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勾住奉祁奕的腰身让他侧身坐在怀里,在后者的指点下,柏千带着所有人向着东南方向急速飞驰。
他的速度非常快,两侧的风景几不可见,奉祁奕一个人类之躯若不是做过抗过载训练,现在能吐一地。
时间回到三分钟前,奉祁奕锁定污染物身份,迅速判定两个可疑地点都是烟雾弹,污染物真正的目标是东南方向,一个名为“三红村”的地方。
“污染源头是郑韵。”
“你的理由?”
奉祁奕一边向车走去一边快速说:“秦澜的回忆里缺少一个重要角色——警方。是郑韵报的警,在她来找刘季之前,就已经做好下半辈子待在监狱里的心理准备了,和刘季的交涉有很大一部分应该是在拖延时间。”
柏千平静地说出结果:“但他们行动失败了。”
“是的,秦澜最后纵身一跃导致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一起死亡,人质解救失败,所以郑韵成为污染物后才会将几个警官绑在十字架上——她判定他们解救不力,有罪。”
这结果其实并非他们所愿,但不能要求一个经历剧痛、已经化为污染物的存在保持足够的理智。
“你往哪去?”柏千问发动车子的奉祁奕。
“三红村,郑韵现在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我记起这个女生了,10年前‘三红村12岁少女猥亵案’上过全网热搜,她是最主要的受害者。当年那老头家属为了借力舆论场打自愿,在网上起号披露了大量郑韵的个人信息。”
“……这标题听起来少女像嫌疑人,你们现代人为什么喜欢用受害人命名案件主语?”
“啊?”奉祁奕没想到柏千在这档口会这么问一句,这个问题他以前根本没有深入思考,只是随着主流叫法,于是成功卡壳。
柏千没有在这问题上做多纠缠,他转移了话题:“村子离这里多远?”
奉祁奕一手扶着方向盘:“飙车近1小时。”
“……来不及,你下来,跟我走。”
“?”
然后奉祁奕就体验到了所谓的御空飞行,柏千在他耳边来了句抓紧,黑影就勾着他腾空飞了起来。
拿他一个大活人当实验室大白整。
他好不容易止住过大G力带来的恶心感,就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明明可以飞,那他之前吃的反复蹦极的苦算什么?!
但他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他扯着嗓子高喊,吃了一嘴的风:“等等,你们避一下人群。”
风割得皮肤疼,话语更是被切得七零八落,奉祁奕都不能肯定柏千能不能听见。
他们在空中飞,远看就是个非常招摇的黑点,现在天台上都聚集着或多或少一头雾水的人们,要是谁注意到他们掏出手机给这两人一鸟咔嚓一张——目击报告已经够多了,奉大队长想想就头大,他都不知道事件处理完后任务报告要怎么写。
肯定不透露柏千这两污染物身份,肉眼可见的未来里,报告百分之八十需要靠编。
柏千回了他,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无事,我‘遮断’了他们视觉,他们不会察觉。”
……有挂!
50公里的距离在解放了这大外挂的情况下,用时没超过10分钟,待柏千降下速度,奉祁奕发现他们已经逼近这个境界污染的边界线。
“村子在这?”柏千问。
奉祁奕摇头,他伸手指向通往境界外的一条小路:“这条路下去300米左右,才是村口。”
脚下能看到蚂蚁大点的人群,各职能部门派出的工作人员正在组织民众有序撤退,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天空中的异象,所有人都在呼朋引伴着向境界外奔赴,正在如潮水一般退去。
“找到了,在那。”柏千发现了郑韵的气息,带着奉祁奕下落在一条街道上。
又是一个陡加陡刹,奉祁奕跳下地瞬间就一弯腰吐了,还好之前早上没吃什么,在学校那该吐的也吐完了。
他缓过劲直起身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可疑身影。
“她在躲我。”柏千平静地来了一句。
他敲了敲侍立一旁的黑影脑袋,后者在瞬间化为万千碎片落在地面生长出一团团的黑色身影。
奉祁奕认出这就是在实验室里遭遇到的随从,属于柏千的随从污染物。
这些随从在主人的允许下显现出真正的凶相,在成型瞬间就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在奉祁奕的视网膜上只能留下一道道残影。
和当初在实验室对他们步步紧逼时的速度,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奉祁奕忍不住看向撑着长伞的柏千,他冷白的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在实验室里,你只是想驱逐我们?”
这些随从在实验室时简直是在陪众人过家家,他甚至在那次报告书上写了个“数量甚多世所罕见但威胁较小”的评价!
“嗯?不行吗?你们吵到我睡觉了。”
完美的理由,奉祁奕说不出半个不字,要让这些能扭曲现实的小玩意儿放开了追着他们咬,他们一队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柏千的力量远远不是3S能框定的,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还没完,柏千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了句:“对了,它们说你那次下手太狠,和我控诉过。不过它们喜欢你的气息,只说下不为例。”
“……好的,我争取没有下次。”
他是不是还得谢谢这些小东西口下留人?
一声爆鸣打破了奉祁奕思考,右侧高楼上的窗户破了,一个红影纵身跃下,一头顺滑的长发飘逸在半空,橘红发尾卷着什么东西,在雷光闪烁下泛着幽灵般的光。
她的双眼黑得透亮,仇恨的目光如有实质,钉子般扎遍两人身体。
半空中传来她的咆哮:“为什么妨碍我?都该死!该死!”
顶着下坠风压,她左手抓住右手腕部,掌心向前对准奉祁奕方向输出力量。
无形的波动涟漪般扩散过来,奉祁奕感觉自己表面一层皮肤活过来了般拥有了自我意识。
是S级污染物常见招数五感操控,属于精神污染的一种,但——
奉祁奕立在力场中心,身形晃都不带晃的。
郑韵眼神微微放大,有了明显的错愕。
男人没有丝毫影响地从后腰丝滑拔枪瞬间给她一下,她已经离得很近了,子弹几乎眨眼就到她的面前,来不及借力变换身形,她双臂前叉硬吃了一击。
管理局特制的弹头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她的臂膀,身后难缠的随从化身箭矢齐齐扎了过来。
借着子弹冲击力,她就地一滚然后迅速起身绕着街道想要逃跑——污染物对实力拥有天然的直觉,面对奉祁奕这个凡人她完全不放在眼中,但立在男子身旁看似瘦弱单薄的青年,她兴不起半点挑战的念头。
她在脑海中疯狂召唤自己的随从,但发出的信息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为什么,为什么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黑白小鸡圆滚滚的肚子咕咚了好几下,明明肚皮已显出尖锐的形状来,但小鸡只是懒洋洋地张嘴打个了饱嗝,立马又消停了下去。它稳如泰山勾着柏千肩头眯着眼享受,动都懒得动。
知道指望不上自己那堆随从,郑韵决定好要撤退,等到完全蜕变,她定能引开青年,先宰了那个可恶男人,再将所有随从捏碎了重组。
漆黑的箭矢追着她身影在墙侧地上扎了一路,郑韵借助“天台规则”在各个天台之间移动。
奉祁奕看出她要逃离,战斗直觉让他直接动了手。他一边跑一边把拔了插销的手雷迅速往刀柄上一磕,在手里捏过四秒后向远处一座大厦门口扔去。
时间卡得刚刚好,在越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后,手雷准确出现在天台顶,和正要下跃的郑韵面对面撞个正着。
巨大的爆破声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冲击波高高抛起,橘红发尾终究没能卷住里面的东西,一具尸骨漏了出来,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快速向下坠去。
郑韵立刻扭身去捞,却终究慢了一步,她的眼球睁大盯着错手下落的秦澜,再一次陷入魔障。
又是这样,他像昨晚那样,即将再一次坠落。
“不要——”这声哀嚎凄惨又悲凉,几近泣血。
隆隆响声伴随升腾的黑色雾气,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奉祁奕两人面前。
它高度比肩身侧的24层大厦,只有上半身躯,巨大的青黑的双臂支在身侧充当双腿,锐利的指甲扎破了钢筋水泥,紧紧侧立在大厦一侧。
而在肩上充当脑袋是一个蒙着眼睛哭泣的半透明少女蜡像,灰白的少女五指屈握,手心里护着一团看不清的影子。
这是郑韵的污染物真身,普通人盯着多看一眼就会陷入疯狂,一般这个阶段奉祁奕必须要所有小队成员火力支援强行给对方压制住,才有可能顶着污染进去把对方杀死收容。
巨大的巴掌遮天蔽日般地向着并肩的两人重重拍下。
在奉祁奕即将拉着柏千衣角避开前,柏千冷漠地讥讽道:“靶子,死路一条。”
数以千计的黑团子从地面弹射起来,直接撞断那从天而降的巨掌,失去支撑的巨掌从半空跌落下来,随从们蜂拥而上,呼吸之间就将手掌啃了个精光。
意犹未尽的它们盯上了摇曳在半空中的巨大身躯……
在一声声绝望的尖啸声中,奉祁奕于心不忍地微微侧身移开眼睛。
山峦般的影子倾倒下来,柏千拎起奉祁奕领子,后退数丈立在境界边缘。
郑韵的真身刚刚好摔在了两人一步之遥处。
敷在眼上的布带滑落下来,三米高的蜡白少女像双眼流下两道蜿蜒的血泪,她盯着一步之遥的境界边缘,一臂挽着尸体,一臂撑着本身往前爬。
啪嗒,是蜡像和下半身躯断开了,切面流淌下透明的蜡浸入地面,在沿途冷却后留下一道发白的痕迹。
蜡像贴在境界屏障上,再进不得半分,她尖锐的爪子在屏障上又抓又挠,终究徒劳无功。
她抓住立在一侧的柏千脚腕,哭着哀求:“大人,大人,求求你,放我出去吧,让我杀了那个人,我只要杀了那个人,我只要杀了他……”
柏千蹲下身,一只手抚上少女的头顶:“抱歉,我做不到,这是‘规则’。”
“唔呜……凭什么,他毁了我的一切,凭什么他能好好活着,为什么偏偏死的是秦澜……”少女搂住尸体又一次压抑地哭泣起来,泪水溢出太多,染红了半个身子,在地上积出一滩血色。
柏千从胸口处引出一个残缺的灵魂,在郑韵的泪光里将它送入对方眉心。
良久,她的哭声渐渐止了,嘴角流出解脱般的笑。
柏千掌下燃起黑白的火焰,火焰沾住蜡像就立刻熊熊燃烧了起来,很快就将整个蜡像烧得一干二净。
一黑一白两颗晶体伫立火焰中,那颗残缺的白色晶体失去力量维系很快消散成光点。
黑色的是一个掌心大的不规则菱形柱,奉祁奕转开一直携带的受容器,将它装入其中。
六面金属体表面的十字刻槽亮起荧亮的红光,红色的液体在其中欢快流淌,这便是封印成功了。
奉祁奕憋不住了,忍不住问:“你刚刚是在干什么?”
“搭了个桥,让这两个说点话。”
“说的什么?”
“……他们提前圆了约定,成了亲,拜了天地。”
奉祁奕很长时间没出声,失去源头污染物的境界开始消失,兜里的手机滴滴滴滴震个不停。
他没去看,只是问身旁人:“柏千,你说,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规则呢?”
良久,就在他以为柏千不会回答自己时,就见一顶红伞帮他遮住烈阳,那一贯清清冷冷的青年,目光悠长看向远方,启唇。
“她的遗言,‘愿幼鸟展翅后,再不坠落’。”
头顶的云层渐渐散开了,炽烈的阳光重新洒入这片人间,天台顶上有哭声传来。
人们喜极而泣,在庆祝新生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