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过得飞快。
西院中,那匹名叫轩天的狼已经离开周家军二十余日。
等它再次回来时,小玉前往兽族的日子也就到了。
为了让周岚提前适应没有小玉的日子,十几天前,周岚拥有了单独的寝室和书房。
此时。
周岚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书房门口,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从刘明明那里借来的《全身经络详图》。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有几页还沾着可疑的褐色斑点。周岚不在意这些,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把书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经络图她早就背下来了。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身体上找到对应的位置。
但知道在哪里,和知道怎么用,是两回事。
她翻到“丹田”那一页,盯着那个标注着“气海”的穴位看了很久。
丹田。
这个字眼在修真小说里出现过无数次。在小玉的口中也出现过——她说,内力可以储存在丹田里,但中低级武者(1—5级)的内力大多分散在四肢的经脉中,因为那样调用更快。
所以,基本没有人认真对待丹田。
周岚放下书,闭上眼睛。
她把意识沉入体内,去寻找那一缕微弱的内力。它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经脉中缓缓游走,若有若无。
她用意识去触碰它。
丝线颤了一下,像是被惊动的蚕。
周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包裹住那缕内力,把它往丹田的方向牵引。
丝线动了。
很慢,但确实在动。
周岚心中一喜,意识松了一瞬,丝线立刻缩了回去,像受惊的蜗牛缩回壳里。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牵引。她先用意识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那缕内力,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丝线不再躲了。
她这才慢慢地、慢慢地,把它引向丹田。
一步。两步。
丝线从膻中穴下行,穿过鸠尾,越过神阙——
到了。
内力抵达丹田的那一刻,周岚感觉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酸胀,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一下。
她稳住心神,让那缕内力在丹田中停留。
然后,她试着让它动起来。
一圈。
很慢。像推着一块巨石上山。
两圈。
丝线开始变得听话了一些。
三圈。四圈。五圈——
突然,丝线猛地一颤,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丹田中横冲直撞。
周岚感觉小腹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她闷哼一声,咬住嘴唇,没有叫出来。
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这缕内力就彻底散了,再也聚不起来。
她用意识死死地锁住那缕乱窜的内力,像驯马人抓住缰绳,不肯松手。
一圈。又一圈。
内力渐渐安静下来。
周岚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控制不住的、像有人在手腕后面敲了一下的抖。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周岚去了刘明明的医务所。
刘明明正在捣药,看见她来了,放下药杵,笑着招呼:“小主人来了?今天想学什么?”
周岚爬上凳子,趴在桌案上,问:“刘叔叔,你有没有那种……很老很老的书?”
刘明明一愣:“什么书?”
“就是……关于内力的。关于丹田的。关于——”她想了想,“关于为什么有些人能修炼,有些人不能的。”
刘明明笑了:“这你可问倒我了。我虽然行医,但内力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书上写的也不一定准。”
“那有没有书?”
刘明明想了想,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周岚。
周岚接过来一看——《内力浅说》。
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了,书页泛黄发脆,边角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是手抄的,笔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得看不清。
“这是……”她抬头看刘明明。
“这是我在军中收的旧书。”刘明明说,“写这本书的人,据说是百年前的一个武者,一辈子卡在六级上不去,便花了十几年时间研究内力运转的法门。可惜,他写的这些东西,大多是他自己的猜测,没有什么实证。军中没人信这个,我就收着了。”
周岚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书上写了很多东西:内力如何从四肢经脉回流丹田、丹田中的内力如何旋转、旋转的速度和方向对修炼的影响……
有些内容,和她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书的最后,作者写了一段话:
【余穷半生之力,钻研丹田运转之法,然终无所成。今将此稿付梓,非为传道,实为记惑。后来者若见此书,当知此路不通。勿复蹈余覆辙。】
此路不通。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周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刘明明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来看了看书页,叹了口气:“这人也怪可怜的,一辈子就钻在这件事上,最后也没弄出个名堂来。小主人,你不会也想……”
“没有。”周岚把书合上,笑了笑,“我就是好奇。”
她把书还给刘明明,跳下凳子,跑了出去。
跑到院子里,她站在那棵老柳树下,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此路不通。
她想起自己昨晚的失败。那缕内力在丹田中乱窜时的剧痛,现在还记忆犹新。
也许那条路真的不通。
也许那个作者试过的方法,和她想的一样。
也许她只是在重复一个已经被证明失败的实验。
周岚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如果我不是从现代来的就好了。如果星脑不要说出“第三世界‘修真’”就好了。如果我不知道“修真”这个概念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安心当一个普通的天才,按部就班地修炼、长大、成为强者。
但她知道。
她知道这个世界可能不止于此。她知道“内力”可能只是“灵气”的粗浅版本。她知道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方法,也许能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知道,却做不到。
这种感觉,比不知道更痛苦。
晚上,周岚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隔壁房间传来小玉翻身的声响,然后又归于寂静。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起那个作者的话——“此路不通”。
但她又想起另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说的。
在决定自创功法的那天晚上,她对自己说:修真界的第一个门槛是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
如果内力就是灵气,那么她已经有了“气”。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引气入体”,而是“引更多的气入体”。
而那个作者——他卡在六级,说明他体内已经有足够多的内力了。他的问题,和她不一样。
她的问题是:如何用少量的内力,撬动更多的外力。
那个作者的问题是:如何让已有的内力更高效地运转。
方向不同。
想到这里,周岚忽然觉得心里亮了一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决定:不管那个作者怎么说,她都要试一试。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如果这条路真的不通,那她就自己凿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