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藏刃 第3章 第3章

云瑶抱着兔子进了家门，入门便碰上母亲林氏端着一盘药材走出。

林氏朝她怀里瞅了一眼，没问兔子哪来的，只道：“兔子汤健脾补中，益气养血。既然抱回来了，今晚就炖了吧。”

“娘亲！”云瑶把兔子往怀里抱了抱，“这兔子多可爱，你怎么张口就是汤？”

林氏不以为意，顺手从盘中拣出党参山药递过来，“加进去，效果更好。”

“……”

云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兔子，“唉，小兔呀小兔。”

林氏笑了一声转身往药架走，边走边撂下一句：“隔壁那小子这回倒是不送野鸡了。”

云瑶抱着兔子追上去：“什么叫送？”

“送了什么，你这丫头难道不清楚吗？”林氏打趣道。

云瑶面上一阵热气，咬着唇瓣往灶房走去。

“做好后，记着顺手给隔壁那母子俩送些过去。”

“知道啦。”

入了灶房，她蹲下将怀中兔子放于地上，只见它在灶房里东嗅西嗅。云瑶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耳朵，喃喃道：“你说，他为什么老送东西来呢？”

兔子自是无法回答，只有用湿润的鼻尖在她指尖嗅了嗅，很快又跳至另一方去了。

第二日。

云瑶按时到达祠堂，季景之早已端坐于大堂最上方的案桌前。上方摆有笔墨纸砚，此时正神态专注书写。他虽未抬头可大手一挥，云瑶顺着手指方向便看见一张同样准备好笔墨纸砚的案桌。

见此情景，她不急着落座，反而往跟前那张案桌凑了凑，莞尔笑道：“先生你瞧，这是我刚摘的新荷。”

清脆的声音犹如黄莺啼叫，季景之抬眸便是一抹明媚笑意出现在眼前，随之耳畔又响起：“先生别急，你等等我，我去将这新荷插入瓶中。”

说罢，云瑶朝着早已看好的堂中一角处的花瓶跑去，也不管先生是否同意，她径直走了过去拿起。待人再次回来时，手中已是插好荷花的瓶子。

青绿色瓷瓶与新开的荷花，格外映衬。

“先生好看吧？”云瑶将瓷瓶往季景之面前一推，一脸等待夸赞。忽而，眼角瞥见身前的宣纸，她不由惊呼道：“先生，墨浸透纸了！”

季景之眼眸一眨才恍若回神，低头瞧着身前这张果真已被晕染开大块墨团的宣纸。薄唇微抿道：“无碍，你先去习今日的字。”

话虽说了，可他身前那双关怀的眼眸却一直粘在身上，没褪去半分。

“阿瑶。”

季景之声音不由加重，云瑶垂着脑袋走向属于自己的案桌，但眼神仍时不时看向他。直到练完五个大字时，她发现先生竟仍呆呆地坐在原位，眼睛盯着身前的宣纸。她很想上前询问，但方才先生好像不需要她关心，怕碰一鼻子灰的云瑶只得按下心中好奇与担忧。

过了半晌，只听是纸张揭开声响，云瑶悄悄抬眸瞧了一眼，原是先生拿着那张宣纸起身。也不知他要去哪？

双手立马按在桌沿，心中好奇趋势她想要跟上前去，可一想及方才那沉下的目光，云瑶又摇摇头，拿起笔撇嘴呢喃道：“不好好练字，一天竟瞎想。”

低声念叨几句，笔尖开始划动。

一笔一划落于纸上，她心中不断回想先生所教的笔画顺序。双目专注在宣纸上，以致祠堂大门来了一人竟都未曾察觉。

好不容易将桌上这张纸写完，云瑶甩甩手腕，眯着眼伸了一个懒腰。

“哟，这么累呀？”一声调侃乍然而响。

睫毛轻颤，眯着的双眼倏然睁开，猝不及防与一双狡黠的眸子对上。

云瑶的心跳亦不知为何快了半拍。看着不知何时而来的韩青山正右手托腮盯着她，唇角扬起，小虎牙明晃晃落入她的眼中，她不知自己这般模样被瞧了多少去。

“你怎么来了？”云瑶扭过头换了一张新纸，故作镇定道。

“怎么？”韩青山声音不由拔高，“这学堂难道只准你来不许我来了？”

“要知道村长可说，‘村里但凡愿识字，想识字，都可去那村东头的学堂去。’”说着，韩青山右手摸着下巴那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村长语气道。

“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丑模样。当心村长爷爷知道后，追着你满村打。”趴在桌案边的云瑶被他怪模怪样的举止逗得哈哈大笑。

坐在一侧的韩青山非但没有生气，那双黑眸反而更入神地盯着她瞧。过了片刻，都不见眨一次眼。这会儿，饶是云瑶也瞧出不对劲儿，她默不作声扭过头，冷声道：“你瞧什么呢？当心我待会儿告诉我阿爹阿娘去。”

“哟哟哟，这张脸难道还瞧不的了？”韩青山不由拔高音量，“要知道，咱俩小时候可还在一条河里洗过……”

韩青山剩下的话还未说完，嘴巴就被一双细嫩的小手随即捂住。淡淡的清香飘入鼻内，少年倒先忍不住红了脸。对上一双慌乱的眸子，黑眸早已没了狡黠亦只剩闪躲。

“嘘！”云瑶呵斥住他，慌乱的眸子四处瞧了瞧，一再确认未有别人瞧见，才佯怒道：“韩青山！谁准你说五六年岁的事！那时候咱俩根本不知道男女有别！”

对面人斜眸一挑。

云瑶只觉手腕被猛然一拽，让她不由倒向那人。

“韩青山！”云瑶低声喊道，好不容易控制住身形，确保自己未倒在他身上去。她才抬眸看向那故意的人，却见他半倒在蒲垫，双手在后撑住身子，下颚高高扬起。

“啧。”韩青山别过头瞥了一眼案桌上的字迹，阴阳怪气道：“这上了几天的学堂的人就是不一样呀，我一个乡里人自是比不上读书人。”

“韩青山你什么意思！你起来给我说清楚。”云瑶起身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读书人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无理取闹。”

韩青山垂着头不再理会。

云瑶盯着这颗黑色的脑袋，心里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明明两人之前也打打闹闹过，可气氛却从未有这样尴尬。明明她没错，都是他在无理取闹！是他让气氛变得如此尴尬！是他非要提小时候的事！云瑶贝齿轻咬唇瓣，眼神委屈盯着他。

突然，蒲垫上的那人像个没事人猛然坐起，双眸认认真真看着案桌上的字迹。过了好久，久到云瑶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时，他却陡然侧首看向她，眼神极为认真道：“云瑶。”

云瑶亦被他突然的举止惊了一下，愣愣的看着他。

“你这字真丑，练了跟没练一样。还不如和我去林子里打猎学得快。”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格外寂静，静到堂外天井里的风声都能听见。云瑶双手不由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眼眸此刻不可置信地上下扫视着他面上所有神情，瞧了半天，都未瞧出他是在同自己开嬉闹。从前俩人之间再如何嬉闹，他都不曾说出如此让人生寒的话。

“怎么？”韩青山似没瞧出她难受，竟一脸期待道：“明明就不是读书的料，干嘛非学那城里人读书识字。要不今日下午随我去村后那林子里打几只野兔去，至少还能给家里添个菜。”

云瑶抬眸看着这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心中更觉委屈，眼睛也涩了起来。她强撑道：“韩青山，你不学别妨碍别人学，难道我要一辈子同你去林子里打猎吗？”

有何不可？

四个字差点从他口中说出，却在看见眼前人泛红的眼角，一切都被咽回肚子里。少年别过头去，背后的双手早已成拳，闷声道：“我阿爹与我说了，今日下午同意带我俩去狼窝边去瞧那狼崽子。”

狼崽子！

云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既要练字那便练字。省的以后被人说我妨碍别人学。”说罢，韩青山一骨碌从蒲垫上爬起，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少年身影早已在眼中消失，可云瑶仍旧站在原地，低声念叨着：狼崽子。

他竟还记得！这是她今日生辰时特意告诉他的心愿。云瑶心中不由难受起来，思及自己方才说得话是否太重。

啪。

笔已落回桌上。

她迈腿朝外跑去。

“云瑶。”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她立马将方迈出的脚尖收了回来。转过身瞧了一眼季景之神色，道：“先生，我忽想起家中有事，今日恐完不成习字。”

“噢？”季景之瞥了一眼祠堂大门，平淡道：“是何事？”

“是……是……”云瑶从未骗过人，这诓人的话自是不会说，此刻她恨不得自己就是村中的李瞎子，说起谎话来从不眨眼。

季景之等了一会儿。

她依旧没说出口。

季景之从侧门走到一案桌前，“你可知读书之人最忌什么？”

云瑶将头垂得更低，轻轻摇了摇头。

“最忌说谎。”

案桌被人猛然一拍，巨大的响声让她身子倏然一颤，头更低。

“方才，我明明瞧青山从这堂中走了出去。”季景之语气不由加重道，“我虽不知你俩谈了什么，可也莫把我当三岁稚子哄骗。再怎么说，我也长你几岁。”

云瑶被季景之这番说辞唬得不敢再说，单单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

过了半晌，季景之摆摆手道：“罢了，你既无心在这，那便走吧。我答应过村长，只教愿学之人。”

一听先生要将自己赶走，云瑶豆大的泪珠哗啦下来。

啪。

啪。

啪。

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

无声又有声。

季景之看着地上深色的水印，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掌心是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宣纸。

过了半晌。

云瑶吸了吸鼻子，忽然闷声道：“先生，方才……是青山不好。”

季景之没有应声。

云瑶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声音断断续续道：“他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说我这练了几天的字还跟没练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是……”

“阿瑶。”季景之的声音不再冷淡。

云瑶抬眸泪眼模糊的看着他。方才那沉下的脸色早已经散了，眉眼间又恢复到她熟悉的温和。

“青山那孩子，性子跳脱，说话不知轻重。你不必往心里去。”顿了顿，季景之目光越过她，朝祠堂大门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才习了五日。五天能写歪一个字，十天就能写正一个字。写字这事，急不得。”说罢，他先是伸手拿出手帕将她眼角的泪珠擦拭，又将她面前那张写好的宣纸拿起，轻轻抖了抖，“你看，今日这个‘天’字，撇比昨日有力了。”

云瑶愣愣地看着他，“先生没骗我？”

“先生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笑了一下，把那支笔重新递到她手里，“再写一遍。”

云瑶接过笔，低头重新落笔。

笔尖落在纸上，她却忽觉手腕发软。方才哭过的眼睛也还涩着，看纸上的字都带重影。她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可写了两笔，笔画又歪了。她越急手越不听使唤，眼见宣纸上的墨迹越来越多。

一只手从旁握住她的手腕，季景之不知何时已经从书案那边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她，只垂着眼看着她腕下那张纸。

他的指腹搭在她手腕内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手腕太僵了。”他道，“你方才哭过，气不稳，写字自是不稳。”

语毕，云瑶轻呼几口气，将手腕揉了揉。而季景之则先走到韩青山方才坐过的那张蒲垫前，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歪了的蒲垫摆正后，坐在她身侧。

待身子端坐完毕，他才轻声道：“写吧。先生看着。”

方写了两行。

季景之忽然开口道：“阿瑶。”

“嗯？”

“方才青山来，只与你说了这些？”

云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后她低头继续写着，声音很低道：“嗯。就这些。”

季景之瞧了她半晌，没再追问。

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落在桌角。

那里落有一根草。

是那人方才走时忘了拿走的那根草。

他瞧着那根草，低声道：“今日写满十张再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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