便抬起手“咚咚咚”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声音刚落,角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随即出现了吉武笑嘻嘻的一张脸。
吉武将二人迎了进来,又将角门从里面落了闩,然后带着二人穿廊绕院,七拐八拐地走了不到一柱香,一路顺利地来到了前衙。
架阁库位于前衙的东北角,与仪门西侧的廊庑对角相望,只要西廊庑里守夜的门子出来,就能清楚地看到架阁库的情形。
季疏筠迟疑了一瞬。
吉武压着声音道:“王爷王妃放心,东西廊庑里守夜的门子现在睡的正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季疏筠又朝架阁库旁的廊庑望去,瞬间吓了一跳。
只见架阁库旁的廊下,齐齐立着数名身穿绛色缺胯衫、头戴黑色幞头的兵士。
这样的装扮,不正是郑兴手下的殿前司上四军?
廊灯昏黄,照出这些兵士神色肃立的一张张脸。
然而兵士见到季疏筠和宋煜不仅没有任何动作,甚至都不发出一丝声音。
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几人目光里满是热切,齐齐望着一个方向——宋煜所在的方向。
季疏筠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侧首看向了身边的宋煜。
宋煜心底倒是有一些猜测,只是还未验证,不好说出来。
正在这时,架阁库乙库的门打开,长越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疏筠这才注意到,就在乙库旁边的甲库,外墙已经被熏的有些焦黑,甲库的大门已经不见了。
长越上前先同二人抱拳行礼,然后三言两语将当下的情况交代了一翻。
原来下午他潜入京兆府伺机放火时,府外也有人放了一把火,还被发现是故意为之。
火被扑灭后,忠武侯郑兴当即点了殿前上四军的数人来了京兆府,什么都不干,就守着架阁库。
长越便猜到了忠武侯的用意,是怕有人想毁灭那些账簿状牒,让端王查案重重受阻。
长越便即刻改变计划,亲点了数名宋煜的亲兵,在季疏筠和宋煜过来的前一刻,将忠武侯的人打晕,换了他们的衣衫扮做他们。
这样京兆府衙的夜巡厢兵便会放松警惕,甚至不会来这边巡逻,宋煜和季疏筠完全可以放心地查阅申状,无需掐着厢兵巡逻的时辰熄点灯烛。
而忠武侯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士被打晕后,只会怀疑到贪腐之人的头上。
宋煜难得夸了长越一句:“干得不错!”
长越立刻昂首挺胸,目光却暼了暼一旁还嘻嘻笑着的吉武。
宋煜又缓步行至几名亲卫前,笑了笑:“这些年都没懈怠吧?一身的武艺功夫可还在?”
几名亲卫激动地面色通红,刚要大声回话,就被蹿上前来的吉武先一步压着声音提醒:“别喊、别喊!压着点声儿、压着点声儿!”
亲卫:……
宋煜笑了笑,转身将几步之遥的季疏筠牵了过来:“这是你们的王妃,今后如何敬着我,就如何敬着她。”
亲卫正要再次开口,又被吉武先一步提醒:“别喊、别喊!点头就行!”
亲卫:……
现在的确不是可以大声说话的时候,亲卫们便乱七八糟地重重点头。
说话的功夫,也不过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季疏筠和宋煜当即不再耽搁,进了架阁库乙库,存放一应申状牒文的地方。
因为失火,架阁库有些乱,甲库里的部分验状、卷宗都搬到了乙库临时挪出来的架子上。
其中,七年前先太子落入冰池的验状底册早被吉武找了出来,连同万掌院递上来的申状,也已经一并给找了齐全。
宋煜和季疏筠没先管那验状底册,分头查阅起申状来。
申状查阅起来其实很快,一年不过十二份,上面主要申写了居养院现在存养收容的人数,当月新增、出院、死亡的人数,还有钱粮出入以及次月所需钱粮数额、院舍器物役丁等情况。
姚中丞调阅了居养院、京兆府、户部右曹、常平仓四处的申状牒文等一应凭证和账簿,均无异常。
二人结合汪十三所言,当时便怀疑,贪腐之人极可能在申状上就做了手脚。
现在季疏筠和宋煜只要找出申状的异常之处便可。
然而,既然这些人敢在申状牒文一应凭证上做手脚,必然是这手脚做的能瞒天过海,单纯地查阅申状,很难发现有什么异常。
其实姚中丞还漏查了一环,就是草簿。
草簿,即居养院军吏每日随手写在废弃纸张上的杂疏记录,免得差事多的时候漏记了事宜。
只要将草簿上所记和钱粮收支历、人丁册一一核验,申状、账簿有没有伪造便一目了然。
只是草簿不仅零散繁多,记录也十分简略,都是吏卒们根据自己的习惯写就,有的可能只写下了一个数额,连数额名头都没有。
若是一一核验下来,怕是要废上不少功夫。
季疏筠和宋煜看到没有一丝异常的申状时,不约而同想到了此处,两人的目光齐齐朝角落里的几只硕大的木箱看了过去。
旋即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宋煜:“这般繁杂的事,就留给端王兄吧!”
季疏筠:“端王殿下要想到此处才好。”
宋煜笑了笑:“若他想不到,你我去给他提个醒就是了。”
二人继续翻阅申状,宋煜忽而想到了姚中丞宫宴上的话,他停了下来,看着季疏筠:“你可还记得万掌院贪腐时间有多久?”
季疏筠不假思索:“两年又九个月……”
刚说出口,季疏筠也顿了顿。
她从申状中抬首,望向正看着她的宋煜:“卢掌院担任城南居养院掌院一职已近三年。”
“我去找卢掌院这几年的申状!”
“我去找卢掌院这几年的申状!”
二人异口同声。
此前二人从白主事口中了解到,万掌院在城南居养院担任掌院的时间不仅仅只有两年又九个月,远远比这时间长的多。
然而万掌院偏偏只在居养院的最后三年才开始贪腐,这个贪腐所历时的时间和卢掌院担任城南居养院掌院的时间几近相同。
这个怀疑太过匪夷所思,不过实在过于巧合,季疏筠和宋煜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宋煜笑了笑,朝季疏筠走近两步,将手中正在翻阅的申状交给她:“我去找吧,我们把万掌院和卢掌院递交的申状比对一下,看看是不是如我们所想。”
季疏筠接过宋煜递过来的几份申状,点头道:“好!”
没用多长时间,宋煜便将卢掌院近三年的申状找出,又逐月按由前到后一一排列开来。
季疏筠同样将万掌院这两年又九个月的申状逐一排列,只不过是按由后到前逐一排列。
二人从卢掌院递交的第一份申状开始比对,与之对应的是万掌院递交的最后一份申状。
不过二人并非对人数、钱粮等一应事宜进行比对,而是将卢、万二人在任期间对应月份申状的墨渍逐月进行对比核验。
果然如二人所料,细细对比下来,墨渍上果真有幽微之处。
众所周知,墨锭初用时,墨胶浓重,运笔会微微滞涩,写出来的字迹也只亮不润,且墨韵十分死板。
墨锭用了一段时间后,墨胶变淡,运笔会流畅顺滑,字迹也油润乌亮,墨韵也浑然天成。
最重要的是,新墨写就的字迹因胶质不均,数年之后,部分字迹会反灰或泛白,用了一段时间的墨锭则是均匀褪色。
显然,贪腐之人把一切都考虑到了,终究百密一疏。
卢、万二人对应月份的申状墨渍均相同,其中有几份均发灰或泛白。
不言自明,万掌院每月的贪腐申状,和卢掌院近三年每月递交到京兆府的申状都是一起写就。
也就是说,卢掌院每月递交两份申状,一份伪造万掌院贪腐的申状,一份城南居养院的真实申状。
另外,卢掌院在任时的申状是按正常月次由前到后呈递,为了让诬陷缜密连贯,伪造万掌院在任时的申状月次便由后到前。
在伪造万掌院的申状时,还必然要事先做出一个多年度筹算。
因各类账簿、钱粮均按季盘账,倒着月份伪造,涉及到月度、季度结余问题。
只有提前筹算好,方在账面和仓实上看不出错漏。
这样一来,即便有朝一日事发,也可以不着痕迹地将此事移花接木诬陷在已经离院三年之久的万掌院身上。
贪腐手法已经浮出水面,京兆府、户部右曹、常平仓一应凭证均被重新伪造过!
之所以严丝合缝到让姚中丞都没能发觉异常,是这些人用时近三年之久,逐月伪造。
若不是吉武无意间打探到贪腐一事,这些人还会继续伪造贪腐下去!
案情于二人而言已然明了,至于哪些人参与其中,就由端王去查了,季疏筠和宋煜自是不必再耽搁下去。
接下来只需让长越暗处盯着端王查案进度即可,必要时候,抛出些蛛丝马迹给他。
还有吉武事先偷出来的先太子落水一事的验状底册,宋煜将其摆在了端王过来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宋煜正准备叫季疏筠回府,却见她正拿着几份申状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
“有哪里不对吗?”宋煜问道。
季疏筠将几份申状放下,看着他,平静地说道:“王爷,我好像发现了替季二夫人王氏伪造我母亲嫁妆单子之人。”
“还有,”季疏筠接着道:“究竟是谁执笔伪造了申状?”
本章剧情不变,修改了一处逻辑上的漏洞哈~
追更的读者宝宝~本周太忙预计停更一周,请各位读者宝宝见谅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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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申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