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李春生和王四正盯着谢秋山。
一群人藏在林中,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正四下警惕时,忽听得身后窸窣一声。众人心头一凛,齐齐回头,原来是一名玄衣卫,正悄悄挠着脖子。
王四用气声道:“怎么了兄弟?”
那名玄衣卫神情严肃:“有蚊子。”
“……”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一名差役忽然面露痛苦,双手捂住口鼻,憋得满脸通红。众人以为他中了暗算,险些当场拔刀,李春生也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差役悲愤道:“有蚊子!”
李春生觉得莫名其妙:“有蚊子你挠挠不就好啦?苦着脸干什么?”
差役含糊道:“回大人,蚊子钻我鼻孔里去了!”
“……”
王四勃然大怒,当即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让你长这么大鼻孔!不好好盯着大人,没事儿什么鼻子不鼻子的!”
“……”
说话间,谢秋山已走进野林深处,众人不敢再闹,连忙收敛心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间草木繁密,众人一路追着谢秋山的身影,不敢落下半步。队伍中有个年纪尚轻的玄衣卫,许是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些,玄衣卫首领回头瞧见,抬脚便踹了过去。
那少年猝不及防,面色煞白,踉跄着向后倒,李春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少年勉强站稳,看了他一眼,道:“多谢。”
李春生正欲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由微微一凝。
眼前这少年,生得清俊秀丽,眉目如画。他大约年纪小,还没全然长开,眸子里还有些可爱的稚气,单纯而懵懂。左脸颊上,还生有一块朱砂痣,指甲盖大小,十分惹眼。
……这人是不是在哪见过?
李春生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朱砂痣眼熟,只是眼下,谢秋山还在前头,容不得他细想,只好暂且搁下疑虑,随着众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野林里,夜色愈发深浓。
谢秋山走了许久,不见红衣鬼郎现身,倒是林间的乌鸦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几只,后来是十几只,不知是不是呼朋引伴了,总之这些傻鸟开会似的全来了,黑压压一群,盘旋在她头顶,时而落上枝头,时而振翅飞起,叫声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终于停住脚步。
前方的树枝上,赫然挂着一件红衣。
衣料轻薄,裙裾曳地,是时下的女郎们最爱穿的服饰。谢秋山眸光微沉,想起失踪的贵妃,心下顿时有了猜测。
她提刀上前,正欲将衣服挑下来,四周却响起一片扑棱声。无数乌鸦自林间惊起,黑羽翻飞,遮天蔽月,仿佛受了谁的指使,顷刻间便朝她扑了过去!
“……走开!”
谢秋山脸色一变,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鸟群,奈何乌鸦实在太多,前仆后继,竟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其中。
暗处众人大惊失色,李春生更是心头一沉,他只怕这些鸟妖是红衣鬼郎放出来遮掩视线的,于是也顾不得藏匿行踪了,抬手便掷出数枚铜钱。
铜钱破空而去,打落几只乌鸦,终于撕开一道缺口。
“谢秋山!”
他脱口唤了一声,拔腿便要往前冲。
见形势不对,众人也顾不得暴露了,纷纷追了上去。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队伍里一名默默无闻的玄衣卫,看见那件挂在树上的红衣后,忽然面色大变,竟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去,眼看便要跃下坡地。
李春生原本是急着去寻谢秋山的,余光一扫,他看见那张脸,顿时大惊失色,心跳提到嗓子眼儿,想也不想,便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这居然,这居然是……
“李春生,”这人咬牙切齿,“给我松开你的狗爪子。你想让它被剁了,是不是?”
“……”
李春生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险些要晕厥过去。
他不敢喊这人名字,四下全是人,红衣鬼郎或许就在附近,万一暴露身份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压低声音,用上了很久以前的称呼:“哥,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玄衣卫,分明是当今圣上,梁钰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梁钰贵为天子,平日里连出宫都要兴师动众的,今夜竟扮作玄衣卫,悄没声息地混进了这群人里,他到底要做什么?
李春生脑中乱成一团,偏偏眼下顾不得细问,谢秋山还在前头,乌鸦遮天蔽日,稍有意外便不知会出什么事,他只好又急道:“哥!”
梁钰没答,只冷冷剜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仍旧盯着坡下那片混乱的林子,他在看那件红衣。
李春生拽着他要往上面拉,他抬脚要往坡下走,两个人较着劲儿,梁钰大怒:“滚。”
李春生简直要疯了。
前头谢秋山生死未卜,他恨不得立刻赶过去,偏偏梁钰又在此时发疯,他既怕谢秋山出事,又怕梁钰当众暴露身份,一时间进退两难,脑袋都快炸了,“……”
梁钰阴森森道:“挪开你的贱爪子!”
李春生不松,他摇头。
梁钰盯了他一眼,眸光里满是警告,彼此再度拉扯了一会儿,他耐心告罄,拔出刀子,刀光一闪,他对着李春生的手臂就扎了下去!
“……”
“……”
硬生生挨了这么一刀,还是自己人捅的,李春生疼得额角直跳,心里那股火也跟着窜了上来。
他抬头看着梁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病是不是?你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要真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梁钰眸光一厉:“你眼瞎吗?你看不出那件衣裳是莲娘的?”
莲娘是贵妃的小名。树梢上的那件红衣,正是她的。
李春生甩开他,被他气得胸口发闷,“她什么衣服我怎么会知道?你只瞧见一件衣裳就昏了头要下去,你疯了是不是?大梁有你这样的,你这样的……”
终究是没说下去。
梁钰怒道:“你这废物又比我强到哪里去了?你不也瞧见谢秋山就狗吃屎似的闻着味儿来了么?你凭什么说我?”
说话间两人已奔到坡下,李春生恼火得不行,他不再管梁钰了,心说生死有命爱死不死,于是甩袖便走,朝谢秋山去了。
几枚铜钱破空而出,直打得乌鸦扑翅哀鸣,纷纷从枝头坠落,他趁势掠过乱石,三两步赶到谢秋山身边,抬手替她挡开一只迎面扑来的乌鸦。
谢秋山乍一看见他,神色骤变,“?”
她显然没料到李春生竟也跟了过来,先是一惊,随即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隐隐有火。只是眼下情势未定,她没工夫同他算账,只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道:“回去你等着。”
李春生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小声说了句“噢”,抬手又掷出一枚铜钱。
此时,王四已将余下的乌鸦清理得差不多了,众人手中的火把四下散开,火光映着枝叶,将大半片野林照得亮堂起来。
遮天蔽日的鸦群终于散去,林间只剩扑翅声渐远,偶尔有几声乌鸦的哀嚎从深处传来,似是落败的悲鸣。
大伙都喘了口气。
谢秋山眼尖,注意到李春生手臂上的细小伤口,眉头微蹙,她道:“手?”
李春生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朝前看。
谢秋山抬起头。
不远处,梁钰一个人站着,周围火光通天。帝王的侧脸显出几分罕见的落寞。那件属于贵妃的衣裳被他拢在怀里,他神情怔忡,眼眶微红,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谢秋山大惊失色,“??”
陛下?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净,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还没开口说话,王四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没心眼的实诚人,勾头瞧瞧梁钰怀里的红衣,又瞧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这位小兄弟,你抱着这件衣裳做什么?你发现了啥线索吗?”
王四官职低微,平日里没有亲自面圣的机会,自然不认识梁钰。这也是梁钰方才混在人群中,迟迟没有暴露身份的原因之一。
梁钰没说话。
谢秋山则厉声道:“王四回来!退!”
“?”
王四不明所以,懵懵地看了谢秋山两眼,发现她神色实在严厉,只好讪讪地回来了,“……”
众人分头搜寻着林间的蛛丝马迹,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散开,渐渐照亮了林子深处。
梁钰始终阴沉着脸,周身气压极低,他身侧,玄衣卫首领语气恭敬:“公子,附近已搜遍了,暂无发现。”
梁钰不说话,只把目光转向了李春生。
李春生道:“卦也算了,人还活着。”
话音刚落,一抹莹白从林间掠过去,梁钰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树梢上,悬着一双雪白的小脚。
夜风拂过,那双脚轻轻晃了两下,梁钰瞳孔骤缩,目光落在那鲜红的趾甲上。
“莲——”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已拔腿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