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远处就能看出这桥没有着力点,现在凑近一看更是耐人寻味。
余寒浅浅地迈出左脚,脚尖触上桥面的瞬间,一种悬空感立刻攫住了她。等右脚踏实时,整座桥开始微微晃动。她小幅度地调整着步伐,慢慢向前移动。
此时她并没有把握后面的人何时会上来,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失误。
小九站在岸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尺,时刻准备丈量每个人的差错。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第二个人即将上桥。余寒轻轻调整了姿势,以便在绳索随距离晃动时能保持平衡。
刚稳住身形,桥体便是一阵剧烈摇晃——第二个人上来了。余寒却借着这股力道,顺着晃动的方向,骤然加速向前。
这一举动让观者哗然。这简直完全不顾后面的人,太自私了!
后方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弄懵了。余寒可以借力前行,他们却可能被甩下去!
果然,第三个人刚踩上桥板,还没找稳重心,就被剧烈的摆动甩了下去。
余寒没有理会身后的惊呼,她的脚步反而越发稳健。
桥在她脚下仿佛成了一条活蛇,每一次扭动都被她精准预判并巧妙利用。她并非在与桥对抗,而是在与它共舞。岸上那些“自私”“疯狂”的议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闷响,模糊而遥远。
第四个人似乎学聪明了,上桥后并未轻举妄动,成了这疯狂晃动中一个静止的锚点。这反而让晃动的规律更加清晰可循,也让后面等待上桥的人找到了方法。
在离对岸仅剩两米左右时,余寒终于停了下来。此时桥上已有五人,都在跟随她的节奏调整步伐。
余寒定了定神。终点虽近在咫尺,但这最后一段与刚上桥时一样艰难。她并不打算继续走过去。
简单地观察了一下,找准一个姿势,在桥身又一次甩到高点的瞬间,她松开了手。
那不是坠落,而是腾跃。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轻盈地落到了对岸坚实的土地上。转身看去,桥还在兀自摇晃。
余寒没有去关注自家队伍的情况,只是随意地走向一旁的阴凉处。周围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敬佩、惊讶与不可思议……
小九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你这表现倒真是出乎意料。不过,拖油瓶太多了!”
最后这句话让余寒挑了挑眉:“你会玩,这是你的本事。”这没头没尾的回应让小九摸不着头脑。
余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子。这小子,小时候没跟父亲去经商,也没随姐姐学艺,只知道做些毫无意义的事,一味地执着。
但她早已把人情世故看得明明白白。后来随七爷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揣摩心理活动到判断性格,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这小九,多半是四爷的“忠诚崇拜者”。这类人往往对熟人热情外放,在外人面前又能独当一面。
在余寒看来,这其实很蠢。太过信任别人,往往会因背叛而死,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离开了队伍。
前方不知是哪个队伍在进行攀岩,气氛热烈活跃;而自己身后,却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可背地却留着暗涌。
那男人朝余寒肩膀拍来的手落了空,他自己反而因用力过猛趔趄了半步。
“干什么?”余寒侧过身,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他妈脑子有病?!”矮胖男人一条花臂在空中胡乱比划,鼻梁上没戴眼镜,只留下两道深深的压痕。他唾沫横飞:“老子刚才在桥上差点被你晃下去!你倒好,在这儿看风景?!”
余寒的目光从他扭曲的五官滑到那条颤抖的花臂,没接话。等那些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时,她忽然动了——左手猛地攥住他头顶稀疏的发根向下一扯,同时左脚精准地蹬在他心窝。动作快得旁人只听见一声闷响,那男人已经捂着胸口倒退两三步,脸色发白。
“……你找死!”男人缓过气,眼睛血红地要扑上来。
余寒甚至退都没退,反而往前逼了半步,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假笑:“别激动呀。像你这样的,”她声音压低了,带着气音,“我认真起来,三十秒都不用。”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打不过我。”又竖起第二根。“第二,在这儿动手——要扣分的。”
集合哨就在此刻尖锐地响起。余寒瞥他一眼,转身就走。“哨响了。”
她能感到背后那道淬毒般的视线,以及拳头攥紧时骨节摩擦的咯吱声。走回队伍时,她用眼角余光瞥见花臂男被同组的人拽着胳膊往后拖,嘴唇还在神经质地翕动,咒骂被风声撕碎。
过桥训练循环往复,从绳索到木板再到滚木。余寒之后没再打头阵——或许是她开局的“疯狂”让众人有了默契。一整天高空的摇晃与失衡让人头晕目眩,结束时小九公布临时成绩,他们组卡在第三。
宣布排名时,余寒揉着发僵的手腕,听见身侧有人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也有人牙关咬得死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想起第一轮时就发现,越往后出发,越能观察、借鉴、乃至改良前人的方法。这优势像滚雪球,只是他们没抓住。
第二天的敏捷训练是标准军事障碍场,拼的是四肢爆发力与速度。每个人都快,但这里只认更快。当晚的所谓“晚会”,小九的队伍里几乎没人露面。
余寒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外面稀疏的人影。大脑在寂静中高速运转,将几天来的细节拆解、重组——花臂男不甘的瞪视、同组队员飘忽的眼神、设施上那些“恰到好处”的磨损……
麻烦要来了。这预感像冰冷的蛛丝,缠上后颈。
接下来的训练验证了她的猜测。不止外组,连自己队伍里也开始有人不安分。军事障碍训练中,总有些“意外”发生:在她即将通过的节点前,卡扣会微妙地松动,横杆会不易察觉地偏移。那些破坏做得隐蔽,经过计算,刚好在她经过时达到临界。
余寒没声张。她只是在每次轮到自己的前一瞬,提前变向,或者将发力点偏移半寸。于是该松脱的卡扣在她鞋底擦过,该打滑的横杆只拂到她袖口。训练继续,没出事故,只有远处偶尔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一次下场时,她经过那个总爱“凑巧”在关键设施旁徘徊的寸头男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工具锉痕的方向反了。自然崩裂的走向不是那样。”
她顿了顿,接过队友扔来的水壶,拧开瓶盖。
“还有,下次做亏心事,记得控制心跳。”
说完仰头喝水,没再看对方瞬间僵硬的脸色。目光越过操场,落向远处——小九正和总解说员站在指挥部阴影下,低声交谈着什么。夜风渐起,今晚的营地安静得有些反常。
经过余寒这几次的警告,在后面的比赛中再也没出现过‘失误、不小心’。
在第四天训练,小九和他们进行了一番交涉,做出临时调整:所有障碍设施的检查频率加倍,且每轮游戏间隔增加五分钟“设备复核时间”。队伍里一阵低低的骚动,余寒垂着眼系紧鞋带,听见身侧有人极轻地“啧”了一声,是那个寸头。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手指在鞋面上按了按,没抬头。
余寒照常发挥,一路无碍。
中午休整时,她独自靠在器材棚阴影里嚼能量棒,远远看见花臂男和几个人围在训练场另一头,正比划着说什么,情绪激动。其中一个人侧过脸——是那个寸头。两人视线对上一瞬,寸头立刻别开脸,抬手摸了摸鼻子。
下午是耐力负重跑。路程过半,余寒忽然觉得右脚军靴的鞋舌内侧有什么东西在磨——一小片边缘锐利的塑料片,不知何时卡进了缝线里,随着每一步重重硌在脚背上。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分心减速。她面不改色,借着系鞋带的动作蹲下,指甲抵进缝隙,猛地一抠。塑料片带着一丝线头被拔出来,在指间捏了捏,是某种包装盒的硬角,切口整齐。
她起身继续,甚至略微加快了步频。冲过终点时,成绩比平时还快了十秒。摘下装备,她走到堆放个人物品的角落,拿起自己的水壶。壶身侧面,多了一道不起眼的、新鲜的划痕。
当晚没有集体活动。余寒在熄灯前去了趟洗漱间,冷水泼在脸上时,隔间外传来压低的交谈。
“……她肯定发现了。”
“发现又怎样?没证据。”
“那明天……”
“按原计划。‘失手’总行吧?”
水流声盖过了后半句。余寒关掉水龙头,镜子里的人脸上湿漉漉的,没什么表情。她抹了把脸,转身走出去。外面的人立刻噤声,贴着墙根快步离开,是寸头和他同铺的人。
走廊灯光昏暗,尽头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营地外围的铁丝网。余寒在窗前停了片刻,看着那道光没入黑暗。明天是最终考核前的最后一次综合演练——团队协作穿越障碍区,全程计时,且允许“合理的身体接触竞争”。
她转身往回走,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回声清晰。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到终点了。
“条件?”余寒本打算今晚就处理掉那几个人,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我会在明天最后一轮比赛拿第一,要求是你把那些人……”
“不够。”话还没说完,就被九哥打断。
“原因?”
“我对你们每个人都做过分析,包括你。很明显,你没尽全力。所以,拿个单项第一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九哥点到为止。
“你想怎么样?”
九哥笑了笑:“我要你在今天之后的所有比赛里,都保持前三。等第二场考核结束,我帮你清理掉你‘讨厌’的人。”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笔买卖,你很划算。”
余寒沉默片刻。“成交。但我有个附加条件——那些人处理掉之后,我要重新安排队友。”
“没问题。”
这件事对余寒没有任何实际好处,前方恐怕早已挖好了坑。但她还不清楚,挖坑的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
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角落里一个男人才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自从被胁迫来到这里,他每天都提心吊胆。他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假货”,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亲眼见到余寒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九哥用枪抵住她额头的场景,恐惧还是彻底淹没了理智。
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一百二十八个人里,女性不到三分之一。那个长相清秀的女人,怎么会那么可怕?
他本想多找几座靠山,好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看来,必须立刻和那几个人切断联系……
第二天,余寒如约在最后一轮拿到第一,但依旧未尽全力。她在赌,赌对方对自己的实力判断仍有误差。
果然,结束后九哥走了过来,只淡淡说了一句:“实力不错。”
“寒姐,您太厉害了!”一个男人小跑着凑上来奉承道。
正是昨晚那个“间谍”。他思前想后,决定转而讨好余寒——反正讨好谁都是讨好,原先那几个人怕是死定了,再跟着他们,无异于自寻死路。
余寒瞥了他一眼,认出是昨晚名单上的人。她心念微转,就明白了这人的打算——想“弃暗投明”。余寒没理他,径直走向集合的草坡。
九哥和上次一样,戴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声音听不出情绪:“经过五天的选拔,相信各位都很期待接下来的结果。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看看——谁去,谁留。”
在场所有人神色一凛。无论如何,这都关系到自己的命。
“不要紧张哦~”九哥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诡异。“接下来,念到名字的人,请站到我身后来。”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份名单。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叫出,人群逐渐分流。余寒看向自己那临时组的队伍,纹身男已经站到了对面。
名字终于念完,余寒始终站在原地未动。九哥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以上念到的,通过。接下来会有专车接你们离开。”
留下的人满脸错愕与不可置信。现场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不是说好只淘汰三十二人吗?怎么一下子走了一半?这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余寒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前被踩倒的草茎上。坑,果然早就挖好了。只是这坑,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早。
九哥目送那辆车子驶远,嘴角勾起一抹笑:“各位精英,碍眼的臭虫走了。我很期待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众人这才恍然——好一招祸水东引。既免了无谓的麻烦,又能在无人察觉时“处理”掉障碍。
余寒不得不暗叹,刘四爷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心思转得就是快。
“收拾一下,晚上动身。”九哥抬头看了眼天色,补了一句。
但经历了方才那一出,大伙儿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余寒觉得,这类人就像潜伏在暗处的蛇,看不透,更摸不准。
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第一轮考验竟就这样轻飘飘地过了……可余寒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体能测试本身合理,但整个过程——未免太平静了。
直到他们被带到香港的果洲群岛。
平头男抱着一个纸箱,挨个收缴他们身上的现代物品。九哥点了支烟,缓缓扫过众人:“在这儿,你们唯一需要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当然,还有这条命。”
纸箱里已堆了不少手机、钱包和手表。
平头男走到余寒面前,将箱子向前一递。
余寒把手机放进去的刹那,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
“希望回来时,你还能用得上它。”
声音很淡,像一阵风。
平头男已收回箱子,转向下一个人。九哥指间的烟在这海岛湿重的空气里燃得很慢,他吐出一口雾,目光再一次掠过这群即将与社会短暂断联、迎接第二轮考验的男男女女。
“果洲群岛,”他夹着烟的手随意朝周围嶙峋的礁石与疏落的植被指了指,“风景不错,是吧?接下来十天,这儿是你们的舞台,也是考场。规则很简单——活着。”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岛上没猛兽,但也没有现成的淡水和食物。你们身上除了这身行头,什么也不会有。哦,对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我还在岛上几处藏了点‘小礼物’。可能是工具,也可能……是别的惊喜。”
说完,他将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上去,轻轻一旋。
“祝各位玩得愉快。”
他挥了下手,带着平头和其他几名手下登上快艇,头也不回地离去。
岛上只剩下这批“精英”,以及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声音。
不知谁先低声骂了句,人群渐渐四散开来。
余寒听着潮声,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空气里飘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傍晚来得很快。
趁着最后的天光,余寒大致把岛走了一遍。外围多是礁石与海,只有岛屿深处才有些灌木与矮树。要在这里度过十天,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能离登陆处太远,又不能毫无遮蔽。
而那个最合适的位置,显然也会是其他人眼中的肥肉。
余寒轻轻捻着指尖,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清冷的月光照着散落在果洲群岛各处的人影。
而九哥所说的“惊喜”,也很快显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