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季疏筠将写好的三封密信交给吉武,吉武便快马加鞭回了城。
接下来几日,季疏筠都在研读医书。
在这本《医源杂录》中提到的其中一种病症叫“神疑病”,这与宋煜目前所患的病症最为相像。
神疑病,乃是失志之证,因妄想忧思、功名失志所致心血大耗,使人出现痴傻之态,最后渐渐精气耗尽而亡。
众所周知,宋煜乃是因落入冰湖后才变得痴傻,和书中提到的“妄想优思”“功名失志”的情形还是有些许不同。
另外,宋煜的病症不是仅仅只有痴傻之态,他还会时不时发疯病和瘫痪。
这发疯病和瘫痪,则有有点像书中所载的“风狂”和“中风”之症了。
无论是“神疑病”还是“风狂”,皆是与心血有关,只不过因诱因不同所致病症不同。
而“中风”则要看瘫痪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是右手不能动还是左足不能动?毕竟引发不能动的地方所对应的脏腑穴位是不同的。
季疏筠这翻研读下来,心情有几分沉重,仿佛回到了祖父患病之时。
那时她急于让祖父好起来,翻了不少医书,寻了不少和祖父相似病症的病案,然后捧着书册一一去问赵太医上面的方子是否可行。
赵太医看过那些方子,没说可行或不可行,只同她道:“治病必求于本,寻病症之根源,最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她才明白,医书上所举病症皆是表症,是她太过自视甚高以为医书所写便是其根法。
而此次同理,医书上只分别列举了几种和宋煜相似的病症,且这些病症并非集于一身,便让她信誓旦旦同陛下和皇后娘娘说,自己看过类似病症。
季疏筠轻叹一声,此次她急于回抱陛下和皇后娘娘救她于危困之恩,便又犯了行事莽撞的毛病。
她侧首看向坐在她身侧的宋煜,轻声低喃:“京城中人其实说的没错,我的确孤高自傲,太过自以为是了。”
宋煜正百无聊赖地吃着林檎果,“咔嚓咔嚓”一口一口将果子咬的脆响。
听到季疏筠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便偏头看了过去。
只见这些日子埋首于医书的小古板眉宇间多了一丝清寂落寞。
这是怎么了?发现治不好他了?
宋煜放下已经咬了半颗的果子,擦了擦手,抽走季疏筠手里的医书,又将一颗新的林檎果子放入季疏筠手中,然后自己翻阅起来。
这些日子,宋煜也常这般。
只要季疏筠看书看的久了,他便拿走她手里的医书,然后将糕饼果子或是茶水饮子塞进她手里,而他就学着季疏筠的样子装模作样翻起书来。
季疏筠便以为他是因为无趣故意玩闹一翻,便吃起果子茶饮纵着他玩闹。
只是此刻,季疏筠看着塞入手中红彤彤的一颗果子,却不似往常那般吃的下去。
她目光定定地望着宋煜,他不说话的这般神态,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是个痴儿。
季疏筠收回目光,心下轻轻叹息。
若是问过太医后,王爷的病还是无法医治,那她便好生照料他一世吧。
就是比起这般,陛下和皇后娘娘更希望他能好起来。
此刻宋煜正“装模作样”地翻着书,翻到季疏筠做了记号和批注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神疑病?
的确和他痴傻之时有几分相似。
他接着看了下去。
只见上面写了“心血大耗”“精气耗尽而亡”“实难治愈”几个词。
宋煜再次偏头看向季疏筠。
小古板是因为书上写了此病治不好、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才这般落寞?
还是……因为日后她只能和一个傻子相处而落寞?
后面这个想法只冒出一瞬便被宋煜挥散了。
小古板可从未嫌弃过他是个傻子。
母后可是说过的,他真痴傻之时,小古板还曾拿出自己帕子为他擦过口水!
还有,二人大婚次日,小古板就过来关心他的病症,还轻声细语地亲自哄着他喂他用膳!
小古板对别人哪次不是冷淡自持?何曾有过温柔之色?
也只有对他才这般!
想到这里,宋煜将书挡在脸上,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要不要告诉小古板实情?他其实早就好了?现在是在装傻?
不行不行。
他可还记得小古板对那邵六姑娘也很宽容,全因她脑子不太灵光。
现在小古板对他这般纵容,十有**也因为他是个傻子。
若是他突然好了,小古板还会这样细致耐心、轻轻柔柔地同他说话?
这就不好说了。
宋煜敛了笑,将书从脸上移开,目光瞥向季疏筠。
见她依旧一副落寞的神色。
宋煜幽幽叹气,看在你这么为我着想的份上,便也哄你高兴一回吧!
他放下书,拉了拉季疏筠的袖子,一字一字道:“去射猎,去捉鱼!”
其实宋煜每年来这里避暑,他都会避开护卫,和长越去卧云峰射猎,然后带着打到的野味,再在清溪涧里捉上几尾鱼,就地在溪边生火烤来吃,别提有多畅快。
今年有小古板在身边,本来他还想琢磨个什么法子避开小古板带着长越偷偷去一趟呢。
现在见小古板因他可能会死而难过,还是也带她一起吧,让小古板看看他射猎捉鱼的英勇矫健,或许就不会觉得他会精气耗尽而亡了。
想到这里,宋煜又一字一顿重重说了一遍:“去射猎,去捉鱼!”
季疏筠听了宋煜的话,也突然想到了什么。
宋煜每年都要来皇庄避暑,不可能也同在王府一样,就整日待在屋子里吧?
若是如此,王府里多添些冰一样凉爽,何必要大费周章跑来皇庄?
现在宋煜说出要去射猎捉鱼,看来每年都会如此?
季疏筠叫来长越,将此问了出来。
长越在外面就听到了王爷傻楞楞的声音,真是难为王爷装的这般像,简直和那痴傻之儿一模一样。
长越暗暗朝自家王爷瞟了一眼,琢磨了片刻,半真半假道:“王爷每年过来,会三五不时地让属下偷偷带着他去卧云峰,无论是卧云峰的野味还是清溪涧的肥鱼,随捉随煮,都鲜美非常,王爷十分喜欢,时常惦记着这一口。”
季疏筠颔首,这就说的通了。
想必以王爷的情形,惦记的无非是这一口吃的,否则也不会年年折腾一遭跑来皇庄。
她知道王爷喜欢吃鱼,如此看来,王爷应该最为惦记的,就是清溪涧的肥鱼。
只是季疏筠疑惑道:“为何要让你偷偷带他去?多带上一些护卫不是更好?”
长越哑然。
往年王爷和他自然要偷偷的去,否则,王爷已经痊愈之事岂不是就露馅了?
刚刚他也只是顺口说了出来,没想到王妃竟注意到了。
长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就听宋煜硬邦邦开了口:“偷偷,就偷偷!”
长越忽而觉得耳朵有些疼,好像真正患痴傻之症的痴儿也不会像王爷这般……心智不全。
长越忍着柔柔耳朵的冲动,回道:“王爷不喜护卫跟着,好在属下身手不错,完全护得住王爷,可保王爷安虞。”
听此,季疏筠便道:“那明日你便带王爷去一回吧,这几日王爷怕是憋坏了。”
长越正要应下,就听自家王爷又用那心智不全的口吻倔强开了口:“一起去,一起去!”
长越:……
季疏筠向来纵容宋煜,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好,一起去。”
宋煜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长越忽而觉得自己眼睛也有点疼。
次日一早。
长越驾着马车同季疏筠宋煜去了卧云峰。
季疏筠本要带上松月三个,可想到宋煜此前都要偷偷去,不喜护卫跟着,那她带上三个仆婢,宋煜会不会也不喜?
她便问了问宋煜。
果然,宋煜的“一起去”只一起了她一个人。
宋煜自然不能让别人跟着,此次他可是要在小古板面前大展身手的!
怎可让他人瞧见?
卧云峰就在皇庄西面,从皇庄西门出去便是。
卧云峰分为北峰和南峰,两峰之间便是清溪涧,若是射猎,通常会去北峰。
从皇庄里看时还不觉得,此刻到了卧云峰脚下,方觉得山峰巍峨高大。
季疏筠有些眩晕,又有几分腿软。
平日里她虽时常看书,却也会做些活计权当活动筋骨。
她自问自己不是那等身纤体弱的女子,可此刻,还是觉得自己这副身子骨攀爬不了多久。
其实卧云峰虽高,却并不陡峭,两峰皆从山脚开始修了宽大的石阶,每隔一段石阶还修了供人歇脚的亭子。
季疏筠仰头凝望,忽然想到,宋煜不能射猎,那她们二人是不是就可以在此处等着了?等长越将野味猎回来?
心底刚升起这个想法,就见宋煜从背挎了一身物事的长越手里接过弓箭背到了自己身上,然后朝她和长越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去第一个亭子那里等着,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峰林之后。
季疏筠心下升起一股古怪,此刻的宋煜哪里还有平日里的痴傻之相?完全就是个正常人!
季疏筠:“……王爷他……?”
长越眼观鼻鼻观心,不想看自家那个准备开屏的王爷。
昨晚王爷同他说,今日带王妃去卧云峰的目的,是想哄王妃开心,不想王妃以为他会精气耗尽而死从而伤心。
怎么哄?自然是要在王妃面前一展身手,让王妃看到王爷的身强体健!
而他,就老老实实待在王妃身边护好王妃,顺便为王妃“答疑解惑”。
文中“神疑病”“风狂”“中风”病症引用自宋代窦材的《扁鹊心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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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