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歌觉得去看看也没什么就答应了他。
灯会这天,月色如水,街巷软红十丈,青绿、朱红色的华灯在乌黑的瞳孔中浮现流动。
宜歌一袭青绿色齐腰襦裙,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只簪了两支玉簪,后脑戴了个蝴蝶烧蓝后压,坠有色泽润亮的珍珠。
谢濯则是一身红色长衫。
红男绿女,远远看去甚是相配。
谢濯看见有售卖发簪的摊子,便拉着她过去。
突然被他这么一拉住手,宜歌抬眼惊讶地望了他一眼。
老板笑脸相迎道:“两位看看,这些发簪都是新样式,京城的官家娘子们都喜欢这种呢。”
珠翠明垱整齐地摆放在红软布上,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谢濯挑选一番,最终选了一支和田玉荷花样玉簪,放在她鬓边比了比,
宜歌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欲结账,却被人横插一脚。
“看来你还是不会讨女子欢心。”
说话的是沈玉,他拿起一支有巴掌大的金牡丹花簪,“我觉得这才配得上周娘子。”
一眼望过去,只有这支金牡丹簪是最贵气最好的,他认为要给就给最好的。
谢濯揖手淡笑道:“自家夫人,我当然知晓她喜欢什么。”
自己又不是个瞎子,平日里看宜歌的穿戴都是偏素雅清冷的,怎么会喜欢如此俗气张扬之物。
这一点,他肯定比世子强。
他说这话时,宜歌又看了他一眼。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沈玉转头将簪子伸向宜歌面前,“周娘子喜欢什么你说的不做数,不妨让周娘子自己选。”
宜歌看着眼前的两支风格样式完全不同的发簪,再看了看两个男人,蹙了一下眉头。
她拿起谢濯手中的玉簪莞尔道:“我不缺簪子带夫君不必送,至于…”她敛衽道,“多谢世子好意,民妇不喜奢华。”
听这话的意思是两个人都拒绝了,谢濯虽然有失落但是好在她拒绝得比较委婉,外人听了大多觉得她只是比较节俭而已。
“世子一个人玩得高兴,草民和内子就先到别处看看了。”谢濯嘴角略微上扬。
这种时候沈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来日方长,
他含笑点头。
待沈玉走后,两人肩并着肩走,谢濯时不时地侧目看她。
有一件事,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他好像还不知道她真正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现在问的话,她会说吗?
他决定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一下,这会他又开始思考,她究竟喜欢些什么?
她看起来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
不过,也许是自己根本就不够了解她。
在谢濯神游之际,一舞龙狮队带着人潮一并涌过来,宜歌站在外侧,不由地被冲撞往里侧倒。
他回过神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好让她站稳。
谢濯垂眸看她清明的眼睛,“没撞到哪里吧?”
宜歌双手搭在他臂弯,抬眼与他对视。
天边一束烟花绽开,她缩回手,视线移向别处,谈声:“没有。”
“嗯。”耳畔传来温沉的声音,“没事就好。”
谢濯整理了一下衣袖,看见前面有个白须老头在给人画像,他二话不说拉着过去。
宜歌还有些恍惚,忽然被他这么一拉一时差点反应过来。
白须老头见摊前来了两个年轻夫妻,便问:“两位是来画像的吗?”
宜歌这才发现他瞎了一只眼。
谢濯道:“劳烦老人家为我夫人画一张。”
宜歌扫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会要求画双人画。
“好。”白须老头颔首看向她,“烦请这位娘子坐好,稍等一会。”
宜歌端正做好后,白须老头便铺开画纸,执起笔开始画。
谢濯看着白须老头作画,用的都是普通的纸笔,他画技固然出神入化,可总觉得画不出她独有的气韵来。
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
不到两刻钟,白须老头停了笔,宜歌凑过来看。
“老朽画技不精,娘子看看有无不满之处。”
宜歌笑道:“挺好的。”
白须老头这就将画纸卷起来,用红丝带绑好递给宜歌。
宜歌转手把画像给了谢濯,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本来就是你拉着我过来的,自然得你拿着,等回去了再给我。”宜歌神色沉静道。
谢濯抱着画卷,轻声道:“好。”
两人并没有逛太晚,大概亥时一刻就乘车回府。
途中,宜歌听见外头一阵嘈杂声,她掀开车帘往外面看,见到了老熟人。
尤淑真今日盛装出来逛灯会,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像上回那样好的运气遇见世子。
但是等她看到世子的时候,他已经踩上脚踏上车要回去了。
尤淑真不知道他如今住在何处,更无从知晓他的行踪,回回遇到几乎都是靠运气,若足够锦鲤体质,那她就能回回都遇见,只是运气这种事谁能保证。
这一次错过了,下一次又该去何处巧合地碰见世子?
她心一横,提裙往马车前冲去。
宜歌看到这一幕,心中也为之一惊。
车夫忽然见前面有位女子躺倒,连忙扯绳,马儿嘶鸣一声,前蹄跃起后才停下。
若在晚一步,这位姑娘就要被马踩一脚了,车夫用袖子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
车内的沈玉察觉异样,问道:“怎么了?如何停了下来。”
车夫道:“小的不慎差点撞到了一位娘子。”
尤淑真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伸出来,心跳开始加速。
然而事情不是她以为的那般。
沈玉给了车夫一袋银钱,“将银子给她,算是赔偿。”
车夫拿了荷包,下来走到尤淑真面前,“娘子实在是抱歉,这是我们郎君给你赔偿。”
目的未达成,尤淑真脸色不太好看,她起身接过荷包,干巴巴道:“没事。”
车夫转身离开,尤淑真心烦意燥地看着世子乘坐的华盖马车从旁经过。
没一会,许霞跑过来,神色慌张,焦急道:“真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尤淑真压着心里的烦躁,说道:“我好着呢。”
“你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走路的时候看着点啊。”许霞道。
宜歌放下车帘,掩回车内。
回到府中,宜歌见谢沁雪弄得一身面粉,整张脸都是白的,头发眉毛睫毛上几乎让面粉占领了,看着有些狼狈又滑稽。
宜歌愕然,“你这是…怎么搞成这样了?”
谢沁雪边拍身上的面粉边道:“我想着做桃花酥吃,是按照嫂嫂教过的步骤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这样了……”
她看见宜歌手中的画卷,以为是字画,说道:“嫂嫂去书斋买字画了呀。”
“不是字画。”宜歌道,“是画像。”
“画像?”谢沁雪困惑道,“谁的画像啊。”
宜歌将画卷递给了身后的谢濯,对她道:“你不是要做桃花酥吃吗?走吧,我再仔细教你。”
谢沁雪瞥了一眼兄长,根据这段时日他的行为,猜到他是在想方设法讨嫂嫂欢心。
婢子们准备好食材用具后,宜歌和谢沁雪一道进入厨房。
没一会,谢沁雪找了个借口出去,她前脚刚走,谢濯后脚就进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宜歌正在和面粉,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白腻的面粉贴在了额角。
直到谢濯靠近用帕子给她擦去面粉时,才发现原来厨房还有一个人。
宜歌侧首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他看见她鬓角还沾了点细微的面粉,轻轻吹了吹,带点温热的气息洒在额头上,有些痒。
她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往旁边挪了几寸。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
她说了不用,他也不走就静静地站在那。
反正总会有他能帮忙的时候。
宜歌揉好油皮后,将其放在一旁松弛,准备做油酥。
做油酥需要的面粉和油已经混合放在盆中,还有红曲粉没有放,她打算执起勺子时,发觉手有些黏糊糊的不太方便,就先去洗手。
谢濯这个时候舀了一勺红曲粉,等她洗净后问:“一勺够了吗?”
宜歌看了看道:“有点多了。”
他手腕抖了两下,又问:“这样呢?”
宜歌手在盆中搅和了会后,侧目而视,“嗯,可以了。”
得到了她的肯定,谢濯将红曲粉倒了进去。
此后他又跟站桩一样杵在一旁。
站久了他也觉得这样下去也不合适,就主动找点事做。
但是不但没帮上忙反而添了麻烦,被她推搡着赶出去了。
谢濯也不好再进去了,否则她可能就要生气,就喊了几个婢子赶紧进去收拾残局。
谢沁雪见状赶忙进去和嫂嫂一块继续做桃花酥。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桃花酥终于好了。圆月高悬,桃树下,三人围着石桌坐在一起,桃花酥香气四溢。
谢沁雪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还是嫂嫂做的对味。”
“对了,兄长,你也试试。”
她将盛着桃花酥的三足盘推到谢濯面前,宜歌却制止道:“总共就没几个,你自个吃,我再去做就是了,让你兄长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一落,宜歌朝谢濯嫣然一笑,“你说呢,夫君。”
谢沁雪有些吃惊,视线在哥嫂之间来回转换。
这是…和好了?
谢濯看着她含笑的眸子,顿时觉得不对劲,态度转变太快了,有些反常。
他以拳抵唇,轻刻了一声,“我与你一…”
“不用。”宜歌截了他的话,微笑道:“沁雪,你也在这等一等,不必进来。厨房还剩了些已经做好的油皮和油酥,马上就可以做好几个桃花酥。”
说着宜歌转身进去厨房。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宜歌从厨房出来,端着新鲜出炉的桃花酥放置谢濯面前,手撑着下巴,语气轻柔道:“尝尝。”
谢濯看她眼神中还带了几分期待?或许是吧。
他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口腔的酸味冲天灵盖。他皱眉,桃花酥是酸的??
宜歌问:“怎么样?”
谢濯艰难地咽下去,“挺好的。”
“是吗?”宜歌星眸眯起,“那你可要吃完,我做这么些桃花酥可是很不容易的。”
谢濯:“当然。”
谢沁雪瞧着兄长吃桃花酥越发感到奇怪,怎么好像跟自己吃的不是一个馅的呢?
直到谢濯吃的还剩两三个,宜歌有些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别吃这个了,你也不怕撑坏。”
谢濯道:“只要是你做的,无论怎么样,我都愿意试一试。”
宜歌心里某处触动,让婢子撤了下去,“反正…你别吃这个了,我没做好。”
谢濯:“嗯,都听你的。”
宜歌没再应他的话,只扫了眼他露出的一节手指,上面具是这些时日雕刻玉簪玉佩留下的伤口。
他知道她喜欢这些清雅的物件,买了好些质地润泽的玉,闲暇的时候就雕刻不同纹样的簪子玉佩,要是忙了回来的时候就挤出一点时间来。
每雕好一个就放置在她的妆台上。
谢沁雪见状,连忙道:“今天是圆月之夜,咱们一块喝点酒吧,也算是补了乔迁之喜了。”
也不等二人回话,便让婢子去取酒来。
*
宜歌没有沾太多酒,反而是这两兄妹喝尽兴有些醉了。
霜华搀扶着谢沁雪回了她自己院中。
宜歌看着酩酊的谢濯,心道:昨天就喝醉了,今天又把自己灌醉。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吗?
她有些无奈起身,这时他抓住她的衣袖也起身,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相视。
宜歌拧眉,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上回是不是醉了不得而知,这回看着倒不像是醉了。
谢濯心跳加速,他有些慌乱。
宜歌欲开口却被眼前人堵住,眼睛蓦然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可他眼睛是闭着的,十分专注。
微风拂面,树叶萧萧,花瓣零落成雨,两人的发丝被吹起纠缠不清。
宜歌发觉自己并不抗拒他青涩而缠绵悱恻的吻。
只是蜻蜓点水一般,谢濯松了口,神情真挚地凝视她,“宜歌。”
明明不过就是喊了一下名字而已,她心口一跳,有些紧张。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从来都不在乎我,你对我不过是虚与委蛇,所以我便冷待你。可是我想清楚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我是真心喜欢你就好了。”
谢濯顿了顿轻声道,“你呢?”
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风声消退,清凌的月光散落在二人之间,彼此的目光中都只有对方。
宜歌嫣然道:“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谢濯温柔缱绻地注视她。
不用她做什么,有她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