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寒很浅地挑了下眉,没再说话,慢吞吞地把酸涩的果子啃完。虽然肚子依旧不适,但至少晕眩感减轻了些。
“哟,是有点酸欸。”萧沂含糊不清地说。
余寒忍不住腹诽,这人是不是装过头了——不,连傻白甜都比她现在有脑子。
“你困吗?”
萧沂认真想了想,“还可以吧?年轻人熬两天夜也算正常。”
余寒没再接话,翻了个身,咂咂嘴,歪头合眼继续休息。
萧沂在林间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搜寻可食用的东西。虽是合作关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饿死。她找了些勉强能果腹的野果,晕眩感退去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剧烈的头痛。
没有食物,没有水源,这样的绝境会让人心不断扭曲。矛盾与冲突,迟早会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醒醒,别睡了。”余寒一只手轻轻拍打萧沂,另一只手已握紧短刃,眼睛警觉地眯起。
“嗯?”萧沂揉揉眼睛,“怎么了?”
“你睡着了。”
“啊?”萧沂一时没反应过来。
余寒始终处在半梦半醒的警醒状态中,留意着四周动静。萧沂异常安静,除了偶尔极轻地调整坐姿,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这反而让余寒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太过规矩,反倒不像她平日略显毛躁的作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余寒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侧后方那片半塌的廊道传来。
余寒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睁眼。
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岩壁后徘徊,那灼热的视线,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晰感知。而身旁均匀的呼吸声让余寒彻底确定——萧沂不是规矩,是彻底睡熟了。
犹豫片刻,余寒还是伸手将人推醒。见她睁眼,便收回了手。
那窸窣声越来越明显,一片脏污的衣角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滚出来!”
余寒如影般骤然弹起,却并非扑向声源,而是疾步后退,瞬息闪至一根承重柱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声响处——那里只有一片在风中晃动的破旧塑料布。
中计了?声东击西?
念头刚起,另一边蓦地传来萧沂短促的惊叫与闷响。
余寒瞳孔一缩,倏然转头。只见萧沂已不在原处,一个穿着灰扑扑外套的瘦小男人从石缝间钻出,正从后方勒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中粗糙磨尖的石片,已抵上她颈侧动脉。萧沂双手拼命扳着男人的手臂,脸色涨红,双脚在地上无力地踢蹬。
“别动!你,出来!”男人朝余寒藏身的方向嘶声低吼,声音沙哑而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绝望的疯狂,“把吃的、水,都丢过来!不然我割了她!”
原来并非系统所指派的危机,只是个被饥饿与恐惧逼至绝境的掠夺者。
“我们没有食物,你抓我也没用啊!”萧沂声音发颤。
“有。我们确实有食物,也有水。放了她,我就给你。怎么样?”余寒平静开口,全然无视萧沂投来的错愕目光。
“不、不行……你先拿过来……拿过来我再放人。”
“我不同意。”
“那我……我就杀了她!”男人的话语已混乱不清。
“随你。我和她不熟,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余寒看也不看,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什……什么?”萧沂脑中一片空白。她原以为余寒会出手相救,心中并无多少恐惧,此刻却如坠冰窟——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本能轰然爆发,她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双手拼命推搡身后之人。男人见她反抗,手中石片一歪,猛地朝她肩头扎去。
萧沂僵住,一时忘了闪躲。
“刺啦——”
石片割开衣料,血珠瞬间沁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余寒转身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衣角带起微小的气流。但就在第三步落下的瞬间,她左脚跟看似随意地一拧,靴底与粗糙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刺响,整个人的姿态已从“离去”转为蓄力。
男人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她“无情离去”的背影和手中萧沂的挣扎牵扯,完全没料到这细微的变向。
就是现在。
余寒没有回头。她只是将一直虚握着短刃的右手手腕,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角度向后一翻,拇指抵住刀柄末端,食指与中指骤然发力——
“嗖!”
那柄短刃没有破空厉响,更像是从阴影里剥离出的一截寒意,贴着地面低低旋转着飞出,精准地没入男人踩在萧沂脚踝旁的小腿侧。
“呃啊——!”
男人痛呼一声,卡着萧沂喉咙的手本能地往回一松。萧沂趁机猛然挣脱,一点一点挪动身子,朝着余寒的方向爬去。
余寒已几步跨到男人身前,蹲下,抽回短刀,甩手将刀尖刺入对方胸口——毕竟是木头做的短刃,入肉不深,只带出一串血珠。她顺手扯下男人衣角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料。
“……”
“能起来吗?”余寒走到萧沂身边。
“可、可以。”萧沂撑着地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喘息,眼中却有掩不住的讶异,“……为什么要回来?我以为你真的会走。”
余寒将布扔给她,自己靠着一棵树坐下:“处理一下伤口。”
萧沂接过布,也倚着树干坐下,朝男人逃走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人怎么办?”
“不管,”余寒闭上眼,“和我没关系。”
“哦。”
“把伤口按紧。”顿了顿,她低声补了一句,话音几乎被风吹散,“下次睡觉,别睡那么死。”
萧沂低着头,眼波微动,像是没听见这句。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平静地转了话题。
“先休息,然后换个地方。”余寒并不在意,她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
余寒冷眼瞥向那男人捂着伤口、踉跄逃远的背影。萧沂也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垂下眸子,专心按紧自己的伤处,也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时过半晌,两人静坐无声,各怀心事。
林间忽然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两道人影在不远处停下,似乎正在查看地上遗留的血迹。
余寒立即抬手示意萧沂噤声,自己则扶着她缓缓站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
她试探着向后挪了半步,落脚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刚好能让那两人察觉。
余寒转向萧沂,用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做:一人退一步,脚步放轻。萧沂看懂了,学着她的样子,前脚先着地,后脚再缓缓跟上。这样移动,声音果然轻了许多。
这法子是余寒从前跟肖墨学的。那时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声太重,容易暴露,便硬拉着肖墨教她潜行。虽未学得悄无声息的真谛,却也练出了这样轻缓的步伐。
余寒带着萧沂退出五六米远,萧沂却忽然反手拽住她的袖子,引她绕到一丛灌木之后——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来人的举动。
两道人影在不远处止住脚步,正埋头清理着地上暗沉的血迹。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赫然是先前被余寒刺伤的那个男人!!!
萧沂瞳孔微缩,震惊地看向余寒。一切,竟与他当时的推测分毫不差。
那男人离开后,余寒便将视线投向对方之前藏身的廊道阴影,以及更远处随风摇曳的树丛,冷静出声:“他流血了,血腥味一旦散开,麻烦很快就会找上门。”
萧沂脸色煞白,挣扎着想站起身,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发软。“那……那我们快走?”
余寒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淡淡问道:“能走吗?”
“能。”萧沂咬紧牙关,撑着地面强行站起。肩头的剧痛袭来,让她眼前猛地一黑,但她还是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余寒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先歇,换地方。”
萧沂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要是真有人追上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余寒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大不了就‘退’。”说完便不再多言,萧沂见状,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思绪回笼,萧沂连忙向余寒打出手语:现在该怎么办?她甚至做了一个凌厉的抹脖子动作——将那两人一并解决?
余寒略作思忖,随即摇了摇头,双手向外一指,意思明确:撤。
萧沂盯着他的手势辨认了一瞬,随即点头应下,二话不说,率先朝前走去。
她模仿能力极强,学起余寒的动作竟有几分神似。余寒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杀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踏足此地。
“余寒,”走了半晌,萧沂忽然开口,唇瓣因紧张而微微抿动,“你刚才为什么特意去看那一眼?”
“我说过,血腥味会招来麻烦。”余寒答得理所当然,“我当时想到了两种结果:其一,那男人走出这片区域后,会引来所谓的‘清理者’;其二,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他在别处被人灭了口。”
“第二个我能理解,他受了伤,如今已是第五天,每个人都得集中精力求生,他不足为奇。”萧沂分析得头头是道,随即抛出疑问,“但我好奇的是第一个——你为什么会预设那种可能?”
“因为黑夜将至。”余寒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也说了,那人受了伤,虽不致命,但行动受限。天时地利,总有人想趁机行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管发生哪种,他的结局都不会变。”余寒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刀,“他都会死。”
萧沂被这话堵得一滞,索性不再吭声,随手捡起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圈。抬眸间,她竟发现余寒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在了旁边。
“啊?”萧沂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余寒,你也很无聊吗?”
原本,余寒正盘算着要不要趁此机会甩掉这个累赘,独自离开。自打从她口中套出那些情报后,为了验证真假,他才勉强允她同行。可谁料,她跟在身边,麻烦竟如影随形。
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余寒眉心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说什么?”
“我说——”萧沂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也很无聊吗?”
“你很闲?”余寒冷嗤。
“嗯!”萧沂回答得干脆利落。
余寒差点被这话噎住,沉默半晌,才憋出三个字:“睡觉去。”
萧沂却摇了摇头,随口道:“我怕我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听你这么说,精神头倒是不错。”余寒挑眉,略带讥诮,“既然没事干,脑子里就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行,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萧沂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睡觉去了。”
萧沂裹紧单薄的衣衫,在树下蜷成一团,呼吸渐渐匀净。
余寒背靠另一棵树的躯干,看似阖眼假眠,耳力却早已铺散在风里。
她垂眸扫过沉睡中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血腥味果然引来了“清理者”。方才那一眼,不只是验证猜测,更是确认追兵的数量与路数——对方已经锁死这片区域,正呈扇形缓缓合围。
甩掉她,是最优解。
一个累赘,留着毫无意义。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只是……她的反应,不太对劲。
萧沂再睁眼时,正看见余寒在不远处低头坐着,看不清神情。她立刻合眼,维持浅眠的姿态,实则耳听八方。后来听见闷响,嗅到浓重的血气,便知追踪的人已被解决干净。
一丝近乎猖狂的神色从她脸上掠过,快得像错觉。
余寒察觉她醒了,却没回头,自然错过了那抹表情。
“余寒,”萧沂懒懒开口,“你说剩下的几天,能安宁些吗?”
“见招拆招。”她声音还算温和,“到时候跟紧些。”
——
此后四天,除了幸存者之间的厮杀与猜忌,便是“清理者”留下的尸体——无人收殓,嫌晦气的便抛进海里。
一切安静得反常。
到最后一日,多数人已不动弹,抵达体力的极限,只剩少数几人仍来回穿梭,打探虚实。
第四夜,余寒熬了半宿,未见异常。
天边泛起灰白雾气时,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终是阖上眼帘,浅浅入眠。
“啊——!”
尖叫来自水源方向。
余寒冲出去时,只见一名试炼者被数名戴着面具、肤色惨白的“清理者”拖入海中,只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泡沫。
她猛地回头,萧沂并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盯着海面。
“怎么会……这样……”声音轻得像呓语,却透着一股空荡荡的绝望。
“到底怎么回事?”余寒几步折返,眉头紧锁。
“他们现在——没有意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走近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帽檐压得很低。
余寒此刻没空与她多话,只一把扣住萧沂的手腕,拉着她来回闪避——这些“清理者”手里全端着枪,怪不得周围人倒得那么快。萧沂已顾不得身上崩开的伤口,只能跟着跑。
余寒余光瞥见她脚步虚浮,像在发呆,前后人群推搡踩踏,险象环生。
——这些人,怎么连躲都不会?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用点力气。”她咬牙低喝,双腿猛地发力,一手勾住横出的树杈,另一手抓住萧沂,一个翻转将人甩上树干,自己也紧随其后跃上。
萧沂还没喘过气,又被她拉着跃向另一棵树。
“来回跳也不是个事,”她嗓音发颤,“你体力现在又能好到哪儿去?就没有别的办法?”
余寒没理会她的抱怨,只借着势头扫视四周——视野所及,“清理者”数量比之前多了数倍,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是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图什么?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翻涌,像雾一样越压越沉。
“用点力气!”
余寒借势荡向高处,视野豁然开朗,心却直直坠下去——林缘、滩涂、浅海,全立着戴面具的人。黑压压一圈,枪口淬着晨光,正像收紧的网,缓慢而坚定地向林心合拢。这是围猎,她们是被困在笼里的兽。
“不能待在树上,活靶子。”余寒低吼,目光急扫。前方崖壁陡峭,下方藤蔓疯长,掩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像是海水蚀出的暗礁通道,直通水下。那是唯一不在视线里的死角。
“抱紧。”她言简意赅,不等萧沂反应,已揽住她的腰,从数米高的枝头纵身跃下。
落地翻滚卸去力道,余寒闷哼一声,肩胛骨狠狠撞上岩石,剧痛钻心。她却未停,拽着萧沂扑向洞口,一把扯开藤蔓。腥咸海风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水下有通道?”萧沂扫了一眼,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赌一把。”余寒将她塞进去,自己紧随其后挤入。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海水瞬间没至腰际,冰冷刺骨。她回头瞥向外间——面具人已逼至十步之内,黑洞洞的枪口正在一寸寸搜检。
就在她们即将没入水下的刹那,萧沂忽然凑近她耳边,水流扭曲了声音,那句话却清晰无比:“余寒,你刚才为什么回来拉我?”
余寒动作一顿。是啊,为什么?最优解分明是甩开她。可那一刻,身体快过了脑子。
她没答,只猛地将她往通道深处一推,自己断后。身后,第一声枪响在水下化作沉闷的气泡爆裂声。而前方,黑暗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丝不自然的幽蓝光泽,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萧沂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那抹惯常的冷意终于化开一丝,变成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她伸手,抓住了余寒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
这次,不再是演戏。
余寒最后瞥了一眼洞口外。有人瞧见了她们钻进这缝里,有机会脱身的幸存者也开始朝这边涌。方才与余寒对峙过的那个女人也看见了,朝身旁人低语几句,那人低骂一声,也发足向洞口奔来。
冲过水道,余寒立刻嗅到一股怪异的气味——甜腻中混着腐腥,像是化学药剂与陈血混合的味道。她匆匆环视,萧沂竟已不见踪影。
余寒立刻捂住口鼻,向前疾奔。可水道漫长,体力迅速透支,她终究慢了下来,手臂一点点垂下,那股气味长驱直入。下一刻,她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余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举目皆是监控屏幕,密密麻麻,拼出整座岛屿的实时画面——海滩、密林、崖壁,每一寸土地都在监视之下,连海面漾开的波纹都清晰可辨。屏幕一角,无数尸体横陈于地,触目惊心。
她曾推测,“清理者”必是接收指令才行动,而指令中枢定有监控。她也暗中搜寻过,却万万没想到,这浩瀚海水之上,竟处处是虚假的投影与屏障。
环顾这间控制室般的所在,幸存者不足来时的三分之一。众人仍在昏睡,手背上连着葡萄糖点滴。而萧沂,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