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掰扯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
谢秋山终于失了耐心,道:“我今晚会带人在附近蹲守,你不必再说了。”
“……那我跟你去。”
“不行,”谢秋山拒绝的干脆,“你今晚就在国师府,哪也不许去。”
“……噢。”
原本还想再争几句,可一看谢秋山的神情,他便知道这事大约是没得商量了。
大犟种谢秋山,谁也不能和她硬碰硬。
李春生垂下眼,慢吞吞地跟着她走了一段,忽然道:“我也不是非要跟着你。”
谢秋山侧目看他。
李春生道:“我就是觉得,那红衣鬼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你一个人去,我总有些不放心……你能理解我吗?如果我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你肯定也会担心的。”
他声音低,语气又十分可怜,谢秋山听得心头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他又道:“当然,你若嫌我碍事,那便算了。我不给你惹麻烦。”
他把话说完,便不再看她,只低着头往前走。
难为他这般模样。往日里,国师口舌滔滔,从不肯静下半分,此刻却一言不发。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两手垂在袖侧,垂着头,一副低眉敛目的样子,看着蔫蔫的。
谢秋山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
李春生并非全无本事,她想,旁的不说,单论投掷暗器的准头,寻常人便远不及他,若真遇上什么突发状况,他未必不能自保,只是……
偏偏是红衣鬼郎。
上次那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挟持走,她至今想来仍觉心惊,倘若今夜再出个什么差错呢?若是她未能及时赶到,对方撕票了怎么办?
甚至……
甚至有可能,红衣鬼郎的目的是李春生呢?
此人精明算计,一定知晓她和李春生之间的情愫。既然上次可以偷摸摸把人带走,这次自然也能故技重施。安宅里没能得手,难保这回不是另设了局,故意将她引开,再伺机对李春生下手。
贵妃是饵,她也是饵。
或许今夜就要钓一条大鱼,钓李春生。
“……”
念及此,谢秋山只觉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了,她不能因为一时片刻的心软,就拿他的安危冒险,“……你听我话,好不好?”
她瞧了一眼他略带些委屈的神色,心下怜爱,于是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哄道:“我不嫌你,我只是……怕你出事。”
又补了一句:“就像你放心不下我独自一人去见红衣鬼郎一样。”
李春生眨了眨眼,没料到是这么温柔的一句话。
他原本卯着劲儿装可怜呢,只希望能用一张好脸蛊惑她,让她心软,结果谢秋山这么一说,他反而不知该如何表态了,于是一时间,居然愣在了那儿,“……”
谢秋山弯着眼,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好了,”女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就这样,不许再多事。”
“可是。”
“没有可是,”谢秋山说,“我会带人去,也会平安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好了。”
“……”
入夜时分,谢秋山如期赴约,站在了破庙里。
庙中寂冷,不同于夏日该有的温度,乍一入内,便有寒气扑面而来。谢秋山提着刀,扫眼过去,只见这庙中供着一尊佛,佛身斑驳,金漆剥落,底下灰白的泥胎已经露出大半,粗糙而丑陋。
佛塑诡谲,好似匠人携怨雕琢,刻出来的面相满是狞相。它硕大的头颅俯视着庙中,眼眶深陷,殷红血泪自眼底缓缓淌下,逐渐凝于嘴角。
猛然一瞧,竟似佛起嗔恨,直勾勾望着入庙之人。
“……”
这种野佛流血泪的小把戏吓吓没见过世面的人就罢了,谢秋山一向胆大,看了没几眼,便觉得无聊,她收回目光,大马金刀地往一处干净地方坐了,等红衣鬼郎。
“除了朱砂就是血,俗套的开场白,”她冷冷道,“这样的把戏,你玩过多少次了?以为往眼眶里塞些东西,就能吓唬人了么?”
庙中死寂,无人应答。
谢秋山等了一会儿,颇觉无趣,她有些不耐烦了,四处张望,但这庙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她只好又看向那佛。
左看右看,也不过是尊泥胎,没什么稀罕。且这佛,眉眼歪斜,嘴唇厚得出奇,脸上不知涂着什么东西,红一道黑一道的,谈不上半点佛相。
也不知是哪位能人想出来的,竟指望这副尊容唬住人。
谢秋山嗤笑一声,伸手拿起供桌上积灰的香炉,掂了掂,又嫌脏,随手搁了回去。
炉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几根残香滚落下来,碎在地面,断得到处都是。
庙中始终无人。
谢秋山握着刀,检查了几处,没发现什么异样。
佛的眼眶仍在往下淌红,血泪越积越浓,沿着下巴垂下来,悬在泥胎上,迟迟没有落地。
这红色液体,居然能凝固么。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一抹,指腹沾了些红。
朱砂的气味里,掺着一股淡淡的油腥,不像寻常用来画符的东西。
于是又抬头,仔细看了看佛的两只眼眶。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人和佛对视,谢秋山拔刀出鞘,刀尖戳入佛眼。
“装神弄鬼。”
稍一用力,泥灰便簌簌落下,谢秋山咳了几声,发现里头是空的。刀锋又往里送了几寸,碰上硬物,她手腕一转,将其挑开,半边佛脸裂了。
裂缝里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一截烧得将尽的红烛。烛身歪着,融化的蜡油积在佛腹里,映着火光,幽幽咽咽,如怨如诉。
方才的血泪,就是这红蜡油。
难怪落而不散。
谢秋山收了刀,正奇怪红衣鬼郎这次为什么没用鲜血或朱砂,一低头,瞧见蜡油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伸手将纸抽出来,抖开。
“皇帝的玄衣卫和你的人都在附近,大人,你答应独自一人前来,如今是耍我呢?”
写字的人似乎心情不大好,落笔时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尾锋狂得收也收不住:
“谢阿稗,你食言了。”
食言了!!!!
庙外的风穿过林梢,吹得破窗吱呀作响,残破的佛像坐在供台上,被劈开一半的脸彻底碎裂。
半颗佛头直直砸落下来,擦着佛前的人的耳侧,轰然撞在地上。
满殿皆是碎泥。
谢秋山避闪不及,脸颊被这些脏东西擦过,登时破了道口子。
她嘶了一声,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低头瞧见指尖那抹殷红,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那半颗佛头还滚在脚边,咧着一张歪嘴,怎么看怎么恶心,她抬脚,用力把佛头踹开,踢得佛头撞上墙根,碎成了几块。
“……谢阿稗。”
她咬着牙,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胸口憋着一股火。她最恨这个名字,偏偏红衣鬼郎要提,心烦意乱之下,也不顾忌了,她拔刀出鞘,照着佛身便横劈过去!
一声闷响后,泥胎四分五裂。
谢秋山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刀。
“丑东西。”她又踩了一脚。
佛身彻底塌了,里头的红烛滚出来,火苗在地上无力的挣扎几下,终于熄灭。她正要收刀,忽见一片红纸从碎泥里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她靴边。
居然还有一张字条?
“大人别生气。只是,你既来了,不妨再往外走走。庙外野林,月色正好,在下恭候。”
熟悉的张狂,熟悉的语气。
又是红衣鬼郎留的!
他居然算准了她会劈开这佛??
惊怒之下,谢秋山提刀出了庙门,她大步流星,直奔庙外的野林而去。
林间夜色深浓,树影幢幢,枯瘦的树枝伸展着,犹如利爪,朝天空死命抓着,风过时,枝叶相擦,窸窸窣窣,如同鬼语。
似乎有什么夜间的鸟在叫,一声又一声,尖碎如人窃笑。可凝神细听,那声音又凄婉无比,竟如同人在低泣。
谢秋山半点也不怵,反倒走得愈发快了些。
她知道有人守在附近。
皇帝的玄衣卫也好,她自己带来的人也罢,既然红衣鬼郎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布置,那便没什么好藏的了。左右人就在暗处,真出了什么岔子,总不至于叫她孤立无援。
思及此处,谢秋山心下稍定,握刀的手却半点没松。
她如今满腹恼火,旁的都顾不上,只想赶紧见着那红衣鬼郎,好将他那张嘴撕个干净。
谢阿稗。
他倒是真敢叫啊。
谢秋山越想越气,脚下踩过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她连眼皮也没抬,只冷着脸往林子深处走,刀鞘撞在腰间,铮然作响。
刀光凛冽,杀意横生。
谢秋山满眼戾气,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红衣鬼郎屡次挑衅,早已将她惹得火冒三丈,无论是刺杀朝廷命官,还是从宫中劫走贵妃,桩桩件件,都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身为大理寺少卿,若连这样一个狂徒都拿不住,往后还如何服众?
这是她入大理寺以来接手的头一桩案子。
开门红还是当头一棒,全在此一举。
无论如何,她今夜也要捉了这该死的红衣鬼,为自己正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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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庙里来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