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星系治安部的大楼也许已年久失修,顽强的翘着几片玻璃的破窗户中倏的窜出一条黑影来,紧随其后的是尚且要点面子而走了大门的青年。绿瞳的黑猫在他面前绕来绕去,几次都险些要抓住,青年只好保持着这个弯腰伸手奔跑的姿势,像是那种古代舞台剧上大声哀叹命运不公的佝偻老头。
然后出师不利,跑出去没几步就一头撞在了什么人身上。
青年脸上多多少少还覆着一层软肉,骨骼感却又很明显,眉眼的走向比较平缓,内眼角圆钝的下勾,右眼眼尾下方有一颗小痣,眼裂貌似也长一些,瞳孔中盛了几分日光,灰蒙蒙如同大雨将至前的茫茫雾霭的虹膜边缘竟能看出几分红来。他微卷的黑色头发不知道怎么让水沾湿了一片,被随手弄到了脑后,露出右边的一半额头来,同侧耳骨上打了一个似乎是铜制的环。
被他拱了一脑袋的男人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青年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浅不一的蓝色眼睛,嘴中将要蹦出来的话却像是被那黑猫的毛堵住了。
男人的下颌线极其锐利,几乎像是苍白的皮肤直接贴着骨头,紧绷的面部肌肉更突出了刀削斧凿一般凌厉的轮廓,内眼角尖锐下勾外眼角又有些上扬,眉峰较高以致于眉心下压,嘴唇浅淡的没什么血色,此刻微抿起来,看起来病态又十分不好接近,大抵单贴出去能止小儿夜啼。
这么一张脸,偏偏有一头白发。
过长的头发被扎了一个刺刺挠挠的小辫子,额前的散落下来,遮掩了他攻击性太强的眉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右眼深邃如同不见天日的深海,左眼却要淡许多,难免让人联想起冬日灰蓝沉静的天空。
青年如今不多不少二十岁,对着这个人腾的一下红了脸。男人被他趴在胸前盯了半天,收的锋利的眉尾挑起一个刻薄的弧度,试图打破这种古怪如同古代影视剧里一见钟情冒粉红泡泡的气氛。
出口的话却更加莫名其妙。
“……你叫什么?”
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啊,我没叫吧。”
“……”
青年反应过来,忙乱的直起身,两只手在自己身上上下乱摸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斟酌着一抬眼看见面前人敞着两三个扣子,露出一片白瓷般皮肤的衬衫,终于找到了泊手位——他缓缓捂住了脸,自暴自弃的蹲到地上,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悲鸣。
罪魁祸首——那只黑猫此刻踱过来,耀武扬威的翘着尾巴绕着他走了两圈,然后就被一只瘦削修长的手抓着后脖子拎起来。
青年从手指缝里偷看着一人一猫的动作,见那嚣张跋扈的家伙终于被捕获而夹起尾巴做猫了,立即瓮声瓮气的控诉起来。
“它从水管爬到三楼上,专挑我的屋子,一脚踹翻了我浇花的水壶然后在书架上磨爪子……亲爱的,我只是想给它做一点心理教育而已……”
没等他说完,面前啪一下落下一个东西。
惨遭俘虏的猫两只前爪被一根布条栓在一起,瞪大了一双澄澈的绿色眼睛,冲着男人尖锐的喵了一声。
男人并未对他刻意假装第九星系民风开放来套近乎的称呼做什么反应,居高临下的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一人一猫。青年有些发愣,手倒是先伸出去把那喵喵叫的猫捡起来了。
“……这是干什么。”
“交公。”男人顿了顿,黑猫顽强不屈视死如归,两条后腿四处乱蹬,差点踹到青年脸上,男人似乎啧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一根布条,俯下身把它的后脚也绑起来了。“教育不严导致犬……猫子酿成大祸,特地押来自首。”
以上,是传闻中在第一星系动乱里失踪的预备议员白栞岭与他梦中情脸初遇的全过程。
按理说,顾锦时的长相应当是极其惹人注意的,然而实际上如果他不特意发出声音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关注到他。由此,三年前他把白栞岭从联盟总部带走,那群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誉为蠢货智障的议员几天都没有发现丢了人——联盟星际快递公司仓库里听见的警笛,后来也上了联盟日报,大概是顾锦时拿着把电锯切开了仓库门招来了仿生人,“嫌疑人赤手空拳损坏了治安部的几位机器人,然后勒着仅有的一位新任警员的制服领子去了治安部自首。”
写出来这种东西,联盟人自己也觉得不可置信。
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时间关注什么公民安全问题了。
联盟断断续续说了两三年让雪雁撤出第一要塞回到总部迦南星,米迦勒失踪后雪雁偏偏就在这关头执行了任务——不过也是执行了一半。
没有了主帅,这群疯狗愈发毫无顾忌了。
雪雁趁着安理会顾头不顾尾处理米迦勒的事,连夜拖家带口的离开第一要塞,又一次不知所踪。几支星匪穿过空荡荡的第一要塞,从域外浩浩荡荡的涌进来,直逼联盟总部。
联盟主要的军队,加上雪雁总共有三支,中央军总共三四十部直接隶属于安理会,联盟军则是由上将麦亚诺代为统领。米迦勒受刺的前几个月,安理会和军委刚刚通过了联盟军“智能化、自动化”的提案,仿生人虽然共振率高达百分百,但是战斗模型训练并不充分,骤然对上各自为营、不按常理出牌的星匪立马变成了一群引颈待戮的靶子。上将麦亚诺为表忠心,担负起了保护联盟总部的责任。
而中央军——二十多年前中央军高层出了“叛徒”,再加上雪雁归顺联盟,代替了中央军驻守联盟边境的任务,在军委的地位日趋边缘化,而今又一次大规模启动,匆忙应战;星匪又不知道得到了什么高人相助,相比当年谢湍影上将所单方面痛殴的那群简直算得上是鸟枪换炮了。
于是星匪入侵联盟的第三天,几个拿布蒙着脸的黑衣人怪模怪样的跳下星舰落地迦南星,当着目瞪口呆的麦亚诺的面用麻袋套走了几个总务处和安理会的工作人员。
拉德特这才发现白栞岭不见了。不过联盟留他的目的——其生母叶敛的养子,在他一岁多就失踪了,前几年两位参议长阁下还常常来看他,这两年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狮子遂没有计较,大手一挥,把他归入了被神秘人套走的人员中。
至于可怜的谢万尘——他自称这场事故给他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创伤,连夜递交了辞职信,大概回他的乡下老家种地去了。
联盟人的“乡下”,指的是第九、十、十一三个边缘星系。三个星系加起来,只有第九星系一个总治安部,星匪地主流氓□□横行霸道,联盟的文明人向来对其嗤之以鼻。
“…第九星系……?”
养尊处优的城里人面露难色。顾锦时老神在在的打了个哈欠,趴在椅背上用手捋这位城里人的头发玩。由于多次越狱,审判庭干脆给他换了一个大单间,连看守也不给他安排了。照脸来看,顾锦时或许比这会儿的白栞岭还要小一些,被各方面宣判死刑的米迦勒似乎也拿他没办法,只是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腕。
顾锦时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膀,脚尖一转绕到米迦勒正面来,“嗯哼,比前八星系偏僻比后两个安全,别那么贪心……”
“不是。”米迦勒看起来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要我慢慢找吗。”
“阿门。”顾锦时像模像样的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最后一下点在了天使长的额头。“那当然。多久能找到,就要看你的运气了。我保证他不会死……唔,在你找到他之前。”
一只蓝色尾巴而羽毛黑得发亮的鸟从窗外飞进来,落在顾锦时举起的手上,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鸣叫。瓷白的手在它的头上摸了摸,然后把它高高的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大天使长,主会保佑您的。”
顾锦时露出一个笑来,冲他眨了眨眼睛。他手上的鸟突然情绪振奋的举高了一对翅膀,低头啄破了他的指尖,嫣红的血从毫无色彩的皮肤下渗透出来,然后被漆黑的喙吻去。鸟振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米迦勒眯着眼去看时,面前飘下了一根蓝色的羽毛,被阳光一晃,顷刻间自燃了。
顾锦时垂下眼睫,看着这位并不虔诚的天使长。
米迦勒对他神神叨叨的行为适应良好,腿一伸从椅子上起来,顺手拎走了扶手上挂着的洁白的制服外套。顾锦时放下了高举的手,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他肩膀上,一人一鸟背对着窗户,神色莫名有些落寞。
“你要走了吗?”
米迦勒比他要高许多,遥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纡尊降贵的抬起他尊贵的爪子挥了挥。
然而显而易见,上将先生的运气并不好。
正被大天使追踪的白栞岭本人,此刻一脸凝重的坐在沙发上,只可惜治安部特别定制的沙发过于柔软,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吞在肚子里,以致于乍一看还以为是只成了精的大乌龟。
那只黑猫正四脚朝天的躺在他面前。遭到无情主人始乱终弃的猫仍然保持宁死不屈的气节,颇为高傲的拧着头——不过如今沦为阶下囚,生杀大权都掌握在旁人手里,纵使英勇如此,到底也难免怕死之心——猫用眼角瞄着它的审判官。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白审判官正在斟酌如何处决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犯人。
治安官出完外勤,大包小包的进了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三年前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治安官带着她的副官打算翘班去散步,大概今天不宜左脚先迈出门槛,亦或是公职人员翘班遭了报应——副官刚推开门,天降陨石,正巧砸在治安部门口。大摇大摆的治安官缓缓收回了腿,下巴堪堪没有掉到地上。
一阵尘土飞扬,迷了治安官的火眼金睛。见那东西没有爆炸的迹象,胆大心也不细的女子伸着脖子探过去,被副官拦了一胳膊。
第九星系治安官,大名陆书常,是第四星系外派来的“文明人长官”,只不过可能是近朱者赤,当年唯唯诺诺的小秘书跑到边缘星系来,竟也耀武扬威的当上了地主,每天揣着证件到处跑,顺带捡了一个很有一套四脚猫功夫的小乞丐。
小乞丐父母不明,沉思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某个半夜敲开陆书常的房门,决定给自己起名叫“疯犬”。
陆书常沉默良久,居然忍住没笑,并给自我感觉良好的小疯狗先生竖了一个大拇指。
二地主疯犬任劳任怨,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无所不能,此时尽职尽责的走到那个一尘不染的圆球旁边,竭尽全力的扯开他的低音炮嗓子喊:“是主星系来的**快递!”
陆书常面露一丝疑惑,走上前去,使用城里人的智慧打开了这个运输仓,然后一眼看见了里面蜷缩着的少年。王子一般礼服严密的包裹了他青涩的躯体,黑色的卷发遮掩了白栞岭的大半张脸,他缓缓睁开眼睛,虹膜掩盖在发丝之下,透不进一丝光亮,恍然中仿佛是那死亡所骑的灰马,地狱也随着马上人而来,神赋予他杀戮的权柄,让他用刀剑,饥荒,瘟疫与野兽,去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不过,陆书常也许刚好被神赦免,不在这四分之一以内。
一个两个都是养,陆大地主家显然不在乎多这一个半大不小的叛逆期儿童,于是白栞岭以“治安官义子”的身份留了下来。这位小少爷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近几天中最大的运动量大概就来自这次追猫了。
陆书常把东西塞进疯犬怀里,忧心忡忡的看着白栞岭和猫无障碍沟通。
唉,地主家的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