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慢极了,秦澜忍不住想咳,咳嗽震动到腹股,疼得他呼吸都陷入停滞,身体上绵延不绝的疼痛在持续撕扯他的神经,四肢百骸被淹没在这无尽的酷刑中。
时间又过得快极了,45分钟在耳边滴滴滴地流过,宣判他们的终局。
秦澜费力睁开肿胀的双眼,看向暗淡的天空。本来层叠的星光被层叠的云海遮蔽,云障绕着头顶的天空盘旋,细长银蛇吐着电信子穿插其中若隐若现。
云层很厚,会是一场暴雨。
秦澜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他环顾四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那汪梓辛的身影。他……他不该轻信别人的,这是他的错,若没有答应汪梓辛出门,他不至于被逮住,被当作要挟的筹码,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楼下有了动静,有熟悉的声音在怒喊高广飞的名字,让对方滚出来。
“老大,她来了。”
“走,去会会老朋友。”
高广飞再次打电话,这次被秒接:“比预定还提前了3分钟,郑小姐真是守信的人。”
郑韵语气很冷:“别废话,人我已经来了,现在该你履行诺言了,你放了秦澜。”
高广飞故作为难道:“欸呀,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兄弟们已经尽力帮你遮掩了,你也确实按时到达,但就是这么不巧”,他笑嘻嘻,充满戏弄之意:“郑韵,抬头看,是谁来了?”
手机被另一个人接去,高大壮硕的男人一手拖死狗般扯着秦澜走向天台边缘,一脚踏上水泥外围。
郑韵如有所感,她的眼瞳颤抖起来,不受控制地望向那个方向。
手机听筒传来一阵重物被沿地拖拽的声音,然后,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从天台,从她记忆深处的恐惧中传来:“好久不见啊,郑韵。”
“……刘季,你怎么在这?”
刘季摸摸下巴:“你听起来很失望?”
男人侧转半身,手心向上,给高广飞比了个捏拳的动作,高广飞领了两三个人悄悄下了楼。
楼下路灯的光线映在刘季眼中,在瞳孔中间构架出一个单薄的身影,弱小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捏死。
他抬起下颌,一手覆上脸上的伤疤:“托你的福,老子现在活得很好,这不,特地赶回来报答你呢。”
谈什么报答,郑韵见识过对方的手段,对这个男人的恐惧是生理性的,腹部的伤口还没好全,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但她依旧止住了冲动,尽力稳住声线,像面前这个怪物摊开自己手中的盾牌:“四季的账务明细,我留了备份,还有,你们追讨债务的录像,我收集了30g,这些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和秦澜今天没能回去,明天这些将在8点准时出现在市公安大厅。”
账务和现场都有专人负责,按职级来说,郑韵是没资格接触这些的。
哪知刘季不怒反笑,他鼓起掌:“郑韵,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确实很适合陪在我身侧充当我的左膀右臂。”
郑韵拨弄了下左耳边顺滑的长发,有些磕巴,也有些快意:“还得感谢刘总厚爱,人家可是刘总一手调教出来的啊。”
“呵,真是一条好毒蛇,可惜长大了倒分不清谁是主人了。若训不了,就该拔了牙除去腺,剥皮作羹。郑韵,你从来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这个桌上的庄家从来只有我,我开庄了,你才有资格作为玩家或者筹码参与进来。”
他笑得轻蔑:“你以为一个四季能捆住谁?”
刘季提起秦澜拦腰扔在天台。
因为惯性,少年险些整个人滑落下去,被磕碰伤处的剧痛和恐怖的失重感令他忍不住发出短呼,十指在胡乱四抓中扒住粗糙的水泥墙面,磨出数道血痕。
郑韵尖叫:“刘季!!!”
刘季一脚将秦澜踩实在天台边缘止住对方下坠的趋势:“这个小孩今年就要中考了吧,听说还是个连续好几年的年级之星,多好的苗子啊,好险,刚刚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他可要直接就这么一下掉下去了,年纪轻轻,那可太可惜了。”
他坚硬的尖头皮鞋跟在秦澜背上碾了又碾:“郑韵,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要你自己切断所有后路,一步一磕头地走上这栋楼,重新回归我们。我在外还有一个项目,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以后就一直在里面为我做事,我可以大度点不追究你的叛变行为,脚下这小子也能保住他的小命。”
什么项目呢,秦澜不清楚,但刘季刚说完,周围的人就嘻嘻笑了起来,笑声猥琐又下流,端得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业务确实得郑姐来啊,熟练。”
“老大这次还是太仁慈了,换别人早被卖到境外了,见好就收吧,咱的大头牌~~”
“愣着干嘛啊,耳聋了?磕头,嗑啊!”
“磕啊!大家都等着呢!”
秦澜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到朦胧的黑色里有一张网罩了下来,要将他好不容易拽上岸的姐姐重新拖回10年前的地狱里。
郑韵低下头,迟迟没有了动作,刘季俯下身子在秦澜耳边低语:“好好看着吧,这女人就是个婊子吧,她从始至终,最爱的都是她自己。”
“呵呵呵,只敢用下作手段威胁别人的渣滓。”秦澜气音弱得几乎听不清话语。
他闭上眼深呼吸缓了两息,然后憋足了劲冲楼下高喊:“滚啊郑韵——我从来没觉得你好过,我大冒险输了钓着你玩玩而已,看你晕乎乎捧出真心的样子真的很滑稽,很好笑——”
很难忍住不发笑,所以刘季笑出了声,鼓起了掌:“不错不错,非常拙劣的借口。婊子配狗天生一对啊。”
高广飞等人已经埋伏好了,郑韵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他从来就没有给过郑韵离开的选项。
秦澜的领口被人揪住拎到半空,整个人挂在墙外,刘季催促郑韵:“选吧,快点。”
结果几乎没有疑议,哪怕秦澜再怎么祈祷郑韵赶紧离开,一句平静到有点死灰的“我答应你”依旧从身下背对着钻进他的耳朵。
哒哒、咚、哒哒、咚、哒哒、咚——
脚一步一步踩在心室里,头一下一下磕在神经上。
离得越来越近,在面前男人作壁上观的取乐表情里,那瞳孔里的小小倒影越来越清晰。
男人一手拎着他,以非常放松的姿态半倾身子,欣赏着台下的闹剧。
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玩弄所有人,凭什么,可恶,可恨,该死!
秦澜染血的双手抱上他的臂膀,嗓子像破洞的管风琴,发出嗬嗬的气流音,他笑了。
在男人错愕的表情里,他死死抱住对方臂膀,弓身用力蹬踩水泥墙面,以身作杠杆将面前男人整个身子拔出天台。
少年仰头盯着男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嘴角的笑快意又解脱:“去死吧,渣滓。”
头顶传来男人恐惧的尖叫,郑韵额头已磕出红印,她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一团黑影就这么啪唧掉了下来,在她眼前开出一地艳红的花。
一团壮硕的呻吟着扭曲着的肉,肉下压着一截青黑发紫、属于少年的手掌。
她的耳内嗡鸣起来,眼前泛起雾一样的白障。
女人呆愣在原地三四秒,然后才像卡顿的唢呐一般失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疯了般去挖出被压在肉下的身体。
少年气息微弱,全身不自然的扭曲着。
失控的泪珠啪嗒啪嗒打在他脏兮兮的面上,他的手指跳动几下,像是要摸索什么,他的眼皮颤动起来,像是要睁眼确认些什么。
但他太痛了,痛到什么都做不到了。
“秦……秦澜,弟弟,求求你,求求你别死,姐姐给你暖暖,暖暖就没事了……”郑韵的句子破碎得不像话,已然都是拖长的气音。
她将少年绵软的身子死死搂在怀中,脸贴着脸靠在一起,郑韵左耳的耳麦被碰掉了,骨碌碌滚落到一地血色中。
怀中的少年瞳孔已经失去焦点,他依偎在郑韵身上,零星着吐出几个尾流:“姐姐、我好疼啊……”
姐姐,我好疼啊,你帮我揉揉吧。
这句话终究没说完,奉祁奕和柏千两人就立在紧贴着的两人身后,两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出悲剧落幕,视野中有浓稠的白雾升起,像橡皮一样擦去依偎在血泊中的两个灰败身影,画面中的最后一帧,是点亮整个夜色的银白闪电。
柏千牵着沉默的奉祁奕,不知何时蒙上眼球的黑翳遮住了他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他看着对方,声音轻浅且平静,像一口深邃的井:“该醒来了,奉祁奕。”
意识又一次中断。
躯体的知觉开始复苏,他的手指首先动弹了两下,空空如也的感觉让他本就不美好的心情又多添了几分落寞。
眼皮子一掀开,就和一只拳头大的鸟头大眼瞪小眼,这黑白的凤凰离得实在太近,锐长的喙像刺刀一样,已经伸到了自己鼻尖。
两颗凤眼满是好奇,但离得太近,在奉祁奕的视角下有点变形显得过于呆蠢。
奉祁奕没好气地一挥臂给它打歪到一边。
“喳喳喳!喳喳喳喳!”
这只黑白小鸡暴怒起来,奉祁奕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柏千伸手过来一把揪住了它的颈毛:“不许说脏话。”
小鸡呆滞了一瞬,然后叫得更凶了。
“喳喳喳喳喳喳!”
奉祁奕从这只鸟头上读出了满满的控诉,是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柏千将小鸟放在肩头,没搭理它,他低头看向怀中正盯着他脸出神的奉祁奕:“醒了就起来吧。”
奉祁奕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压在对方的外衫上,一只手甚至还半勾着人家的腰。
“不好意思,失态失态。”
柏千撑开红伞,语气淡然:“无妨。”
“小柏怎么成这样了?”
“贪嘴,零食吃多了,在消化。”
“……”
吃得确实多,这只鸡已然成了球状,脖子都找不着了,哪能看得出之前半点威风的模样。
那胖乎乎的小爪子勾在柏千衣褶上,别再给他压成高低肩了。
小柏看出奉祁奕眼神中的谴责,又叽叽叽地叫起来,它扬起一侧翅膀,示意两人看向天空。
在染血的楼顶,遮蔽了全市的巨大积雨云正盘旋成一个巨大漩涡,规模比秦澜落楼时更甚。
奉祁奕直觉那个漩涡里有着什么,黑云沿着边缘滚动,压着那个东西形成一个残缺的圆球。
柏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暴中心,在奉祁奕无法看到的层次里,一颗巨大的黑色结晶即将成型。
“祂即将蜕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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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拿刀的是手不是人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