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此旧夜 第3章 不是本地流氓

和大多数不那么重要的星球一样，第九治安部所在的这颗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名字，只有登记表上一个大大的阿尔法一星。被撕碎的卫星阿尔法A形成的星环横亘在夜空中，中间被行星庞大的阴影一切两断，碎冰反射的光透过细密的雨和有些破旧的玻璃窗，混着屋内昏黄的灯光映在男人微眯起来的蓝眼睛里。

阿尔法一离第九恒星的距离偏远，边缘星系的人造磁场又粗制滥造，几百年来大气层的保温效果被削弱了许多，即使是在近恒星点时候的赤道也不会超过二十五摄氏度。这会正是冬天，地上稀稀拉拉的草被风一卷就五体投地各奔东西了，屋里的两个人倒是不怕冷。蓝眼睛的这位靠在他的老大爷摇椅上，衬衫扣子一颗都没扣，八面漏风的敞着怀，匀称的肌肉线条在灯下影影绰绰。而另一位——

“……江眠。你要造反吗。”

额前垂落的黑发为这位江姓男子平添了几分忧郁，绿色的眼睛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此刻捧着一个白色咖啡杯，如同古书里的朝圣者一样亦步亦趋的走到男人身边，却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然后一口抿掉了自己刚刚画的爱心。

男人瘫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然而江眠临危不乱，颇为闲适自得的喝着咖啡，“谢先生，现在是α—001——治安部总部时间二十三时三十三分，您该休息了。研究表明长时间不睡觉会导致情绪暴躁，神经恍惚以及可能诱发慢性疾病，您最近就很有征兆。”

谢先生手一伸从江眠外套口袋里捞出来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单手点着了，百无聊赖的往地上踩了一脚，老大爷躺椅晃晃悠悠的摇起来。他对随身管家的殷切关怀不予理睬，一口把嘴里的烟吸的形销骨立，还未开口，外面却有什么人敲了敲门。

椅子上的人透过蒙尘的玻璃看到了雨里湿哒哒的人影，抬手制止了江眠往门口走的动作，凭空长出来一身骨头，几步迈过去打开了门。

白栞岭举着黑猫的两条前腿顶在头上，堪堪保护了自己这颗脑袋没有被雨淋湿。看到门里的人，他极轻极快的眨了眨眼睛，嘴角标准的笑还没扯出来，就先被男人一把扯进了门。

青年的瞳孔泛着莹润的光，头顶的猫被男人拎下来丢进江眠怀里，他的手犹疑了一会，似乎想把白栞岭也如此提着后脖颈丢进哪个角落里。

“江眠，滚回你屋里去。”

江眠歪了歪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块毛巾包住了怀里的猫，义正言辞道：“先生，理论上来说，我……”然后被狠狠的剜了一眼，遂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这位不知身份如何的先生身形介于成年男子和青少年之间，每一步的步幅严丝合缝的相同，一身大约是均码的推销套装居然能穿出来高定的意思。

白栞岭扭过去看江眠的头被一只苍白有力的手扳过来，对上男人的眸子，眼睛恨不得都要亮几分，“真的是您啊……这位是……”

“我的跟班。”

男人如此答道。

白栞岭看着他蹙眉盯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了看。青年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背心，此刻顺着衣角往下滴水。他似乎对二人目前的距离有什么意见，耳尖有些可疑的红，局促的冲男人笑了笑，“嗯……我没想到半路会突然下雨，抱歉啊……澜晏？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如果我还没年纪大到失聪的话，你用的是敬称吧？”

白栞岭咂摸了一会，觉得他想说的是“你会对你爸直呼其名吗”。但白少爷寒窗苦读三年，此刻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假装自己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老实读书人，从善如流的改变了一下称呼。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谢澜晏无语凝噎了一会，最后十分宽宏大量的摆了摆手，一条胳膊搭在柜子边上，顺手从里面捞出来一条毛巾扔到他怀里。

“你跟着猫跑过来的？”

白栞岭慌忙躲过了要给自己当新婚头纱的毛巾，闻言点了点头，“是啊，它非要在治安部会议室里跑酷，连带着我也被陆长官丢出来了……唉，本来打算找个地方凑合一下的，结果它腿一蹬就往这里跑。”

谢澜晏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虽说看起来一副被风雨蹂躏的小娇花模样，但是每一缕头发卷曲的弧度都带着一分精致。哪怕那只猫胸怀宽广心智坚定，也毕竟是凡猫之躯，恐怕弄不出来这种发型。

无情的猫主人表里如一，并没有被他一心追猫的美好心灵感动，缓缓开了尊口：“下次下雨就不要出门了。”

白栞岭认识他不过两三周，算起来这次也只是第六次见到他，却已经有了资深的翻译经验——白翻译官疑惑的看着男人蓝色的眼睛，顿悟：他的意思是我脑子进水了。

不过白栞岭在翻译之外还有一项技能——装傻。

于是他笑起来，略有些圆钝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满满的鞠了一捧蜜色的灯光，几乎有几分孩子似的柔软和懵懂。

“谢谢关心呀，谢先生。”

谢先生难伺候的很，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白栞岭小心翼翼的擦干了脸，见谢澜晏没动静于是更加蹬鼻子上脸，卷着背心的下摆把它脱下来。偏大的衬衫笼在青年身上，因为浸了水而有些贴在皮肤上。白栞岭顶着这幅可怜兮兮的造型冲着谢澜晏眨眼睛卖乖，“可以收留我一晚上吗？”胆大包天的小少爷冲目前还是地痞流氓无业游民形象的人提出了申请。

阿尔法一的本土居民都知道第九治安部独宠少爷一个人，连治安官亲生的闺女都要往后排，陆书常绝对不会真的把少爷扔出来不管不顾的。

但是少爷赌他不是本地流氓……啊不，人。

哪个熟知地主少爷威名的人敢半夜爬治安部大楼就为了给他送猫粮。

果然，谢澜晏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看了他一眼，“你问都问了，我还能把你赶走？”他顿了顿，又道：“留下只能和我睡一起。”

白少爷美滋滋的对着窗户照了照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现在对外售卖的形象颇为良好，“没关系，我晚上睡相还挺好的。”

他诚恳的表示。

谢澜晏抬起手腕，手环状的外置个人终端自动跳转到通讯界面，刚走进屋里的江眠又飘飘然的走出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对着白栞岭的，“您好，白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您觉得今天温度如何呢？”

白栞岭饶有兴趣的盯了他一会，“尚可。”很便宜的一款白少爷突然坐地起价，惜字如金起来。不过江眠并不在乎，驾驶着两条长腿开了另一扇门。

少爷余光中瞥见谢澜晏耳廓上流光一闪，知道他大概是接了一个加密通讯，于是暂停了个人美貌的展览，光明正大的……用眼角瞄着谢澜晏凌厉漂亮的侧脸。

白栞岭的虹膜混合着漆黑的瞳孔融在一起，收敛起笑容后，灰色的眼睛终于显露出它原本的沉郁来。

他尚且待在迦南的那几年，米迦勒很少回总部。安理会负责照顾他……并且兼职监视他的议员每周三晚上会带着他看新闻，很令十几岁的少年感到期待的是，几乎每次他都可以在全息投影里看到米迦勒。

对于这位年轻的将军来说，似乎迦南的空气都有碍观瞻，每次受邀到总部开会，下了跃迁舰后总是一脸恨不得让所有人离他八米远的生人勿近，面对摄像头的大多数照片都略微昂着头，大概把“离我远点”以外的所有空隙都填满了高傲。

他是该高傲的。三十几岁成为联盟上将，即使是古地球时期生命短暂的人类也从未有过如此殊荣。

不过要论傲慢，没有人会比安理会那些六七十岁的年轻议员更傲慢——尤其是那个黄毛拉德特。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米迦勒每次出席安理会和军委一起举行的会议，最后总是会和安理会代表吵起来——多数时候是安理会的人单方面在吵，米迦勒只是靠在椅背上施舍几句冷嘲热讽附赠几声冷笑。

联盟宗旨虽然是自由平等，但也不见得会那么自由。就算把联盟刨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第二个比他更要嚣张的人了。再加上雪雁臭名昭著，莫名伤人或者强抢民男民女的事件数不胜数——虽说大部分查证后都是谣言，可据安理会的理论来讲，怎么可能会空穴来风。

这诸多因素累积起来，把米迦勒打造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流氓头子。

雪雁撤出第一要塞时，碰巧安理会的两位参议长都因病告假了，剩下一群议员都是雪雁来到联盟之后才选拔上来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乱了阵脚，直到参议长艾尔德拖着病体回到安理会，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联盟智能医疗的实验数据据说在300年左右出于什么原因被第一研究院的研究员销毁了，以致于医疗舱目前可以治疗的疾病还只有一些常见感染以及战斗所受的创伤。

据白栞岭日常学习的内容来看，联盟构成基本是以地球时期的联合国为蓝本改制的。包括审议会里的各星系领导人在内，为了彰显联盟的“民主”特色，绝大部分联盟议会人员都是六年一次重选的，不过一直连任到满五十四年退休的也不在少数，所以也很难说这项制度是不是真的有用。

——安理会的人说，他的父母是“伟大然而不循常理的科研人员”，母亲似乎是姓叶，白栞岭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摊上的这个便宜哥哥。

不到一岁就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大抵早熟，记事也早。虽然安理会对他的关注几乎无处不在，但是他说话尚且模糊的那几年，白头发的天使总能在晚上从他卧室的窗户爬进来。迦南的夜色极深，屋里又一丝光亮都没有，抱着他的人身形瘦削，似乎身体不算太好，可又能徒手爬到三楼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长相，生命最初几个月的记忆也绝不可能再翻找出来了。虽然将军的面皮和他本人非常契合，但是白栞岭的直觉说，“米迦勒”大概率不是他原本的样子。

白少爷这几年自觉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十七岁时满心的怨怼大概都被他折了一把纸飞机就此放生了。不过可能是因为往第九星系放生了些外来物种，没能给他增加多少功德，所以怀疑过的几位“天使长”人选全部以失败告终。

也许他真的死了，或者干脆不想来找他。

白栞岭对着谢澜晏发呆，抉择起来是给米迦勒判死刑还是无期徒刑。

谢澜晏又一次拒绝了来自通讯中江眠的关心，示意这位全职铲屎官赶紧保持圆润的姿态离开，然后挂断了通讯。他一转头就看见白栞岭盯着他出神，突然恶从心中起，逗狗一样伸手挠了一把他的下巴，然后丝毫不管青年微微睁大的惊愕的眼睛，自顾自的往楼上走。

白栞岭被迫中断了思索，懊恼的摸了摸下巴。男人的体温似乎偏低，在他皮肉上烙下一个模糊的温凉触感。半晌，青年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