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此旧夜 第4章 家父

泛着丝绸光泽的家居服被一颗卷毛脑袋蹭的乱七八糟，谢澜晏半靠在床头，捧着一杯咖啡看着半夜钻进他怀里的青年迷迷糊糊的到处乱蹭，面无表情的咯吱咯吱嚼了个冰块。

养尊处优的白少爷肤色并不比谢澜晏深多少，一条胳膊搭在男人结实的腰上，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套着一个黑漆漆鸟毛形状的金属环。白栞岭半睁开眼睛，忙得满床上找自己的脑子。

江眠十分适时的走进来，伸手拉开窗帘，协助白先生给他滞涩的大脑开了机。第九恒星早就遥遥的爬到了地平线以上，谢澜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缓缓伸展了一下发麻的肩膀，似笑非笑的盯着白栞岭，一脸要对他严刑逼供的意思。

不过白少爷往床上一躺脊椎就一扭十八弯，显然不是什么有风骨的人，对上那双冷飕飕的蓝眼睛一下子清醒了一半，两只爪子一举就要认罪。还没等他挤出来一篇言辞恳切的小作文，谢澜晏就在他额头上赏了一指头。

谢澜晏：“你睡相还不错？”

白栞岭看起来依旧很真诚：“可能是太冷了。”

谢澜晏：“……你头发乱了。”

江眠看着青年捋了两把头发后花容失色，回光返照一样闪现出了谢先生的寝宫，还差点一脚踹飞了门口探头探脑的黑猫，又看了看微微勾起一点嘴角的谢澜晏。这位谢大哥的小跟班深林一般幽绿的虹膜中闪过一分奇异的光芒，然后一板一眼的转过去看着谢澜晏。

“这是叶女士的孩子吗，先生？”他停顿了一下，“您对他很宽容。您找了那么久，不想认他吗？”

这是一位仿人度极其高的高级人工智能。照迦南的标准来看，多半还是个高端的私人定制货。

联盟内说是什么人人平等，倒是有一条十分精细完备到胜过联盟军军令的鄙视链——第一星系主星系，总部迦南附近是联盟的“贵族”，越往域外越算“贫民窟”。贵族总是要讲究的多，什么东西都要讨一个漂亮。

谢澜晏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抿了一口手里的拿铁，“他是跑出门去了不是飞升了，江眠。闭上你的嘴。”谢澜晏——亦或是米迦勒上将，十分少见的有些发愁。大抵是近乡情更怯，他攥了一把手上的杯子，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年学校里举着粉色小信封英勇赴死大喊我喜欢你的小姑娘，或者是脖子架在断头台上的死刑犯，众目睽睽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非要干点什么，大概只能伸着脖子吟诗一首以求名留青史了。

江眠接过他递过来的空杯子，沉吟一会，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类微笑”，“根据我的常用数据分析来看，您现在的表现是因为‘宽容’而‘恼羞成怒’了。”

“恼羞成怒”的谢澜晏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浮起来的一点笑意嘎嘣一下烟消云散了，于是乎又变出一张如丧考批的表情来盯着江眠。

谢澜晏：“……你倒是告诉我我能怎么认他？”

要解释的事情太多太多，可是再有苦衷，怎么能让他在安理会一个人待了十七年？

谢澜晏自觉亏欠他，一点大的小孩长的那么高了，如今再道歉，哪怕他三跪九叩负荆请罪，也只能是苍白无力。

所以只好先夹着尾巴认怂。

机器人以同样的死人脸面对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俏皮的眨了眨眼。

刚才莫名其妙捂着脸飞走的白栞岭在短短几分钟内给自己打理了一个还算体面的造型，谢澜晏眯眼看了他一会，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的老神在在的人工智能。

江眠面带幽怨：“在迦南给您买的衣服……您从来没穿过。”

谢先生铁石心肠，不吃他这一套，淡淡的丢出来一句：“我那时候的行程表上，有相亲这一项？”

青年身高和谢澜晏相近，但是兴许是年纪不大，肩背还没长开——幸好江眠的审美还算优良。酒红的衬衫领口绣着暗色的金线，略微宽大了一些的肩袖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松散的贵气。

江眠：“不会，先生。您穿什么都好看。”

白栞岭没听到二人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他只系了左手的袖扣，右手虚虚搭在门把手上，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掩住了他半只手。然而他开屏的对象是位不解风情的铁血直男，正垂着眼杵在床头往手腕上扣外置终端，见他扑棱着一只袖子在门口站了半天，疑惑的挑眉，“你在那当什么门神呢？门把手上落灰了还是怎样？”

白栞岭优雅矜贵的沉默了一会，无奈的放下了手，扭头看向江眠，幽幽道：“你们家先生这样以后要嫁不出去的。”

谢澜晏：“……”

宽厚仁慈的谢先生赦免了他，只当他在放屁，抬手招呼江眠赶紧来伺候一下少爷。

白栞岭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折子要上奏，慌忙摆了摆手，“我得回去了，澜晏……谢哥，我早上吃东西之前要喝药的。”

教养良好的小议员终究是觉得不妥，自行改了称呼。

谢澜晏俊俏的两条眉毛几乎要绞在一起，“喝什么药？”

白栞岭故作高深的摇了摇手指，夹着嗓子脱出个长音：“仙药。”

招摇撞骗的代价，就是新任神棍被拎上摩托车一油门带到了治安部。

治安部大门口站着个粉头发的精神小妹，狗啃一样的头发耀武扬威的到处乱呲，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草。看见白栞岭一步三劝的带着个陌生男人往这走，她颇为新奇的“呸”一口吐了嘴里的草枝子，举高了丁零当啷的手挥了挥。

白栞岭面露难色。

这是陆书常和他疯犬叔叔的亲生女儿，他名义上的妹妹——陆衍笙。作为一名纯血流氓，她的作风实在是非常典型的小混混类型，每隔几天头发就要换个颜色，身上总是挂着一堆金属链子。万幸不太喜欢小太妹流行的烟熏妆，出门碰见还能够分辨出来她姓甚名谁。

土生土长的小地主凑过来，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往白栞岭身上拱了一肩膀，吹了个很响亮的口哨，“行啊小白，你这什么打扮？傍上个那么带劲的大款……”白栞岭如临大敌，立即一爪子捂住她毫无遮拦的嘴，然后转头朝着谢澜晏赔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陆衍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被捂住了嘴也挡不住她的八卦之心，疯狂朝着白栞岭使眼色，白栞岭撒开她，只当自己眼瞎，继续老实本分的带路。

闲里偷闲的治安官拖了个木头凳子坐在门口，抱着个碗翘首以盼，在看到白栞岭伸着脖子猫进来的样子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箭步冲过来，毫不客气的揪住了他的耳朵，而手中黑漆漆的神秘药水却一点都没有撒，其动作之敏捷实在让人惊叹。

不过白少爷的面子大过天，无暇欣赏杂技表演，往后一仰躲开了她的手，随后把身后的谢澜晏扯出来当挡箭牌。

“陆姐姐！今天有客人！”

今年芳龄一百二的陆书常被这句姐姐震慑的虎躯一震，一把把碗塞进白栞岭手里，颇为嫌弃的躲开了两步，这才打量起谢澜晏来。一对上男人沉静的眼睛，这位向来波澜不惊的治安官一下子愣住了，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按在了腰侧的配枪上。

然后被白栞岭攥住了胳膊。

比陆书常高了一个头的青年两手抱拳作讨饶状，然而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没开口就被她一把拨开了。

谢澜晏架着两条胳膊，动都没动一下。陆书常终究还是看在白栞岭的份上放下了手，“条子？谢湍影是你什么人？”

白栞岭正等着劝架，刚听了一耳朵就被这句“条子”劈了个外焦里嫩，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然后神情恍惚的抱起他的碗两口喝掉了其中的内容物。

难道说我其实是黑二代？

“条子”先生抿了一下嘴唇，垂眸看着陆大治安官，“……家父。”

陆书常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眉毛高高挑起，一脸狐疑，然后恍然大悟，斥责道：“你也不是小孩了，出门在外面怎么乱认爹呢！”

谢澜晏：“……”

联盟历293年，联盟中央军上将谢湍影和检察官叶沉麟在域外遭到星匪袭击，叶沉麟在情急之下使用了一支不明药剂，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了战斗力，夫妻二人单凭一艘星舰剿灭敌方数十人。作战记录传回联盟后引起联盟内部轩然大波，联盟审判庭要求谢、叶二人立即回到联盟受审。

凡是这种药剂，无一例外都是违禁品。

当日，谢湍影麾下中央军二十一部暂驻第一要塞，二人在实时直播中卸下所有武装，启程返回迦南。途径第九星系，遇伏，舰毁人亡。事后中央军返回联盟，却只零零碎碎的凑起来七部，称其余人遭遇星匪围攻，无一人生还。

联盟审判庭最后判决谢、叶二人以及中央军、安理会其余十二名涉案人员以“反人类罪”，安理会参议长李年安却极力要求将二人葬入英雄冢。李参议长德高望重，最后联盟内以“功大于过”的名义，给风光一时的两位将领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然后在英雄冢里立起来两个衣冠冢。二人遗子被其好友——联盟第一生物研究院首席研究员叶敛收养，中央军从此以后交由安理会直接管辖，中将麦亚诺，以及少将兰克林斯、李才调动至联盟军。

这段历史被联盟内部当作什么人类的耻辱，历史书上只囫囵写了个上将谢湍影、检察官叶沉麟因故殉职。

但是，“二九三”案发当年，陆书常在谢上将手下当了第二年实习生。

年满十四周岁的联盟公民可以入学进行专业知识的系统性学习，大多数父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就把叛逆期的青少年赶进学校，陆治安官偏偏每日撒泼打滚不想去上学，度过了快乐的文盲九十二年——直到她的母亲去世，父亲心情郁结，不久也病故。陆书常失去了庇护，再也不能当一个愉快的巨婴，只好挨家挨户的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上了第四军校。

幸亏这么些年蹉跎还没有抚平她大脑上不算太多的褶皱，成绩还算不错，毕业后就被分配进了中央军。那时的中央军在联盟都能横着走——联盟军尚在探索新的治理方式，全联盟都要仰仗三十九部中央军庇佑。

293年年底，十三月二十几号就是陆书常的实习考核，上司却在八月出了事，打上一个“叛徒”的印章。第一份工作就此夭折，印象当然深刻。

谢湍影上将长的并不像大多数联盟人根据米迦勒衍生出来的刻板印象，反而是位栗色卷发，浅棕色眼睛，看起来十分温和的男子。可惜此人实在表里不一——中央军训练要求极其苛刻，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训练时间内偷一点懒就要被谢将军骂个狗血淋头。

至于叶沉麟——联盟传言他们二人感情不和，陆书常只远远的看见过他们两个隔着十万八千米的距离一起下班。不过根据联盟公网上的证件照来看，这位大名鼎鼎的检察官是黑发，虹膜颜色也很深，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

谢澜晏被她盯的不耐烦，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陆书常被他的动作一惊，下意识伸手掩住白栞岭，然后犹疑着抬手，在自己头发上指了指。

谢澜晏：“行吧，我不跟脑子不好的人计较。”

陆书常一愣，立马就要跳脚。谢澜晏临危不乱，极其敷衍的抬了抬眼皮，赏了她一眼。“你那女儿还是个粉毛呢。”

陆书常一把打掉白栞岭伸过来的凄凄切切的尔康手，冷嗤了一声，“我管你是谁。联盟公网上有这个小崽子的通缉令，你知道吗？你带着他乱跑——”

“知道。”

谢澜晏单手拨开个人终端，从弹出来的一堆全息屏里面挑出来一个，推到陆书常面前，“还有我的。”

屏幕泛着蓝幽幽的光，把治安官照的一脸菜色。寻人启事上的人约莫还不到二十，面容尚且青涩，顶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略微仰着下巴面对着镜头，琥珀色的虹膜里还泛着几分嫌弃。

失去了白发的加持，青少年与谢湍影神似的面容才显露出来。

谢澜晏，284年3月1日生人，失踪时年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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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