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 第37章 坦白

小玉走过来的时候，周岚还蹲在门缝边。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小玉像一片叶子落地，无声无息。直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她才猛地转过头——

小玉蹲在她身后，看着她。

月光下，小玉的脸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像她早就知道周岚会在这里。

“走吧。”小玉说，声音很轻。

她没有问“你听到了多少”，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只是把周岚抱起来，转身往回走。

周岚把脸埋进小玉的肩窝里。

她能感觉到小玉的心跳。比平时快。

回到房间，小玉把周岚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蜡烛没有点，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小玉的半张脸照得发白。

“满满。”小玉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听到了多少？”

周岚想了想，说了实话：“从‘你们的提议，我同意了’开始。”

小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那匹狼说了什么？”

“‘她谢谢我娘能同意他们的请求。’”

小玉闭上眼睛，又睁开。

“满满，”她说，“有些事情，我本来想过段时间，等你再长大一些再告诉你。但现在——”

她顿了顿，“你既然已经看到了，我就不瞒你了。但你能保证不会告诉别人吗？任何人。”

周岚坐直了身体。“我能保证，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小玉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那两匹狼，”她终于说，“不是普通的异兽。它们有成人一样的智慧，还能口吐人言。它们说，异兽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语言，并建立了兽族统治的国家。”

周岚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

世界变了！

世界真的变了！妖怪出现了！

那，修真是不是要开启了？

星脑在这个时间点送她进来，是不是因为这里就是修真将要到来的前夕？

按压住激动的心情，周岚有点怕惊动什么的问道：

“它们是妖怪？”

小玉没有想到周岚会这样想，扑哧一声笑了，“不是妖怪，它们不会变成人。”

周岚懵了，不是妖怪？

“它们不能化为人形，能说话只是因为族内的宝物。宝物数量有限，不是一般的兽族能够获得的，人话也不是一般兽族能够学习的。它们不能变成人的样子。”

周岚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竟然不是妖怪？“不是妖怪？”

小玉摸摸他的头，“嗯，不是妖怪。”心中补了一句，‘但一样会吃人，与妖怪也无异了吧。’

“那它们来找我娘干什么？”

“求和。”小玉的话有些飘忽，说，“它们也不想打仗。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兽族内部有不同声音，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来的那两匹——轩天和轩逸——是主和派。”

“可是那大一点的狼，不是还袭击我们吗？”

小玉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很复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周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我娘同意它们的求和了？以后都不用和异兽打仗了？”

周岚很不解。这件事情不对，她所学习的这个世界的历史，人类和异兽相互食用对方的肉得以进化，双方怎么可能会放弃对方的血肉，两族如何‘和平’，和平的基石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不，只是同意派人去兽族看看。”小玉看着她，“看看它们说的是不是真的。看看兽族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去？”

小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异兽，也帮周岚梳过头发、系过扣子、擦过眼泪。

“我。”她说。

房间里安静了。

周岚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危险吗？”她问。

小玉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周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忍住了，怎么可能不危险，前往打了几百年的敌族的腹地，两族之间的血仇比海深，比天高。

“什么时候走？”

“还没有定。等兽族那边安排好，等统帅安排好。”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子上绣的那朵小花。蓝色的，花瓣歪歪扭扭的，是小玉绣的。小玉什么都好，就是女红不行。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玉第一次教她骑马，她吓得抱住墨玉的脖子不撒手，小玉在后面笑。

想起小玉给她变冰花，冰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星星落在了手心。

想起小玉每天晚上帮她掖被角，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想起小玉说“满满，你什么时候能醒来呀”，那时候她昏迷着，但听见了。

她把脖颈处挂的龙形玉坠解下来，这是小玉过年时，给她求得平安坠。从那天开始，她就没有离过身。

她把玉坠塞进小玉手里。

“玉姨，你带着。”她说，声音有点闷，“一定要平安回来，还我。”

小玉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坠。

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泪光。

“好。”她说，“回来还你。”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摸了摸周岚的头。

“满满，”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练功。不要熬夜看书，对眼睛不好。晚上睡觉盖好被子，不要踢被子——”

“玉姨。”周岚打断她，“我又不是三岁。”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四岁了。”她说。

“对啊，”周岚说，“四岁。”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恨星脑，为什么不给她成年人的身体！为什么要她眼睁睁的看着对她最好的人，去冒如此大的险。

为什么她如此弱小！

小玉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当兵的不兴哭。”她说，声音有点哑。

周岚伸出手，学着小玉平时哄她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小玉的背。

“玉姨，”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小玉看着她。

月光落在周岚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哭，只有认真。

很认真的认真。

“好。”小玉说，“我答应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周宁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了看小玉，又看了看周岚，没有说话，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趁热喝。”她说。

小玉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姜汤，放了红糖，辣中带甜。

周宁昭在桌边坐下，看着周岚。

“满满，”她说，“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周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只有四岁，是一个不能被告知机密事情的年龄，是一个只能蹲在门缝边偷听的小孩，这算勇敢吗？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周宁昭说。

周岚想了想。

她可以问“兽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以问“危不危险”，可以问“什么时候回来”。那些问题她都想问。

但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娘，你相信它们吗？”你相信两族会‘和平’吗？

周宁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高，很圆，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想相信。”

周岚看着她的娘。

这个人是九级强者，统帅十万大军，在边境守了十几年，杀过无数异兽。但此刻，她坐在月光下，说“我想相信”，声音轻得像一缕青烟。

此时的周宁昭，不是统帅，不是九级强者。

只是一个想做对的事的人。

“那就信。”周岚说。既然她娘想相信，那就说明，那两匹狼给了她娘一个能让两族放下血海深仇，达到‘和平’的希望。

周宁昭看着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相信，那就信。”周岚说。

周宁昭看了小玉一眼。

“你女儿比你明白。”小玉说。

周宁昭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相信的代价，可能是损失周家军的数名大将，那都是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她还要亲手下令，把他们派往最危险的地方，而她却不能和他们同去，因为军心不能乱。

她不得不，因为她是统帅，这是她的责任，这是她必须肩负的沉重。

“小玉。”

“嗯。”

周宁昭看着小玉，“活着回来。”

小玉放下碗，站起来，朝周宁昭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拱手，不是点头。是军礼。右手握拳，贴在左胸，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是。”她说。

周岚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大人。

她想，这就是当兵的人。说“活着回来”的时候，不哭。说“是”的时候，不抖。

小玉看着眼前的姜汤，突然想到， “满满，你准备什么时候试验一下自己的体质？”

“嗯？”周宁昭有些疑惑。

“‘七日尽’的事。”小玉向周宁昭解释道，“满满没有中‘七日尽’的毒，而是把毒药完整的吐出来。我们猜测，是不是因为满满有特殊体质。”

周宁昭记起，小玉当初写给她的信是一个加密信。信笺上的两道痕迹就是标识。

把信在火上烤制，特殊墨迹就会显现，上面说明了周岚因为机缘巧合并没有中毒，但为了揭露对方的全部阴谋，才将计就计。

周岚为什么没有中毒，小玉在信中并没有细说。中途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也没有来得及细问。

“那明天你找刘明明要几副药，给满满好好查查。”

“嗯嗯。”小玉应到，“我们在去兽族之前把这事弄清楚。”

“嗯嗯”，周岚点点头，她差点把这事忘记了。她已经知道原因了，可是这个原因不能告诉玉姨和她娘。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统帅呢？休息吗？”

周宁昭摇摇头，“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

“娘，你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周宁昭摸了摸周岚的头，笑笑，“你娘我可是人类巅峰，九级强者，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