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还没过期就已径过时的世界。整个国家都在为没人能正经做事起立鼓掌,毫无保留地为平庸欢呼喝彩。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联盟历314年11月4日,第一星系联盟总部迦南星,星际联盟公办孤儿院。
昨天在升衔礼上不知所踪的新任上将米迦勒隔着玻璃看着对面垂着头的少年,目光掩在过长的非主流奶奶灰头发下,深渊一般漆黑的眼瞳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年纪,似乎又有些营养不良,手长脚长脖子长,鱿鱼干一样插在地上,淡灰的虹膜中映着玻璃反射的光,却并不看面前上将的脸。
米迦勒穿着一身白色军装,绣着金线的绶带亮的刺眼,扣子扣的严严实实一直顶到脖子上,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气息,看着面前人莫名冷漠的态度,微不可察的蹙眉,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踌躇着要不要开口。
“长官,找我……有事吗。”
鱿鱼干把额前垂落的微卷的黑发一把捋到脑后,盯着地板缝开了口。
长官……
米迦勒如同触了电一般僵直了一瞬,酝酿了半天的话终究被他撕碎吞回了肚子里。少年身后冷漠平静的仿生人守卫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两个,米迦勒恶狠狠的剜了一眼那些眼冒红光的机器人,突然想现在跑出去指挥星舰队炸了这个该死的星球然后带着面前叛逆的弟弟一走了之。
少年许久没听见他回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走吗。”上将听见自己如此问道。
米迦勒实在没想到两个人之间的谈话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上次来小孩还眼巴巴的跟他叫哥哥。
上次……是白栞岭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了。
白栞岭又一次沉默了,在米迦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冲着玻璃对面的哥哥露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
“没有。我在安理会很好,我的父母都是英雄,我的哥哥是位军人,我很荣幸可以帮到你。”少年顿了一下,再一次垂下眼,“我昨天看了新闻……恭喜您晋升,上将。”
上将先生终究没能把他藏了十几年的话光明正大的牵出来溜两圈,与面前人不咸不淡的如同陌生人一般寒暄了几句,便就此告别,白栞岭被安理会笑得谄媚的家伙拉走,最后看了一眼男人朦胧不清的脸。
米迦勒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天以后,联盟的米迦勒上将撤销了驻守迦南的申请,他麾下雪雁十八部在同一天离开首都附近星球,随后前九部跟随他们的主帅高调驻扎进联盟边缘第一主要塞,后九部不知所踪。联盟中对此颇有微词,雪雁一部却发了一条通告,表示雪雁任何事宜联盟无权插手,还明里暗里的嘲讽联盟军不如先管好自己那群弱智仿生人,其霸权程度简直令人发指——联盟日报中总务处如此评价道。
五年前,联盟遭到域外星匪入侵,『雪雁』如同天神下凡,米迦勒一路从最边缘的第十一星系打到联盟总部,拿着把不知道从哪个将军那里顺过来的指挥刀,愣是用刀柄上的和平鸽敲死了一个正在总部高谈阔论的星匪头头。
联盟安全理事会的十几名议员被捆着手腕排成一排跪在地上,大概是非主流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一个白毛的红眼大鹅伸长了脖子盯着他的奶奶灰头发,细品下来竟然从他的表情里析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绿豆木然的回望过去。
这一幕被后面跟过来的小秘书拍下来,第二天就刊登到了联盟日报最大的版面上,把这个“天使长”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并把这张照片称作是“世纪会晤”,“将会开启联盟对外态度的新纪元”。
只不过这群“域外的野蛮人”很快就显了原型,天神的光环被联盟人毫不留情的扯下来,然后惊诧的发现了其下素质奇低的本质。新任的米迦勒少将被一堆古法话筒怼到脸上,要求他对于雪雁中人动辄爆粗口的行为做解释。
装腔作势的文明人。
米迦勒扬起下巴,点了点联盟总部大楼。特殊金属的透明大楼上明晃晃的环绕着四个大字“自由平等”。
言下之意让他们别多管闲事。
野蛮人和文明人各自看不惯对方,十年过去,雪雁的光荣事迹已经成为了联盟日报的常客,行情好的时候还能再复当年“世纪会晤”的盛况,占去电子报刊上最大的一版。
雪雁驻扎第一要塞的第三年,联盟中不知怎么开始出现阴谋论,大体是说雪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多半是要和域外星匪勾结,并明里暗里的表示当年那场天使下凡可能是雪雁自导自演。安理会为此开了几天的会,那位大鹅议员在联盟通网上发通告要求米迦勒对此作出解释。
上将看着末尾署名的那个“安理会首席议员之一 谢万尘”,似乎终于对愚钝的凡人不耐烦了,懒得跟他们扯皮,回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次日,驻守在第十和第十一星系的联盟军凌晨四点就载着千里迢迢跑过来的谢万尘大驾光临第一要塞,议员先生领子上带着一个摄像头,念台词一样质问他为什么不服从联盟安排。
米迦勒微微抬着点下巴,依旧是一副自命不凡的高傲姿态。
异变陡生。
谢万尘身后的仿生人骤然暴起,手上某个机关打开,弹出来一截利刃,直指谢万尘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米迦勒一把拉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人员。仿生人老实本分千篇一律的脸上裂开一个惊悚的笑容,本该刺死议员先生的尖刃转而扎进了上将的胸口——或许它的目的本就如此。
血肉绽开的声音就在耳边,谢万尘瞳孔紧缩,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软下去的身体被仿生人一把捞走,竟被掳上了一艘中央军的星舰。
一时间似乎整个联盟都寂静下来了。所有抱着个人终端磕电子瓜子的人无不对这个突发情况瞠目结舌,安理会主会议室里沸腾起来,同样坐在桌前的白栞岭却骤然僵住了。
这位十七岁,正要迈入新人类长达四五百年的青年期的少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一阵阵的发暗,机械的跟着别人站起来的动作几乎没能成功,不由自主的伸手撑住了桌子。心脏疯了一样鼓动,身体却死了一般冰凉,血流刹那间遭到冰封。
那一刀刺的很深,几乎卡在他肋骨间,星匪决不会给这个他们的战犯什么好的医疗……
他要死了吗。
三年前一次赌气,哪里能知道竟然是要永别?
黄毛的“狮子”拉德特对他说了句什么,他却一点都听不见,只看着他的嘴在动,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不知道对着什么指指点点,在无声中手舞足蹈,显得有些滑稽。
一个卫兵打扮的人走过来,白栞岭木偶一般牵住他的伸过来的手,几乎被冰冷的体温冻的颤抖了一下,木僵的思维被一激,又苏醒过来。
几十年前,星舰和机甲的操控方式发生了极大的飞跃——一个联盟总研究院的研究员研发了“外脑”,靠脑电波共振和这些机器相连,共振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就可以靠意识来操控体积庞大的武器。α、β、θ、δ四个脑电**段分管快速索敌、警觉战斗、持久共振和暂时休眠四个部分,初次外脑共振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下的被称为失谐者,大部分此生都不能靠共振连接星舰;一般来说,联盟人的平均共振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的“适频”中,经过训练的军人大概能够更高一点,但从外脑研发至今,除了中央军前任统帅上将谢湍影,联盟档案内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共振率能够在普通驾驶状态下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安理会的军委人员档案上,米迦勒上将今年六十多“高龄”,平均机甲共振率在百分之八十三左右,累累功绩则被安理会和军委归功于他的指挥能力以及雪雁本身装备精良作战能力高超。
但是,白栞岭五岁生日那天,哥哥把他从福利院顺出去了。大半夜抱着一个孩子,驾驶着不知道从哪里申请下来的星舰跑到近地轨道,就为了带他看星星。在白栞岭有些模糊的记忆里,那时候的他似乎是白色的头发,星舰初连的时候弹出来连接窗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
额叶β波,16Hz,人机共振率:92%。
几乎正好卡在被机器同化的边缘。
人机共振率是互通的。所以他绝不可能不知道那仿生人要干什么。退一万步讲,哪怕他真的松懈了没注意到,既然能拽开谢万尘,他就绝对不可能躲不过这一刀。
……要么,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要干什么?
无论怎样,他……绝对不可能死。
少年死死咬着牙,近乎偏执的想。
血液慢慢回流,白栞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卫兵带出了总部大楼。
“卫兵”抬头看了看湛蓝无云的天空,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回过头冲白栞岭一笑。
他的头发、睫毛乃至皮肤全然是苍白一片,虹膜颜色很浅,边缘却有很清晰,几乎像是一块纯净的水晶,极大的突出了漆黑的瞳孔。眉心略微上挑,给他有些愉快的表情镀上了一层旁观一般的冷漠。若非皮肤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和尚有人色的嘴唇,白栞岭几乎要以为他是一尊雕像了。
雕像并不理会他探究的表情,手上帽子一翻冲他行了一个绅士礼,嘴角噙着一丝笑。
“在下顾锦时,很荣幸认识您,白小少爷。”他顿了顿,随手把履行完使命的帽子一扔,似乎略带嫌弃的拍了拍手,胳膊一伸,拎着白栞岭后脖子上的衣服就带着他从原地窜出去。
“某人费尽心思让我来接您出去,既然人出来了,后面的我可不做保证了。”
顾锦时不知道拎着他跑到了什么地方的地下室,四周是一堆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胶囊。不靠谱的家伙随便找了一个就把他塞进去,然后借着通风口投进来的光分辨了一会胶囊上贴的东西的字。
……显而易见,这些是**运输的运输仓。
“第九星系……记得查收哦,大天使长。”
顾锦时悠哉悠哉的晃到操作台附近,对着那一堆按钮乱按一通,总算打开了发射口的门。他看着一个个运输仓从面前过去,冲白栞岭待的挥了挥不存在的手帕。
“祝您好运!可怜的孩子。”
门口响起联盟总治安部的警笛声,尖锐的鸣叫莫名让顾锦时感到心情不佳,微微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压下去,非常不满的看了一眼率先冲下来的破烂流丢机器人。
回流的血液慢慢唤醒白栞岭的理智,甚至让他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然而安理会的这位小少爷大抵身娇体弱,不是什么堪烧的燃料,将将清醒了几秒钟,又被运输仓喷洒的麻醉剂迷晕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白栞岭只来得及回想一下那男人永远模糊不清的脸。
哥哥……你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