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 第16章 娘亲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下过后，周岚迎来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节。

第二次季考后便放了年假，足有二十天。周岚本以为会像现代那样被作业淹没，没想到这里的老师竟如此仁慈。二十天的假期，她觉得幸福来的太突然。

而过年期间，最让她期待的，是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母亲——周宁昭。

她娘是个极利落的人。

那天，小玉带着她在正门口迎接。天寒地冻，她几乎被裹成了一个小毛球。本以为会看到马车，谁知远远而来的却是一支整齐的马队。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便服的女子，身材高挑，那么冷的天，衣裳却称得上单薄，一点也不臃肿。

女子骑马至府前，翻身下马。小玉立刻迎上去，“统帅！您可回来了。”

女子灿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佻地挑起小玉的下巴，“我的小玉儿，这是想我了？”

小玉知道统帅的“戏精病”又犯了，配合道，“那可不是，奴家等您等得好苦呀！”

女子身后并排站着一队人，有男有女，听见这番对话，不由笑出声来。

小玉与统帅打趣完，转身把周岚抱起来，语气凄凉，面上却带着大大的笑意，“奴家这三年来费心费力为统帅养育子女，可真真的好辛苦。统帅您可算回来了。”

统帅看着周岚，笑道，“哟，小东西长大了呀。玉儿功不可没！”

周岚心里一黑——合着“小东西”这个叫法，是从她这个不着调的娘开始的？

身后的男男女女也都朝周岚看过来。周岚不怕生，也好奇地回望他们。

其中一人道：“别围着，别盯着，一会儿把人吓哭了。”众人这才收回目光。小玉招呼大家先进屋，外面风大。

众人其实都不惧严寒。练到他们这个地步，天气变化已造不成什么伤害。但周岚不一样，她只是个没什么功力的小孩。

在管家周福的带领下，众人来到正堂。屋内炭火充足，桌上摆着甜点蜜饯，温着的酒和炭火上煮着的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有人感叹，“没想到，统帅家竟然这么豪华！”

众人连声附和，“那可不是。没看到咱们玉将军都乐不思蜀了？”

“去去去，说什么呢！不过，要是我，我也想享受享受。嘿嘿。”

小玉也不反驳，认真地帮周岚脱下厚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拉着她走向主位上的统帅。

“小主人，这是统帅，你的母亲。”

周岚虽与这女子素未谋面，却一点也不怯场，朝主位端正地施了一礼：“母亲。”

统帅点点头，“嗯，玉儿养育小东西有功，赏！”

周岚不满地嘟起嘴。又听到“小东西”了——虽然没恶意，但要是被李昊听见，传到班里，她的面子可就没了。“小东西”还不如“墩墩”好听呢。

小玉瞥见她嘟起的小嘴，笑着提醒，“统帅，满满有名字。”

统帅一把抱起周岚放在腿上，“嗯嗯，知道，知道。周岚。”

然后她开始逗周岚：“周岚，这是谁呀？”她指着小玉。

周岚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坐在别人腿上有点别扭，“小玉。”

“错！”统帅一脸严肃，不怒自威，目光转向小玉，似乎有些不满。

小玉对那目光视而不见。

统帅看向周岚，“要叫玉姨。她可是我过命的姐妹。”

周岚点点头，从统帅腿上下来，走到小玉面前，郑重地唤道，“玉姨。”

小玉蹲下身：“小主人叫我小玉就行了。”

周岚摇摇头，“玉姨，不要拒绝我。”

小玉看着自家小主人真诚的眼神，摸摸她的头，欣慰地点了点头。

统帅见二人如此亲密，自己这个母亲反倒像个外人，心中有些好笑，却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她几乎从未陪伴过这个小东西。

小玉拉着周岚向座下众人走去，“来来来，小主人，我带你认识认识叔叔阿姨。”她环顾一圈，笑道，“咱这亲可不是白认的。诸位，红包礼物都备好了吧？”

正在吃喝温酒的一人被这话呛了一下，大力咳嗽起来。众人起哄，“喂喂，刘明明，你不至于吧？”

刘明明正咳嗽着无法反驳，急出个大红脸。众人大笑，周岚也不自觉地笑了。

小玉道：“那就从你刘叔这里开始吧。你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经常抱你出去玩。”

周岚向刘明明行礼：“刘叔叔好。”

刘明明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兜，从中拿出一个木雕——一只小绵羊，雕得极精细，想来十分用心。他把木雕递过来：“刘叔给你雕了个小玩意儿，拿着玩。”

周岚想起小玉给她打的存钱罐也是绵羊形的，心里嘀咕：自己难道是属羊的？

接过木雕，入手光滑温润，没有一丝毛刺，还带着轻微的热意。周岚很喜欢，认真道：“谢谢刘叔叔，我非常喜欢。”

刘明明摸摸她的头：“喜欢就好。”他喜欢小孩子，自家崽子长大了，一点都不像自己，也不喜欢学医，非要去什么商铺当什么画图的。不过至少安全有了保障。

他收回思绪，还是小朋友可爱啊，“去找其他叔叔阿姨吧。”说完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周岚在小玉的带领下，逐一给众人见礼。她悄悄观察了一圈——这些人对她都很友好，送的礼物虽不算贵重，却都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想来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满载而归的周岚被小玉带到一旁的游戏区，开始把玩这些礼物。小玉则回到众人中间，与她们聊起天来。

周岚边玩边竖起耳朵听。

她娘的地位似乎非常高，在军中有绝对的话语权，能调动边境所有兵力。听她们的意思，好像并不受王权限制——这个国家的王权是被完全架空了吗？

跟着她娘一起回来的都是亲信。有些在京城没有安家，要留宿周府；有些家在京城，一会儿就回去，等过年时再来走动。

众人聊起小玉三年不回边境的事。原来小玉是受了重伤，养伤的同时照料她。她的伤两年前就好了，却一直没有回去。

好在边境没有大的战事。有人猜测，兽族安稳不了多久——最长的一次间歇是五年，如今已过去三年，小玉该准备随时返回边境了。

边境其实也不算太远。她娘一行人路上走了十来天，因天气和马力所限。算下来，边境可能在一千里（五百公里）左右——毕竟古人的车马很慢。

边境的主要敌人是异兽。冬天，异兽受野兽本能影响，活动会减少。因此冬季的防御任务相对轻松，将领们轮班值守，每过一两年就能回家过年。想来普通军士能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周岚有些好奇这支军队的运行模式。

几人聊着聊着，不免说到武功。

许久未见小玉，有人便起了比试的心思。

众人来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不拿武器，纯粹较量力量和技巧。

周岚在一旁看得开心，为小玉鼓掌加油。旁边的人看着随着这么一个小圆球手舞足蹈地叫好，小玉下手便越来越狠。

众人不禁扯了扯嘴角——这看着糯叽叽的小团子，怎么那么暴力？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统帅。统帅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好吧，他们就不该指望统帅和小玉能养出温文尔雅的大小姐。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被欺负。

两人比试结束，小玉忽然抽出佩剑。她对面的人惊呼：“死小玉，你想干嘛！”说完直接跳到统帅身后，寻求庇佑。

小玉斜了她一眼：“死丫头，教训你还需用剑？”

众人大笑。孙静澜这人，一点都不像她的名字，就是个闲不住的猴子。平日最爱挑事，最喜欢挑战的就是小玉。小玉不在的这几年，其他人可遭了殃——她赢了就开嘲讽，输了就像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人不放，不狠狠教训一顿不知道后退。

众人正纳闷小玉为何拔剑，便见她利剑出鞘。剑气打落枝头的积雪，雪花飞舞之中，一朵朵冰花凭空出现，翩然飘旋在众人身侧。所有人都看呆了。

小玉的剑瞬息之间又动数十下，一朵灿烂的冰花绽放在剑尖，配着周遭飞舞的冰晶，美得令人心醉。

利剑回鞘。冰花落在小玉掌心。她向主座的方向走去。

众人心中撇嘴——得，肯定是给统帅的。

小玉却单膝跪在周岚面前：“小主人。”

周岚已被这景与这人美得心醉。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次次都美得让人心惊。她接过冰花：“谢谢玉姨。”

“我的荣幸，小主人。”

——天哪，小玉也太会了吧。

坐在一旁的统帅，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看周岚那毫不意外的样子，明显不是第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奇怪而美丽的仪式。

小玉起身，周围的冰花落地，众人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孙静澜拍拍胸口，从统帅身后走出来：“妈呀，小玉，你是小玉吗？”

“滚，我不是小玉，还能是你？”

孙静澜摸摸鼻子，不再说话。她可看见了，小玉方才瞬息之间刺出了几十剑！这要是刺在身上……哎呀不敢想了。

其他人也纷纷想起小玉的剑法——这比之前更强了啊。

立刻有人跃跃欲试：“小玉，咱俩试试。”

“赵云师兄，请。”

被小玉称为“赵云师兄”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腰间也佩着一把剑。周岚心中一动——赵云，和五虎上将重名！方才小玉介绍时她没反应过来，此刻才意识到这名字的熟悉。

两人离众人更远了一些，看来是要真刀真枪地比试了。她娘让周岚把小凳子挪到更靠近自己的地方——万一剑气扫过来，好帮她挡着。

两人的速度都很快，周岚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听见兵刃相接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人影一闪，下一秒声音已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周岚有种话本故事走进眼前的感觉，变强的念头更坚定了。如果不能像她们一样强大，来这一遭简直是浪费生命。

比试持续了很久，然后两人同时收势。

赵云道：“不错，三年功夫长进不少。”

“谢师兄指点。”看来小玉的师兄很强，比小玉厉害得多。

周岚旁边站着的一位小姐姐蹲下身，对她说：“哎呀，小玉输了。满满是不是要去安慰安慰小玉？”

周岚点点头，从小凳上下来，跑到小玉身边。小玉见小主人过来，连忙蹲下，刚要开口，就被周岚抱住了。

“玉姨，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

小玉清脆的笑声在周岚耳边响起：“谢谢满满。为了满满，小玉以后一定能打败他。”

“嗯嗯，玉姨一定能打败他。打不过也没关系，等我长大，咱俩一起。”

“好好好，我等满满长大了，帮我打他。”

小玉一把抱起周岚，朝统帅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对一旁的赵云道：“听到没有？小主人说以后帮我一起打你。”

赵云拍了拍被小玉抱着的周岚的脑袋：“属下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周岚哼一声，把脑袋从赵云手下移开：“你等着，我一定会打败你，为玉姨报仇！”

众人皆被这番话逗笑。

小玉与赵云比试之后，便没有人继续挑战了——毕竟小玉消耗很大，再比就是趁人之危。况且小玉能与军中总教头、八级武者的赵云过招这么多回合，众人心想，还是改日再讨教吧。

比试结束，众人回到厅堂又聊了一会儿，便到了饭点。

吃完饭，管家已安排好留宿之人的住所。众人告别，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周岚在她的小书房完成了每日功课，又玩了一会儿，便回卧室睡了。

小玉则和统帅一起聊到很晚。

第二天，周岚醒来，做完晨练，吃了早饭，在书房练字。

童蒙园已经开始教用毛笔写字了。用的是一种叫“鸡距笔”的软锋毛笔，工艺比普通毛笔复杂许多。

周岚以前逛博物馆时见过，没想到如今能拿到实物。这种笔比正常毛笔好用一些，可以让人先熟悉笔毫的柔软，之后再逐渐换成更趁手的。

练了一会儿字，便有人来喊她去厅堂。

她娘和小玉都在，还有几个昨天留宿的叔叔阿姨。

小玉拉着周岚的手：“满满，今天大家一起去逛街，很好玩哦——”

逛街？周岚还真没逛过古代的街。

算一算，来到这里已经五个月了，基本上每天都待在学院里。

课业繁重，十天才能休一天，她根本没有时间让小玉带她出去逛逛。这次年假，前天刚从学院回家，昨天又见了她娘。所以逛街对她来说很是新奇，何况正值新年，想必十分热闹。

周岚立刻点了点头。

小玉抱起周岚。一行七个成人加上一个小孩，浩浩荡荡地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