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藏刃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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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暗。

燕雀归巢。

云瑶走在熟悉的小道上，脚下的路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但今日走得却让她有些不自在。眼尾朝后瞥去，季景之果真跟在身后。

方才先生提起要送她回家时，她还只当先生是在逗她，没曾想他竟真拿起外衫跟在她身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同父亲之外的异性走在一起。

不对，还有韩青山。

云瑶也不知此刻自己为何会想起韩青山，许是下午时同他的不愉快吧。也不知他现在在干什么，真的同韩大叔去瞧了那狼崽子了吗？云瑶心中暗想着，一想到那狼崽子，她就心痒痒的。一直听韩青山说那狼崽子小脑袋毛茸茸，小牙尖尖咬人也不疼，她早就想去瞧了，可惜今日……

思及下午发生的事，云瑶不由轻叹口气。

“阿瑶怎么？为何事而叹气？”季景之几步来到她身侧。

云瑶没想自己一声轻叹都能被先生听见，她斜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这个比自己只长几岁的先生。

虽说是先生，但说是自己的兄长也不为过。

她轻轻摇头，不想将自己这点心事儿说给旁人听。

季景之眼眸不由微眯，垂眸不着痕迹地审视着身前这明显有心事的少女，忽而，一抹身形明显是韩青山的黑影自他眼角一晃而过。

她没有瞧见，只顾垂首朝前走去，

季景之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黑影闪进的那座院子。

他下颚高扬，嘴角噙着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轻笑。

云瑶见身后人没有跟上，便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身形一愣，扭过头低声道：“先生，那是韩青山的家。他爹是咱们村里远近闻名的猎户，你想要什么野味韩大叔都能打来。”

“噢？”季景之尾音拖长，黑眸瞧了她几眼道，“看来阿瑶与青山的关系真可谓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呀。”

清脆嗓音立马收回。

倏忽，云瑶答道：“谁与他是青梅竹马，我看我俩是冤家对头。隔几日便要吵上一回……”

云瑶本还想再说几句，却见先生没有接话。她悄悄抬眸上瞧，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比她见过的黑炭还要黑上许多，瞧不清里面的情绪。不知是否自己的多言引了先生不悦，她吐吐舌道：“先生可是嫌阿瑶话多，阿瑶马上封嘴。”

说罢，她作势用手在唇上封了一圈。可先生还是盯着她，什么都未说。

往日，只要她这样做了，不管是爹娘还是韩青山都会马上笑了，怎到了先生这就不行了呢？云瑶心中打着鼓，试探开口道：“先生？”

怯怯的眼神望向他，季景之垂眸瞧了许久才平淡道：“与阿瑶无关，走吧。”

云瑶实在弄不清先生在想什么，但他既说走，那她便走。

俩人路过村东集市，走过村中大槐树，一间院落出现在俩人眼前。云瑶面上肉眼可见多了些欢快，她飞奔至那间院子前，开心道：“先生，我到家了。”

季景之微笑看着她。

“先生，这就是我家。”

季景之继续微笑颔首。

云瑶瞧了他一眼，歪头道：“先生要进来喝杯茶吗？我娘晒了蒲公英，这对长期用嗓的人极好。”

“嗯。”

直到那高大身影从她身侧经过，云瑶才回过神立马追上去。瞧着这挺直的后背，云瑶心中泛起嘀咕：先生向来温和，可一直以来同村里人都保持距离，从未见他进过哪家院子，怎今日不按套路出牌呢。

进了院子，季景之指着院中一角温柔道：“我只以阿瑶喜爱荷花，没想还养了兔子。”

云瑶瞧着行动自由的兔子，顿时来了兴致，语气夹着些许骄傲道：“青山送的，那日……”

她越说兴致越高，连带嗓音也高了些许，以致季景之何时唇角紧绷都未曾察觉。

“阿瑶说什么呢？怎动静这般大？”

云瑶朝屋内喊着：“阿爹，是先生来了。我同他讲兔子呢。”

屋内一声轻响，不多时，自屋内踏出一青灰衣衫男子。

季景之含笑致意。

云祁山定睛瞧了一眼，随即热情上前道：“你这丫头，先生来了怎不与我说一声。”

云瑶对着季景之眨眨眼，转身道：“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云祁山拈着胡须，摆手笑道：“又贫嘴了，快去为先生沏一壶茶。”

“是是是，沏茶。”

眼见丫头走去灶房，刚与季景之一同坐下的云祁山连忙起身道：“错了，用我上年从阳城带回的龙井！”

云瑶调转方向，一面去往内屋，一面心中嘀咕着家中这老爷子何时变了性子，怎就舍得把自己宝贵似的阳城龙井拿出。

季景之抬眸看着从云祁山身后走过的云瑶，只见她嘴唇一张一合，小脸更似在模仿其父的神情，不由轻声笑出。

俩道目光齐投向他。

季景之只得以袖掩唇轻咳一声，偏首不再看她。

“先生可是感染风寒？”云氏父女一齐询问。

黑眸悄悄一瞥，随即咳嗽愈发厉害。

“先生！”

独属于女儿家的淡淡清香陡然来至季景之身旁，随后是一手温柔拍打在他后背。

季景之右掌攥得更紧。

过了半晌，咳嗽声停下。

一张因咳嗽而泛红的面容抬起，云瑶与云祁山口中的关怀瞬间偃旗息鼓，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

月光落在他脸上，云瑶不知怎想起他握着自己手写字时的温度，心跳快了一拍。她赶紧别过头，心里骂自己：想什么呢。可脑海中他那模样已深深印入脑海，她不由脱口而出：“先生这模样比那捂心蹙眉的西施也不差分毫呀。”

话音刚落，她瞬间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抿紧唇瓣垂下头。一旁的云祁山佯怒道：“胡闹，先生怎么能似那病西施呢！还不去给先生泡壶蒲公英来。”

云瑶沉默点点头朝院中药架走去。

“这几日天气变化大，先生得小心莫要感染风寒。这秋日的风寒最是毒辣，一旦感染可要耗些功夫才能好。”云祁山道。

季景之微笑颔首。

作为货商的云祁山走南闯北，最敬重读书人。今日得以碰见村里的先生，话匣子一经打开便收不住。

“唉，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读成书。”说到这，云祁山不由叹气道。

“读书识字本为增长见识，但养家糊口才是实在。云叔做货商走南闯北，见的世面比读书人还多。”季景之温声应答。

云祁山眼神一亮，“小季呀，不是你云叔自吹，其实我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出了事，没读完罢了。若是我能有机会读，说不定今日高中必有我云祁山。”

季景之眉梢一挑。

“我爹以前在村里教书，可惜走得早，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教我。”

“令尊教过的学生，想必不少。”

云祁山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谁知道呢，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

季景之正欲追问，却瞧云瑶端来蒲公英水。

“先生赶紧喝口这水润润喉，有它滋润，咳嗽会好很多。”云祁山自她手中接过茶水，热情推至他身前。

“多谢云大叔。”

话虽是对云祁山说，可站在云祁山身后的云瑶总觉那抹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

忽而，季景之只觉脚下一疼，不由闷哼一声。

三人顺着往下一瞧。

不知何时，原本还在角落吃草的兔子竟跑至季景之脚下，对着他就是一口。

季景之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兔子，长长的兔牙嵌在他脚踝处，兔牙下的衣料隐约有红色透出。

云瑶心不由一紧，可先生仍然未动，黑眸极为平淡盯着脚下的兔子。云瑶总觉得先生的眼神和平日的温和不一样。

她正欲弯腰将兔子抱走，耳畔却忽闻“阿瑶赶紧将这兔子拿去灶房炖了，这都兔子咬人了！”

“不行。”她立刻反驳道。

“怎么不行了！”云祁山眉头紧皱，“那韩家小子送得东西哪次不是吃了。况且这兔子平白无故咬人，怎还留的！”

云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哪里不行，明明之前韩青山送的野味都是下了肚，可这回就是不行。她抱着兔子，低头跑回屋。

“你这丫头！”

季景之看着云瑶跑开的背影，笑了笑。

“云叔，阿瑶心善，喜欢小兔子也正常。”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道：“不过那韩家小子……倒是常往您家送东西？”

云祁山叹了口气：“可不是，三天两头送，说了也不听。”

季景之又抿了一口蒲公英茶水，茶水很涩，但入了喉他又觉得还好。

……

季景之从云家出来时，夜色已深。

空旷的小道上只有一道黑影被月光拉得长长。

此时，季景之心情极为愉悦，唇角止不住上扬。忽而，脚步在一院门外顿住，黑眸朝内瞟了一眼。

灯还亮着。

屋内一道女声传出：“臭小子还不睡！趴在窗边瞧什么呢？”

“我没瞧什么！”

“你当我瞎？云家灯早都灭了，你瞧什么瞧！”

“嘘！娘！你小声点！”

季景之收回目光，慢慢往祠堂走。

直到巷口时，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了又折的宣纸。

极为小心地将其展开。

上面是云瑶今日写的“天”字。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拂过“天”字一笔一划，季景之面上的神色更是说不出缱绻温柔。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轻声笑了。

低声玩味道：“狼崽子。”

又是一声轻笑。

仰头望月，他忽然想起叔父送他出城时说的那句话：“云家后人还在，你去看看。”

他当时没应。因为他不知道，看看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

季景之又垂首看了一眼掌心那张宣纸。

纸早已被他攥得发皱。

叔父曾对他道：“临景，凡事莫急。”

季景之小心翼翼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